小姑娘将灯笼摘下递给清玓,又拿出一个小锦囊。
“姑娘真是好才学,这是给您的奖品。”
清玓接过锦囊,细细看了一眼,却不拆开。递给华九道:
“送给你。”
华九接过锦囊,锦囊轻轻小小。
接过来的时候他碰到她的指尖,冰冰凉凉的。
华九就握住她的手:“怎么手这么冰。你冷吗?”
清玓将指尖缩了缩,摇摇头,说:“我们回去再拆吧。”
华九说,“好。”
他们提着那盏小灯,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明月高悬。
他们在桌旁坐下,华九倒了一点刚才温着的水。
清玓就在桌旁,有些期待地看着华九。
于是华九拆开刚才那个锦囊。是一颗非常小巧的绿宝石耳钉。
耳钉带着一点古朴的色泽,华九对石头没有研究,但也一望而知是罕见的上品——绝不是什么灯谜摊上会有的货色。
清玓看着华九低头把玩那颗小小的耳钉,就轻轻说:“跟我回家吧。”
她看见华九的手顿了一下。
清玓期待地看着华九打量着那样一个小小的耳钉,她想看他把耳钉戴上。耳钉很衬他的眼睛。
但是华九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清玓于是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遍:“你要不要,跟我回江南。”
华九没有看她,他的声音很低,他说,“如果我拒绝呢?”
清玓设想过很多次今晚的场景,当然也设想过这一种。只是当这句话真正从华九口中说出来,她还是觉得难过。
良久,华九说:“你知道。官身是无法嫁人的。”
清玓说:“我知道。我知道的。”
为此她跑过很多很多趟府衙。
清玓记得她去漠城府衙登婚事的官差那里问时,所有人都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
她们说,你要是喜欢,时常光顾就好了,没有办法赎身的。官身的人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何谈有财产为聘呢。
清玓说,我有钱,也有身份,不需要别人的财产。她去了很多次,她们先是笑她,到后来无奈,到最后那小官差几乎都和她成了朋友。小官差在喝过几碗酒后,说你这个人实在是太一根筋了你,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
她想,世上的事情总该有它的解决办法。
“我想……我们终究不能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在一起,我想你同我回家。我想要我们体体面面地在一起。”
我想带你回去拜见父亲,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们,我想堂堂正正地同你在一起。
或者至少,她总得把华九带回去。
“扬州也有家锻刀堂,我可以通融家中关系想办法调你去扬州。锡宁到扬州快马加鞭只有半天的路程,我便可以时时去见你。”
“去了扬州,然后呢?”华九突然说。
清玓愣住了。
她觉得,等去了扬州,日子便更为久长。
有更多的时间可以从长计议,慢慢寻找别的出路。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等你成婚,而我等在扬州,等你半年一次的光顾吗?”华九看着x清玓,“这就是你说的体面吗?”
清玓垂下眼睛,这是她给出的办法。但是显然,这个办法实在是考虑不周。
华九说,“你当初要同我在一起,是图谋我什么?”
清玓看着他,摇摇头,半晌说:“我不曾……”
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问心有愧,偏又不愿在此时被华九察觉,于是她望着华九的眼睛,镇定了语气,“我不图谋你什么。”
于是华九笑了,他说:“我同你在一起,也并非有所图谋。你不必觉得有所亏欠。”
可我的确有所亏欠,清玓想。
华九向后靠在椅背上,打量清玓的神情。
华九说,“你若有心,不如为我们生个孩子。”
清玓惊讶地看向华九,下意识地摇头:“别的都行,只是这个……这个不行。”
清玓讨厌小孩子。也许是因为母亲正是难产而死,她对生孩子这种事情向来没有一点好感。更何况,华九不能成婚,那孩子如何入籍呢?
清玓说完才意识到,华九是完全用开玩笑的语气来说这句话。
他微微向后靠着,与桌面分开了一段距离。
清玓缓和了语气:“我是说……”
华九笑了,他故意打断她:“你也看清了,我不会同你回江南,正如你不会为我们生孩子一样。我们总不能凭一时兴起去做事情。没有人能凭一时意气活一生,理智点吧。”
如果是十年前的华九,他会行云流水般地把这个东西扔回去然后再毫不犹豫地离开。
如果是在漠北生活过十几年的人就会知道。华九曾经是个肆无忌惮的人。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怕。男人的嫉妒女人的觊觎,全都比不上手里的刀更有说服力。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而他如今甚至不敢将它拿起。
他觉得清玓今天有些不对劲,好像是在计划着什么。但是他穷尽了所有的想象,也没有想到会收到这样一份礼物——正夫之礼。
他的手指骨节粗大,上面有陈年的伤疤,左手仍缠着纱布。握着这精巧的耳钉实在违和。
他没敢看对面人的眼神,因为他用了半生,明白了承诺是这世界上最重的东西,便再不敢给出承诺。
华九看着对面的清玓。清玓总是笑着的,开心的时候笑不开心的时候也笑。于是当她不笑的时候,华九就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惜他从来死要面子不愿改口。
他好像很擅长伤害别人。
他过一天算一天不再想未来。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像一潭死水一般,便不再相信生活里面还有值得付出真诚的东西。
可是清玓从来到第一天开始,便非要激起他对生活的那么一点热情。
他自己再没有了真心,便见不得别人有真心。好像非要毁掉才觉得快活。
如今真的毁掉了,他确实感到了几分快意。
华九自问这半生,总共也没有几件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过还好,他的爱还是他自己的,他的性也是他自己的。
我可以付出,也可以收回,他想,我不需要以怜悯为名的任何东西。
他知道人不能在梦里过一生,感情一旦久长,总会生发出无数现实问题。
清玓几乎还是个孩子,可他不是。
即使清玓刻意淡化,他也看得见他们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
宠爱这种东西,别人可以给出,也可以收回。
他见过父亲在深宅大院的下场。
那样太可悲了。
那枚绿宝石的耳钉,华九原本想把它还回去,但是他觉得今天这番话说得太重。若是还回去,只怕从此就再不得相见了。
于是华九把耳钉收了起来——不论如何,她总还要回来讨还一次。
华九见清玓盯着他,眨了眨眼睛。华九以为她要开口要回去。但是清玓只是又低下头去。
清玓低着头,是在悄悄盘算。
今天这场准备不足的表白,似乎确凿是失败了,而且一败涂地。今天从出门开始,一整天就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
但是清玓从来就不会被一次失败打倒。清玓想,他喜欢我,但是没喜欢到为我离开漠北,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她等得起。
只不过,下一次表白,一定一定在出门之前要看一看黄历。
她打定主意,抬起头来。
可是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明明被拒绝的是她啊!难过的人怎么说都应该是她,可是华九看起来更不快乐。
他看起来都快哭了——清玓心想,纵使她已经接受了这是一次糟糕透顶的表白,但这实在也太伤自尊了。
于是清玓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华九原本是垂着眸坐着。不知在回忆些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可是他突然呼吸粗重起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清玓突然感觉喉咙一紧。
华九红着眼睛,伸出手拽紧了清玓的领子,将她拉到面前。鼻尖触着鼻尖。
“清玓。”他恶狠狠地说。
“我……我……”清玓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一句话来。
***
清玓喜欢听华九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清玓。
“清玓,慢点……清玓。”
那是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声调。带着一点微哑。
只有在那时候,华九才会有和平时不一样的声调和神情。和他往日里板着脸教训她时完全不一样。
她喜欢这具身体上的每一个部分,美好的不美好的,受伤的粗糙的,沉默的破碎的。
她不再问,只是亲吻。
他有时候会抬起手挡住眼睛,仿佛染上情‘欲也是也是件不可接受的事情。
清玓不明白他的心里究竟装着什么。
她不来,他就从不去找她。
她多久不来,他就多久不去找他。
清玓有时候在想,她的爱,在那样一个坚强的生命里究竟占了多大一部分。
结束之后,他们躺在他窄小的床上。谁都没有动。
暗沉沉的小屋子,连月光都没有照进来。
没有严亲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月下花前,没有承诺,凌乱不堪,离经叛道。
那些世间的条条框框在这一刻都消失不见。只有他是唯一的真实。
华九说:“既然我们仍算在一起。”
清玓便扭头看他。
“你若是敢喜欢上别的什么人。”
“……如何?”
“我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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