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明,清玓到的时候,时灯已经在前堂大门口等她。太阳还没有出来,空气中弥漫着露水的味道。时灯背了个轻便的小包袱,站在黎明的薄雾里,他身旁的一匹枣红马不耐烦地喷着响鼻。
“会骑马么?”
清玓笑了笑:“会一点。”
清玓在前院马厩处挑了一匹马,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走了有大半日的工夫,日头渐渐升高,而淡青色的西山依旧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们。
这是一片连绵不尽的山脉。像一条龙骨一般横卧在漠城之西广袤的大地上。
前面是个岔路口,主路接着往西,而一条小路从斜刺里延伸到南边的一片树林里去。
“我们走小路。”时灯说。
清玓收紧缰绳,拉住马,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为何?”
时灯说;“沿着大路再往西就要从草原过,四下无遮拦,可能会遇上马贼。”
清玓对漠北的马贼有所耳闻。几个月前,石袛也曾在学徒院里对他们讲过。不过终究未曾一见。
两人掉转马头,从小路纵马快走,穿越层层林莽,终于在下午到达了矿山脚下。
矿山在苍茫群山之中最低矮的一座。
他们打马沿着缓坡登上半山腰,就看见巨大的圆形矿坑,一圈一圈宛若梯田。
矿坑的底下,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开始劳作。
他们见了守矿人,结果矿山这里简直是一盘烂账,盘点比原先计划的多花了快两个时辰,等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沉了。
这是一个尴尬的时间。
矿上本就生活艰难,又是废弃很久的死矿,原先开矿时搭建的几所茅屋全都东倒西歪。拢共也就一间如今守矿人自住的屋子能住人,没有客人能住的地方。
清玓倒是可以和守矿人挤一晚,可是时灯就没地方住了。
清玓看了看太阳:“不x如我们现在回去吧,兴许午夜之前能赶回城里。”
守矿人连连摇头:“如今是秋日了,最近不太平呢,不要走夜路的好。还是在这里歇一宿吧。”
守矿人说的不无道理。每到秋天牧草枯黄,北地的马贼们就南下劫掠,近几年大雍北扩西侵,马贼便更加猖獗,时不时南下劫掠边境的牧民。
这就很为难了。清玓虽然跟着武学师傅学过一些年武术,终究不敢托大,何况身边还有时灯。
清玓看了看时灯。
时灯倒是不在意:“我们走吧。”
他们辞别了守矿人,牵着马走在不宽的山道上。等走出去几丈远,时灯才蹙了蹙鼻子,露出半丝嫌弃的神情,小声地对清玓说,“我们不住那。我知道不远处有个借宿的地方。”
群山莽莽,清玓四下看去,山壁上裸露出大片大片血红色的岩石,雄浑峻峭。方圆十里并不像是有人烟的样子。
清玓生于江南长于江南,见过秀美的园林山水,见过覆盖了青苔的九曲玲珑的湖石,不曾见过如此悍厉的枯山。
时灯说:“你知道吗,这片山脉叫做热那唐古山。”
“热那唐古?”清玓轻轻念了一下这个有些奇怪的名字。
“这个词据说是天堂的意思。”时灯说。
清玓仰头看这座被笼在云雾里的群山,她看见遥远的峰顶上有皑皑的积雪。
他们绕过一个矮坡,时灯指着前面说:“那里有一座庙。可以去那里借宿。”
云雾缭绕之中,清玓这才看见半山腰有一座黑色的塔。
清玓看着那座塔,说,“好。”
他们走了小半个时辰,山路渐渐陡峭,马行渐慢。
他们只好下马步行,又走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了正门之前。
这是一座恢弘的庙宇。红墙黄瓦,庄严寂静。清玓抬首望去,只见牌匾上写着苍劲的三个大字——“谭华寺”。
一进门,就踏进了云蒸雾绕的香雾之中。
清玓皱了皱眉,觉得很呛。“这座庙的香火很旺。”
“是啊,这里平日很多人来。求平安的求富贵的,”时灯说,“你知道这座庙最灵的是什么吗”
清玓摇摇头。
时灯笑了:“是姻缘。”
清玓看了时灯一眼。
进门正对的大殿中,一尊金身大佛静静地矗立着。
时灯上了一炷香,拜了一拜。双手合十,低头祈祷。
清玓退了一步,香火升腾而起,空中飘浮着诵经的声音。
时灯上完香,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清玓摇头,“我不信神佛的。”
时灯说:“纵是不信佛,既然来了,也来拜一下吧。”
清玓摇摇头。
大佛的后面,有星星点点的灯。
时灯说:“漠北这里的男子,会在这里供一盏灯,求得好的姻缘。”
清玓笑了:“你还信这个?”
时灯说:“我信。这个庙非常灵验的。”
“如何灵验?”
“我的父亲在这里供了一盏灯,于是遇见了我的母亲。所以他们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时灯低了声音,轻轻说,“而我也在这里供了一盏灯,于是遇见了你。”
你都不知道这花光了我多少运气。
“我有喜欢的人了,时灯。”清玓看着烟雾缭绕中的佛像。
时灯说:“我不介意的。”
清玓没有回答他。
神庙中古木参天。
他们穿过第一个殿,走进第二个大殿。
甫一进去,就看见一片灯海。
清玓看着面前无数盏摇曳灯火,问:“哪一盏是你的。”
时灯远远一指。
清玓顺着时灯指的方向遥遥望去,可是每盏灯火都是一模一样的,清玓辨认不出来。
时灯往功德箱里添了香火钱,跪在佛前开始许愿。
清玓便站着看佛像金身后的无数盏摇曳灯火。
过了很长时间,时灯才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
“怎么这么久?”
“我难得来一次,这次又投了钱,自然要多许几个愿望才合算。”时灯有理有据地说道。
清玓实在是忍不住笑了:“你才投了几文钱,许这么多愿望。神佛一定觉得你这人太抠门了。”
时灯笑:“不会的。心中所求,必有回响。”
清玓看着无数盏长明灯,问:“供了灯,就真的能有好的姻缘了?”
听时灯刚才说,供一盏灯价格不菲,每年第一盏灯,都是南方来的巨富之家供的。那要是供不起灯的人,怎么办呢?
时灯说,“也不是如此。只是供了灯,无论姻缘如何,总该魂有归处。”
魂有归处,来世便不会漂泊无依。只不过,你们女子,自然是不明白的。
谭华寺香火鼎盛,也许是因为经常修缮,每一处建筑都看起来都很新。不过院内皆是金黄色的落叶松,有的有环抱之粗,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年岁月。
他们前往后院找僧人借宿,绕过一处禅房,突然看见了刚才清玓在山下看见的那座黑色的塔。它被藤蔓缠绕着,掩映在山石的后面,被遮挡了一半。
“这是一座什么塔?”清玓问。
时灯跟着清玓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这样一座黑色怪塔。
他摇摇头。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很久以前就有了,似乎是失过火,所以烧成了黑色,却不知为何几次翻修从来没有翻修过这里。”
看起来有些奇怪,清玓想。
时灯笑,“我每年都来谭华寺,却从来没有注意这儿有座塔。可能是镇着什么妖怪吧。”
清玓盯着那座塔看。
这座塔在一片繁华的庙宇之中孤单地格格不入地挺立着。
清玓于是想起幼年时,一个游方和尚上门化缘,见了自己,便要给自己算命格。
父亲原本不予,但这游方和尚看了看,说自己命主丁火,主大富贵。
父亲就很欢喜,正要叫赏,人又大喘气地说,可惜犯了湿木,火燃湿木,湿木伤丁。
那人说,丁火命就是这样,丁火柔中,内性昭融,旺而不烈,衰而不穷,旺时为炉,衰时为灯,得一甲木,则倚之不灭。
父亲问,要是不得呢。
那人说,那便不得,这丁火,本就是佛前一盏灯罢了。
当时整个江南都没有几个寺庙,父亲又是苗疆人,哪里会信佛,当场就把人轰走了。
清玓长到十七岁,觉得那和尚还是说对了一件事情,自己确实一直很衰,而且不穷。
终于,在晚霞燃遍了西边的旷野的时候,他们安顿了下来。
后院里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位年轻的僧人在做晚课。
他们和僧人一起用了饭。
晚饭后,清玓站在山上往西极目望去。
往日里被西山阻隔了视野,而今可以看见整个漠北的草原。
西边是一片广袤的土地,无尽的黑暗森林,连绵起伏的群山,枯黄的旷野,而在这些之间,最多居然的是星罗棋布的村落的痕迹。那些村落全部隐藏在黑暗里,清玓看了很久,也没看见一星半点的灯光。
一只巨大的秃头山鹰展开双翼从天空滑翔而下,消失在群山之中。
清玓看了良久,说,“我一直以为漠北再向西就全是草原了,没想到居然有很多村子。不过,像是废弃了很多年了。”
时灯道:“谁跟你说漠北都是草原的。”
清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书里都这么写啊,先生也都这么教。”
“如今确实都是草原了,”时灯说,“不过再往前几十年,这里是北齐人住的地方。”
时灯说,“北齐是漠北零零碎碎数十个国家和部落的统称。大概三十年前,大雍西征……”
清玓点点头,“我知道。三十年前,大雍荡平漠北,北齐王出降,自此四海归心。”史书上这样写。
史书上写,北齐是茹毛饮血的蛮族,不知礼节,母终女及,姐终妹及,荒淫无度。
史书上写,北齐人以牧马放羊为生,野蛮血腥,不受教化。
所以理所当然地,大雍王师所到之处,北齐百姓无不归降,剩余一些王室旧部,拔营而起,逃往另一片草场。
史书上没写,北齐也是有农田和村庄的。
那些在所有人印象中逐水草而居的蛮族,是和大雍人一样的农耕民族——安土重迁,不辞劳苦,夙夜躬耕的农耕民族。
怎么会呢?清玓怀疑地想。
这里的气候这样苦寒,种子播下去真的会生长吗?
清玓从山上往下望,她看见广袤的森林,无尽的沙海,而在那之间,她确凿地看见无数寂寥的荒村与废弃的农田。
原来漠北并非一直以来就是千里荒草,而是千里废墟。只不过年岁日久,才有青草生于废墟之间。
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大雍的草场,边境的牧民在这里生活,无数战马和绵羊在这里被放牧。
“他们去哪里了呢?”
这片大地曾x经的主人。
史书里说,他们的子民全部归降,没有归降的那些人拔营而起,一路向西出关,再不回来。
可是看着这些荒村,才知道史书所写也未必全部真实。他们如何带走这些村庄和田野,还有祖先的陵墓?
“他们死了。”时灯说。
“你如何知道?”
“我的祖父,曾是西征军的一名校尉。”时灯说。
“他们想守住这座山,不过没能如愿。西征军一路将他们赶到了大漠边缘。”时灯回忆着小时候祖父讲的故事,西征军所到之处,不论男女,全部格杀,“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还很小的时候听祖父讲过。你要是不问,我都不记得了。”时灯说。
“热那唐古”是他们的语言,他们将这座山脉命名为天堂。但是他们被永远地驱逐,离开了他们的天堂。
近几年,漠北才解了对他们的屠杀令。只杀女人,男子绝育。
但是这片土地曾经的主人,早已十不存一了。
时灯告诉清玓,“方才我们在敬香时,有两个戴着幕离的男子,就是北齐人。”
“神佛也庇佑他们吗?”清玓问。
时灯说:“神佛庇佑他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