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地平线,漫天的晚霞渐渐红遍。
清玓靠着华九慢慢平复呼吸。
她想,他们也算一同看过晚霞了。
还没等这个念头在心中有一个来回,华九就把她一推,起身道:“别坐了,起来动动。”
清玓委屈地磨蹭了一会儿,重新站起来才觉得,双手双脚就像灌了铅了一样。
华九正将两匹马的缰绳套到手上,拽着马向前走——连马也累了。
华九在后面牵着马慢慢走,清玓缓过来肢体的酸胀劲儿,没头苍蝇似的在前面开路。
她从未如此恣意地走过漠北的荒原,只觉得树也好看,草也好看,东摸西采,时不时提起气飞掠几步,就是不好好走路。就这样一步三停,终于在绕过半片枯石后,她惊呆了。
漫山遍野的红色像一片海,一下子在眼前铺展开来。
那是一片花海,每一朵都开得和她栽的那盆一样。
那样小的花,一下开遍了整个草原时,也是恢弘震撼的,她看着这片花,几乎要感动得落下泪来。
清玓想,她也许这一生都无法忘记这花海。她曾经和最爱的人,一同见过世界上最美的花。她这样想着,便立刻回头寻找华九,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去了很远。
华九还是那样,牵着两匹马,站在夕阳的余晖里。夕阳将他的剪影打落在漠北草原上,瘦长而沉默。
清玓觉得,可能是自己离得太远的缘故,她对此刻的华九觉得熟悉又陌生。
于是她打好念头,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华九扑过去。
被她这么一撞,华九一下子没防备不曾站稳。两个人一起摔倒了。
华九用手撑了一下,清玓没有摔在地上,摔在了他身上。
清玓指着遍野的花,道:“你看,这些都是我的花。”
荒原上的风轻轻掠过,所有的花都一起摇头,仿佛在说“不是不是”。
华九笑了:“这里不失为一片终老之地。”
马儿低下头,在他们身边嗅着。
“得去找水。”华九说。
他们临时起意出来,什么也不曾准备,一天一夜滴水未沾,又经历一场恶战。这些都可忍受,但是马要喝水。
他们牵着马去寻找水源。
清玓看着远处那淡青色的连绵起伏的山脉,对华九说:
“你看远处那座山,那就是我之前说的热那唐古山。”
华九便远远朝那望去。
“据说那里以前是当地人心中的神山。”
华九说:“嗯。”
清玓疑惑地说:“你在漠北这么多年,怎么会没听过这座山。”
华九没有做声。
清玓说:“热那唐古山,名字是天堂的意思。据说爬上山顶,能看见天上的人。”
清玓看着远处那座山,远远望去,像是要伸展到云层里去。据说从山脚磕长头上山,人的灵魂就得以从那里去往天堂。
脚下的土地越走越湿润,等到夕阳彻底落下地平线的时候,他们来到一片沼泽边。
华九停下脚步:“看。”
清玓顺着华九的目光看去。“这里居然有一片湖。”
湖水在夜色里幽深不可见,湖面上蒸腾着一层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湖面。
“这是喀喀湖。”漠北草原上最大的湖,一眼望不见边。没想到他们这次跑得这么远,从漠城边野一路闯到了喀喀湖。
华九将马牵到湖边去喝水,四下里望了一圈,没有拴马的地方。
“可别明天一早起来,马都跑了。”
现在人困马乏,不论有什么安排,只能歇下明日再做打算。
算起来,清玓还从来没有在荒郊野外睡过觉。她借着点点星光,想在湿冷的草丛里收拾出一片干爽的地方,在她身前不远处,突然看到有些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一下。
清玓一下子头皮发麻:“华……华九。”
华九丢下马走过来。
“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在动。”
华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过去:“是蝴蝶。”
不远处,马蹄踏过的地方,无数只蝴蝶蹁跹飞起。
华九从低空捕到一只,递到清玓眼前。
清玓认出来了:“这是岭南的蝴蝶。”
这是岭南的春天常见的一种蝴蝶。黑翅,体型巨大,翅膀上有明黄色的斑纹。她幼时随父亲回岭南时经常看到,每天春天都经常看到这种蝴蝶在岭南的密林里飞舞。
华九摇摇头:“不,这是漠北的蝴蝶。每年夏末初秋,这些蝴蝶都从南方过来,然后在这里待到秋天。”
整个漠北都十分干冷,只有喀喀湖周围的空气湿润。湖边潮湿的空气能濡湿这些蝴蝶的翅膀,等秋风大起的时候,亿万只蝴蝶将会一同振翅而起,这是整个喀喀湖最壮阔的自然奇观。
“它们会在秋风起的时候离开。去南方过冬天。”
“这些蝴蝶明年夏天还会回来这里吗?”
华九摇摇头:“蝴蝶的生命只能经历一个春秋,他们会死在岭南,更多的会死在途中,一去不返。”华九松开手,蝴蝶振翅飞走,“但是他们的后代会回到这里。”
明年春天,他们的后代会回到这里,一代一代重复相同的命运。
清玓忙活了大半天,收拾出一个干爽又避风的小草堆。
华九已经很不讲究地躺下了,占了半个坑。清玓想了又想还是怕蝴蝶爬到身上来:长了翅膀的虫子,纵是翅膀长得漂亮了一点,那毕竟也是虫子。
于是她用火折子点了一捧火,仔仔细细地将周围都找了一圈。
小小的火光,跳跃着,照亮她的脸。
华九笑她:“小心别点了整个草原。”
清玓便作势要放火。
华九看着那一小簇火明明灭灭摇摇曳曳,突然伸手揽住她。
清玓顺势歪下来,闭上眼,想等一个吻。
等来等去没等到,于是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华九在磨蹭个什么。
华九紧紧抱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儿,蝴蝶,喀喀湖,全都睡着了,整个世界都在沉睡。
清玓看着墨蓝色的天穹倒垂下来,漫天的星河安安静静。时间仿佛停驻在这一刻。
没有到过北境的人无法体会这样的夜晚。四下一片静寂,只有冰凉的夜风。没有声音也没有虫鸣。华九和清玓躺在草地上。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黑寂寂的夜空下,清玓借着点点星光看华九发亮的眼睛。
华九见她一直盯着他,转头朝她笑了一下。
此时。
清玓突然似乎明白了一点。
他们彼此相爱,谁也不知道。
他们的爱情如同这荒原上的野草,郁郁葱葱,却无人知晓。
但是这些不重要。
漠北的风知道,喀喀湖的蝴蝶知道。重要的是此刻,此时。
这是千年一遇的夜晚。经历过这样的夜晚,经历过这样的你,谁也不能妄言爱情。
晨光还不曾照亮草原的时候,华九醒了。
他立刻去看湖边的马,马还在昨天的地方,一站一卧地睡觉。清玓还在睡觉,睡得像死猪一样,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胸口。
华九远远望着那座山,热那唐古山。
他离开那里已经整整十三年。
但是他的一部分似乎一起埋葬在了那里。
在每一个安静的白天和夜晚,在他一个人被梦魇围困的日子里夜夜复活。
那段日子似乎拿走了他的身体的一部分,而在他剩下的那一部分里,又留下了一些什么沉重的东西——记忆。
西塔亚之败。
当门帘在日光中日复一日地淡去时,记忆却从不曾淡去。
记忆藏在他的骨缝里,在每一个西风渐起的日子带给他真实的疼痛。
他的生命是一片废墟,直x到遇见她,才有青草渐生于废墟之间。
清玓拱了拱脑袋,把脸埋进他衣服里。
他看见太阳在地平线上跃起,云雾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