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玓回头看华九。
她看见华九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向她看过来,也许是错觉,她几乎真的在他眼中看见抉择。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巨大的荒谬一下子笼罩了她。
清玓反手拔出马刀。
“清玓!”华九说,“等等。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
一个在漠北荒野里一人屠戮几十人的朋友。
一个上来就让你杀我的朋友。
这样的朋友,我不敢奉陪。
对面女人提起长刀迎战。
刀锋相接,“铮”地一声,只过了一招,清玓只觉得从虎口到半个身子都麻了。
华九出刀格开两人。
“清玓,这是卫洛。”
“卫洛,她是清玓,是……”华九顿了一下,“是我朋友。”
江湖客身后一匹马上还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戴着幕离和斗笠,把自己密密麻麻遮盖起来,只透过薄纱露出一双大眼睛,静立在一旁观战。
叫卫洛的江湖客并没有放下长刀,她垂下刀尖,让刀尖上的鲜血汇成一股流下。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清玓,朝着华九道:“哟,这就是你那个相好的?断奶了吗?”
清玓将马刀横在胸前。
卫洛尖刻地笑了:“不说是你相好的,还以为你生的呢。”
她的话音未落,带着寒光的刀刃已经逼到了眼前。
不是清玓的刀。
“卫洛。”华九不知什么时候将长刀比上了她的喉咙,“你再说话我不介意废了你的嗓子。”
清玓已经拍马先行一步了。
卫洛眼睛一转,正要说话,因着估计脖子下已经割出血口子的刀,识相地没有开口。只拿眼睛转着打量华九。
华九纵马追上去。
清玓并没有走远,她听见后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华九有些急促地追上来。
他追上来,却不知道说什么。
清玓很有耐心地等他开口。
于是华九低声说:“其实卫洛她人不坏。她……她有她的……”
清玓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她是个好人的吗?那你不如回去同她说。我想她更有兴趣听。”
于是华九不再开口。
“你也做过吗?”清玓问。
“什么?”
“今天这样的事。”
华九沉默了。
不知是没有听明白,还是装作没有听明白。
“你杀过人吗?华九。”她轻声问。
但她隐约意识到,这是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华九目光退缩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知道了。”她的心绪有些不安宁。
一直以来的一些疑惑,依稀有了一些凌乱的猜测。
大雍严刑峻法,她又是在富庶安定的江南长大。她跟着武学师傅学武功,至今都不曾见过血。因此她把一条人命看得比天重,她无法接受活生生的人命一下子消亡。
大雍制度严明,没有一个人能逃离社会规则。而这里是大雍之外,规则这种东西,在这里似乎就不再适用了。
“他们是马匪。”华九说。
“那你让她去报官,说受了匪徒袭击,因防卫杀了三十人。”
马匪有什么恶行,自有官府裁决。这种私下械斗,清玓尤其不齿。甚至这个女人对马匪所做的事情,称不上械斗,那就是一场屠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豪侠,说是一回事,见到是另一回事。
“她不能去见官。”
不能去见官?“你们是逃犯吗?”
华九愣了一下,立刻摇头:“我……我不是。她也不是。这从中也许有些误会。”
“误会?是她要杀我。”
“我不会让任何人害你。”
清玓觉得这一番像是避重就轻,鸡同鸭讲。
“你也觉得她这样没错吗?”
华九勒住马,定定看着她。
“那你还有什么x要和我说的吗?”
华九没有说话。
马儿慢慢踱出去好远,华九也没有出声。
“若你没有什么可说的,那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清玓松松地握着缰绳,说。
他的手上真的染过血。而且他拒绝分享一切。
她究竟爱上了什么样的一个人。
她走出去那么远,他还站在原地,既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叫住她。清玓想,若是自己此时走了,是否就永远走了。
清玓停下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华九依旧在原来的地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清玓叹了口气,折返回来:“你也和她一样吗?”
“什么?”
“不。”华九摇头,“我和她不一样。”
他看了看清玓的表情,还是不怕死地加了一句,“可是她是我的朋友。”
她坐在马上,没什么表情,只露出一点抗拒的姿势。
她生气的时候总是不动声色的。
华九却突然觉得,清玓在做一次抉择。一次他无法参与只能等待的审判。
清玓想,她是那么爱他。
但她只想爱他一个人,无关他的过去,无关他的朋友和那些错综复杂的历史。
如果命运是一座深不见底的黑色熔炉,你愿做一团火,还是一把刀。
华九再也没有说过话。他沉默着站在阳光下,就像当初第一次见他一样。他沉默地将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卫洛已经拍马赶到了。
这次她没有再说什么话,但是她显然对华九的调停并不那么买账,她手中的长刀依旧在一滴一滴往下滴血。
华九这次谁也没有看。
时间渐渐地过去,她感受到华九的为难。她终究不想让华九陷入为难的境地,于是她将阔刀背回了背上,拱手道:“我是清玓。幸会。”
华九抬头看她,那一瞬间的眼神像是一场劫后余生。
她终究向他迈出了一步,违背了内心的道德律和头顶的星空。
她觉得难过,但此时在人前,又不再好多说。
对面的女人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了一声。
她将长刀插在地上,拱手道:“卫洛。”
后面马上的少年此时也赶了过来。
少年迟迟不下马,拿眼神撇着华九。
“华九,这是兰登。”
华九点点头:“我记得他。”
卫洛又让兰登拜华九。兰登坐在马上,一直没有出声。
华九也不在意,打马走在前面。
卫洛问:“你们去哪?
“回漠城。”华九道,“你们为何在这里。”
“我原是去找你的,途中遇到这群马匪拦道。顺道就杀了。”
华九皱眉。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菩萨心肠了。”
华九慢慢道:“我一直都是菩萨心肠。”
走了不多时,一股乱风起,草原起了烟尘。
大片大片的风滚草跳跃着从他们身后追过来。
他们避开了一蓬蓬的风滚草,卫洛看了看这漫天黄沙,说:“难得见面,不如呆会儿到萨达河边的时候,一起歇个脚。”
华九没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玓。
清玓点头。
于是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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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等风沙平息了一小阵后,又行了小半天路,到达了一个小海子。
这一路上都无话。
她无话可说,华九和那个卫洛也不曾再说些什么。
卫洛后面马上那个男孩看着年纪不大,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一直在用余光看她。
清玓从来没见过那样相貌的人,好奇多看了几眼。
到一个避风的山崖背后的时候,正值黄昏。
卫洛看了看天色,说:“就在这吧。”
河边有一棵老树,华九和兰登去拴马。
清玓就地坐下来。
卫洛抱着手臂看着她。
“你们平时都干什么?在那个……”
“锻刀堂?”清玓问。
女人点点头。
清玓回忆了一下:“就锻刀。每个月前堂会出单子,后堂的师傅们接单。每月有例行的份额,例行份额之外多少另算。”
“那这生活也着实平淡了些。”
“是么?”清玓低头笑了笑,“我觉得很好。我很喜欢。”
卫洛笑了:“你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清玓摇了摇头。
“你就不好奇?”女人饶有兴趣看她一眼。
“他不说我就不好奇。”
“你可真有意思。”
清玓笑:“我也这么觉得。”
她是有话要问华九。
但不急在这一时。
“我没见过他这样的男人。”卫洛看了她一眼,“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绝配。”
清玓歇够了,拍拍裙子站起身,兜了一圈发现卫洛还跟着她,饶有兴趣地跟着她绕。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杀那些马贼?”
清玓站定:“就算我问了,你会说吗?”
卫洛露出无赖的笑容:“不会。”
“那就结了。”清玓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你若是现在不想杀我了,那就让一让。我对你的那些事毫无兴趣。”
在卫洛寻着机会拿话戳她的时候,清玓已经捡了一捧枯枝,简单地架了一个篝火。
她从怀里掏出打火石,用打火石一点一点地引燃枝条。
但是可能是近河边潮湿,或是什么别的原因,轻烟渺渺,却总是不曾点着。
卫洛看不下去了,捡了一蓬干茅草,伸到她手边,替她引燃了火。
被点燃的茅草腾地燃烧起来,照亮了清玓的脸。
卫洛把茅草塞进架好的篝火下面,枯枝一点一点燃烧起来。
清玓坐在这片篝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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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玓伸着手在火堆旁烤火。
卫洛已经去了树边的马上,居然从马上解下来一只羊。方才一直挂在卫洛的马背外侧,被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油布遮了。
卫洛把羊拖过来,丢在清玓的脚边。
清玓扫了一眼这羊,膘肥体壮,甚至还剪了耳。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牧民遭了殃。
“偷来的羊。”
“正经打架赢来的羊,怎么能算偷呢。”卫洛说。
清玓立刻就想到了马匪。
他们刚才走的时候,那些尸体还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地上。
“你为了一只羊杀了三十人。”
卫洛奇怪地看她一眼:“当然不是。只怪他们看见了我的脸。”
她又看着清玓说:“这些年来,你是看见了我的脸,却没死的第一人。”
清玓笑了:“你的脸若是这么见不得人,为什么不戴个幕离遮起来。”
卫洛也笑,她大笑着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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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困了周五晚上再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