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九番外——古罗城
他也说不清古罗城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将自己困在一座院子里,每天靠着火与铁虚度时光。
他在漠城待了太久,久到整个世界都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久到他几乎忘了之前的岁月。
他当然见过热那唐古山。
在很小的时候,父亲曾给他讲过,说在热那唐古山山顶住着一位战神,不知有几万万年岁。从此他就一直记着这座神山,想长大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看。
等他少年时只身闯进大漠时,才知道热那唐古山早就不再是北国人的神山。
北齐各族人都会锻刀,每年秋祭大典上都会向战神供奉刀剑。可是真正刀兵四起的时候,擅长锻刀之术的北齐人,却没有几个能抵挡得住大雍的铁骑。
他们没守住热那唐古山。
山神的神庙被烧毁,佛寺被建立在神庙的废墟之上。
多少年的征伐,北齐人一直在节节败退。
从嵊唐关退到句池关,从易州河退到苍河,热那唐古山不要了,喀喀湖也不要了。拼着国土沦丧,河山尽墨,也要逃命,一直逃到了天堑康恩比河的河滩上,被围成了一团,还要把其他部族的人先往大雍将士的刀子上送。
这就是这片土地上剩余的北齐人,要么被屠戮殆尽,要么跳进水流湍急的康恩比河,十死无生。
当时的大雍已经打到了康恩比河。但还没有像如今一样严峻的驻防。
他那时候只是打马途经此地,看见像麦子一样一茬一茬死去的人,他的族人。他后来一直在想,这些人究竟算不算他的族人。但是当时他刚刚背弃了生活十几年的大雍,迫切想要寻下一个归属。
他在那片浅滩上振臂一呼,聚拢起来他的第一批人。
北国各部,留到最后都没有走的将士里,总是有血性的人要更多一些的。只是多年分治,人心散乱,没有一个人来一统人心罢了。
反正终归要死,是束手就擒被雍国人屠戮,还是奋起一搏,临死前干死两个。
更多的人选了第二个。
于是他就这样聚起了几百个人,他带着聚拢起来的这几百个人在浅滩上背水一战。
没想到,几乎是主动求死的一战,却重创雍国将士,将布兵线生生逼退了五十里。
没人想要活下来,却真的活了下来。
这一次大捷之后,他们的人数就立刻翻了倍。
不断有各地的零散旧部加入他们。
他们一路向东,以战止战,将雍国西征军打得节节败退,雍国不得不停了北伐的战事,调遣西山大营重军前来镇压他们这波散兵游勇。
大雍不受降,所有投降的人,第二天都被串在竹竿上悬在两军之前示众。所以他们只有战死的人,没有投降的人。
有人觉得他一个男子,懂什么带兵打仗,但是刀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渐渐的质疑的人越来越少,簇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怀疑他,但崇拜他的人更多。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一呼百应,无数簇拥他的人跟着他和大雍的漠北西征军交战,十战八胜。
从一百年前大雍西征开始,北齐就从没有过这样的胜利。
北齐各部各自为战,敌对多年,谁都不愿加入一方阵营助长对方实力。
但华九就像是凭空而降的。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来自哪里,为什么要帮他们打大雍。越来越多的北齐旧部战士加入了他们。
不过数月,他们就一统北齐旧部。
最多的时候,手下一共聚拢了上万人。
后来这里面有五千多人在枯水期做了竹筏,护着各部勋贵成功渡到了对岸。剩下四千多人说,死也要死在这片土地上,化作繁星守卫祖先的陵墓。
人在极盛的时候,总难免做错决断。
他只带过几十人几百人最多上千人打仗,他没读过兵书也不懂战术,从没有带过那么多人上战场。
几百人和几千人,完全是不同的打法,也完全是不同的责任。
从极盛到那一场大败,总共也就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们信他,才把命交到他手上。但是他没有守好。
那是一个没有退路的山谷。同样也是前往虎牙关最后的一个关口。破了虎牙关,就真的可以对整个西北所有北齐残部来一次大清缴了。他们被围在山谷里,整整围了二十一天。
最后所有人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华九活了下来,
那场落败太过仓皇,连尸体都来不及掩埋。
大雍士兵在山谷里放了一把火,一切都被烧得干干净净。那天,烧尸体的浓烟遮天蔽日。
这里面,就有兰登的母亲。
他们所有人吃住都在一处,北齐旧部和她们的家眷、子女,数千人都在一个易守难攻的极其隐蔽的山坳里。
那天早上华九带出去四千多人,却再没能把她们带回来。
山坳里只剩下了孤苦的未亡人,老人和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剩下的半条命回到山坳的。
那时候兰登才七岁。
他跑过来问他,“我妈妈呢?”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兰登十几岁的时候问他:“你是英雄吗?自古只有战死的英雄,没有苟活的英雄。你怎么不死啊。”
他仍旧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是最大的一场失败,也几乎可以算最大的一场惨胜。
他们死了四千零一十一人。后来多年以后他知道,那场战役,大雍死了七万将士。大雍西征军元气大伤,天子震怒,斩了两位将军。西侵计划无限期取消,改为北扩。
华九答应阵亡将士的嘱托,送他们的家眷去关外。
那一次大败之后,北齐旧部终于散落了,在无人能聚起来同大雍一战。
自那以后,他终于明白,他既不是大雍人,也不是北齐人。哪一边都不是他的归处。他只身去了漠城。
大雍的边境线已经到了康恩比河沿岸。
那是一道不可能偷渡的天堑。从康恩比河东岸倒西岸,一共只有两个关口,都是重兵把守。他花了十年,打通关节,将那些将士的遗孤送出去。
光是官员,就要上下打点。处处都要钱。
卫洛就是送遗民出关中的重要一环。华九认识卫洛已有将近十年,最开始,她是个走江湖押镖的,后来又在边境线上走私货物。
华九瞧中她的身手和圆滑,但担心她不太靠得住,又担心她不接这种高危的营生。没想到,卫洛把这事接下来,一做就做了十年。
卫洛管遗民部落叫“寡夫村”。
七年前,人已经送出去了一多半。
卫洛问他之后想做什么。
华九没理解。
卫洛当时就问他说,“等把人都送出去之后,x你去哪呢?”
我去哪呢?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自从六年前把自己扎进了锻刀堂,他就从未曾想过以后。
卫洛那时候还年轻,正是东奔西闯的时候。
便和他说,不如去古罗城。
古罗城是一座荒芜的老城,是北齐旧部拉纳彻族的发源地。
拉纳彻族的先祖自北方而来,一直都在大地上流浪。传说战神柏诃特曾经留下启示,如果有一天,他们看到一个鲜花永开不败的地方,那么那里就是拉纳彻族最终应该安居的地方。拉纳彻族的祭司带着族民流浪千年,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他们走到西海边,看见了一处水草丰美之地。那里的鲜花真的永开不败。
拉纳彻族在那里定居下来。上千年过去了,人口越来越繁盛,整片西北草场上都遍布着他们的身影。
传说,古罗城终年阳光灿烂。那里生长着酿造美酒的葡萄,那里鲜花永开不败。
可是他为什么要去古罗城?
“为什么不去呢?”卫洛说。
是啊,为什么不去呢。
如果将最后一个遗民送出边境线,那么他该做什么呢。
去古罗城。就成了他下一个七年的归处。
至于为什么要去古罗城,
他后来想到,也许是因为即使沉寂了那么多年,他依旧有些想去看看,鲜花永开不败的古罗城是什么样的。
他其实明白卫洛的话。
“你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她对你好。”
他在一所小院子里困守了那么久,他会喜欢上任何一个对他好一点的人,而未必是她。
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一场露水姻缘,却没想到清玓当了真。
华九心想。
他要不要留下来。
他也并不是非要走,古罗城那么远,此去生死渺茫。
他只不过是想要出去走一走。
他不为别的,只为了出走而出走。
他已经荒芜了半生,在锻刀堂的小院里困了半生,真的要留下来,继续在高门大院里困下半生吗?
留下来,然后把后半生交付给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年的女孩。
她还是一个孩子呢。她才刚刚初尝爱情的美好,她不知道爱这件事情有多沉重。
如果留下来,等她成婚以后呢?等侍人一个接一个地抬进了门呢?
如果离开,她会记得自己吗?像记得那个明戈一样。
但是,华九不去想没有发生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