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前,北国众多部落之中的拉彻纳族部落统一了整个草原。
国号为齐。自此,南方诸国都称其为北齐。
但几百年后,北齐大一统政权已经名存实亡,各地贵胄开始纷纷自封为王,不同的部族之间又开始分崩离析。
加上大雍的崛起和征伐,如今这片土地上,曾经的故主们早已十不存一了。
大雍以军事立国,但大雍那时终究是一个刚刚建国数百年的年轻帝国,虽然赢了西征之战,也吃不下漠北这片广袤的领土。
为了奖励军功,上一任老国主给西征军下了“走马令”。
所谓“走马令”,就是,西征军中,不论是将领还是士兵,都可以在这里纵马飞驰,一柱香的时间,马蹄所到之处,都是她的领土;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将是她的奴隶。
一时间所有人都踊跃参军,无论南北东西,整个大雍,每三户人家里就有一户有西征军的将士。西征军所到之处,北齐旧族几乎被屠戮殆尽。也是从那时起,大雍全民皆兵的风气自此保留下来,也有了各地锻刀堂的崛起。
华九看着远处花海的方向,现在离得远了,只能远远看出一片红色。霞光满天。
卫洛已经砍了一小捆柴火,背在了肩上,见华九还在远望,也往对面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华九没说话。
卫洛笑了一下:“就这草原,你看了十几年,还没看够吗?”
华九说:“看花。”
卫洛伸长了脖子瞧了半天,也没瞧见有什么好看的。
“你心里没有花,自然眼中也没有花。”
卫洛奇奇怪怪地看了华九一眼。
“你和那个小姑娘处一起,把脑子处坏掉了?”
华九看着卫洛:“你带上他们走吧。我不走了。”
“所以你真的要跟她。”卫洛说,“她可是雍国人。”
“我的身上也流着大雍的血。”
“他们会接纳你。”
华九笑了笑:“未必。”他既不是大雍人,也不是北齐人,他到哪里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那一批。
“都走吧。暗桩线人也全部撤了。”华九说,“让他们一起走。”
“全撤了?”卫洛问。
华九点点头。
“原本是想留着给她们用的,我等了十年,她们也不曾打过江来。撤了跟你们一起走吧。”
华九看着远处那一点淡色:“如今形势不比往日,你多留意一些。”
卫洛没再回话。
良久,卫洛终是摇摇头叹口气:“你这人,颇不讲信用。说好的一起去古罗城的。”
华九笑:“我要失约了。”
卫洛说:“你不去,我也是要去的。”
华九说:“那你记得代我去看古罗城的花吧。传说古罗城一年四季都是春天,鲜花永开不败。我也想看看鲜花永开不败的古罗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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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九和卫洛回来的时候,清玓已经把羊架在篝火上了。
清玓用树枝把羊串起来,又平平展开,像一面风筝。
羊已经烤得半熟,香气四处弥散开来。
华九提着一捆柴过来。
他把柴搁下,从身后抱住她。
清玓小声道:“去了那么久,火都快灭了。”
华九没说话。
“怎么了?”
清玓回过身看他。华九看起来心情不坏,并不愿意松手的样子。
“别堵在这。都是烟。”清玓推了推他,“你去添个柴吧。”
华九于是添了两根柴,又回到她身边,点评道:“看着还有模有式的。”
清玓正在撒些简单的香料。
“我可是好歹一个人流浪过半年多的,别说烤肉了,我会的多着呢。”清玓说,“可惜香料不齐。”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以后再做给你吃。”
华九笑了:“好。”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们围着火堆坐了下来,主厨清玓翻转着羊肉,用扒了皮的树枝戳了戳,一戳即透,觉得可以吃了。
清玓用短刀片下一块烤好的肉,先递给华九。
“给。”
华九接过去,咬了一口。
见清玓还期待地看着他,就点点头:“可以。”
清玓立刻高兴起来。
清玓指指羊前蹄:“这里也烤好了。”
兰登连忙过来接,清玓说:“小心烫。”
兰登接过羊腿,就转递给卫洛。
兰登怀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小心思,想要看看卫洛会不会给他先吃。
卫洛接过羊腿,一口咬得满口流油。用赞赏的眼神看了看清玓。
顺手推推兰登:“去给我把酒拿来。”
兰登嘴一扁,甩袖子走了。
卫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兰登才抱着一个大酒囊过来。
卫洛接过酒囊,扒开塞子,先自己吨吨吨喝了好大一口,又把酒囊向他们递过来。
华九伸手接了过来。
清玓:“慢着!”
卫洛和华九都看着清玓,清玓起身从马背的褡裢上,取下来一个小碗。
然后她捧着小碗去了小溪边。
卫洛笑了一下,没说话。
如今是枯水期,水流只有浅浅的一道,人赤着足都能趟过去。
清玓在流水里把那个木碗仔仔细细洗了几遍,这才回来给华九倒酒。
皮制的酒囊上刻着一只鹰,线条很简单。
清玓倒了一碗酒,华九喝了一点,递给清玓。
清玓着实渴了,端着碗就闷了小半碗进去。
这酒是果子味儿的,入口一丝清甜,酒味儿却很淡,像是糖水一样。
华九在同卫洛聊些漠北的往事,有时候笑两声。她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华九。华九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于是她也高兴起来。
清玓本来就口渴,别人吃肉谈天的时候,她也插不上什么话,就一个人在旁边自斟自饮。
等华九突然想起来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喝下去好多碗了。华九连忙夺她的碗:“少喝点。”
清玓觉得好喝,她一边护着碗,一边难得给了卫洛今天唯一一个笑脸:“好喝!”
卫洛便看看身边坐着的兰登:“是兰登亲手酿的。”
清玓朝兰登竖起一个大拇指,半个身子朝他那边倾过去:“你真厉害。”
兰登谦虚道:“不过就是些男子都会的手艺罢了x。”神色却明显既得意又受用。
华九一边掰回清玓,把碗从她手里夺回来,一边说:“就是早上你吃的那个果子酿的。”
清玓还眼巴巴地盯着碗。
华九说:“你不能再喝了。”
“清姐姐是女子,多喝些酒怎么了。”兰登插嘴道。
清玓一听果然有理:“就是,我多喝点酒怎么了。”
华九似笑非笑看着她:“哦?你再说一遍?”
清玓看看碗又看看华九,慢慢慢慢地怂了:“那我……那我下回再喝。”
华九方才在水边折了苇草的叶子,刚才聊天的功夫折了一个金黄色的草蝴蝶,用一根长长的草签子挑着,一晃一荡。
清玓伸手去抓,华九把草签子一提,清玓就没抓到。
逗猫呢你?清玓把手缩回去了。
“喜欢吗?”
“哼,”清玓脸一板:“男孩子才喜欢。”
华九就把蝴蝶扔在身边的草垛上,去给篝火添柴。
清玓趁华九不注意,偷偷瞟一眼草蝴蝶,过一会儿又瞟一眼。
“喜欢就喜欢,”华九说,“做什么要说不喜欢。”
清玓瓮声瓮气地说:“我哪敢喜欢。我这辈子都不曾护住自己喜欢的东西。”
“你才多大就敢说一辈子,我活了这么久都不敢说一辈子。”华九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我帮你护着。”
清玓于是高兴起来,将草蝴蝶从华九手里接过来,别在发髻上,又调了调位置,问华九:“好看吗?”
华九皱皱眉,把蝴蝶拿下来:“跟卖身似的。”
清玓拿着草蝴蝶,歪进华九怀里,举起来对着月亮看。
“收好,这是定金。”华九说。
“定金?那尾款是什么?”
华九笑,没回答。
兰登在篝火对面,用余光打量着清玓在那边闹腾。
小声嘀咕说:“毫无女子气概,倒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华九此时才发现清玓一口羊肉也没吃,只撕着早上的肉干,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却也不吃。
“怎么不吃。烤了半天。”
华九从羊腿上片下一片肉来,“尝尝你自己的手艺。”
清玓点点头,犹犹豫豫地接过羊肉,只闻了一下,就一个反胃。
但她还记得避着人,立刻就往溪边跑。
华九不知所以,连忙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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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登瞧着清玓处处对华九的关照,瞧着不像是恋人,倒像是个随从,加上今日种种,心中越是不快。
他见他们走远了,忍不住说:“一把年纪了,不清不楚地跟一个小姑娘在一起。也不害臊。”
“你说什么呢?”卫洛把酒囊往地上一放。
“我如何说不得了。他都那么大年纪了,他自己没脸没皮,也不怕别人说他们闲话。”
“兰登,我比他还大呢。”
兰登愣了一下:“可是您不一样呀,您是女子。”
“兰登,”卫洛说,“你是不是看不惯他。”
“对,我就是看不惯他。”兰登索性破罐破摔。我看不惯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看不惯他一直以来的风光得意。
卫洛皱眉:“你才见过他几回,你哪来那么多仇怨。更何况要不是他,你们哪能出关去,简直是个没良心的。”
兰登一下子红了眼睛:“可若不是他我母亲也不会死!”
兰登红着眼睛,小半天没说话,也没等到卫洛来劝。
卫洛没搭腔,又喝了一口酒。
兰登又小声问:“你说,那个女的是真喜欢华九吗?”
“不好说。”卫洛说,“我觉得,这个女的跟着华九是有所图。万俟家的锻刀之术,漠北众部谁不想要,依我看,她心思深着呢。”
兰登红着眼眶,委委屈屈道:“你倒是处处替他着想,你喜欢他是不是?”
“你瞎说什么呢。”卫洛说。“行了,别胡闹了。就算有,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只是,只是觉得他可怜罢了。”
卫洛刮了刮兰登的鼻子。
“而且他自然比不上我们小兰登。读书绣工马术样样都好。”
兰登见卫洛哄着自己,忍不住问道:“那……那你还要带他去关外吗?”
卫洛变了色:“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他身上背着那么多条族人的性命,他怎么有脸去关外,”他终于忍不住高声道,“如果我是他,我早在十年前就一头撞死了。”
“行了啊,有完没完了。”卫洛的脸彻底黑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兰登不敢出声了。
他看着旷野里的星星。
看,你还不是在意他。
你如果不在意他。偷渡遗民出关,哪一趟不是刀山火海。
就为了几百两银子的抽成吗?
你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别人看你一眼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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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华九追过去的时候,清玓正跪在溪边吐得天昏地暗。
可是几天下来也没吃什么,根本没什么好吐的。
华九不明所以:“你……吃不惯羊肉吗?要不要吃点别的?”
清玓醉得晕晕乎乎的,但还记得推开华九:“我不吃……沾过人血的。”
华九没想到她是因为这个,所以她依然在意这件事。
华九迟疑了很久,才说:
“切肉用的是我的刀。”他说,“……没有沾过血的。”
最后清玓也没有吃羊肉,华九煮了水,泡了一点干馍,哄她吃了一点。
未免引来狼群,他把吃剩的羊肉拿到远处溪边去掩埋。又担心清玓乱跑,先把醉醺醺的清玓扶到一颗矮树下歇着,嘱咐了好几遍不许乱动,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卫洛跟上来,但也不说话,闷声闷气地跟在华九后面。
华九说:“你不去陪陪兰登,跟着我做什么。”
卫洛臭着脸:“烦。男人都他大爷的烦。”
卫洛接过羊骨,远远地往下一抛,抛落到山崖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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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九和卫洛从溪边回来。
华九先发现清玓不见了。
他有些慌张地四下环视,才发现清玓已经用枯草在篝火不远处夸张地搭了一个奢华的草垫子,见到他们,正坐在草垫子上笑着使劲儿冲华九挥手。
就像一只鸟骄傲地展示它筑好的爱巢。
卫洛饶有兴趣地看看清玓,又看看华九。
华九难得老脸一红。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清玓身边。
“你要睡了吗?”华九问。
清玓往他怀里一钻:“我等你呀。”
卫洛:噗嗤。
华九一个眼刀扫过来:你再笑?
卫洛心道:难怪华九被迷得五迷三道的,这换上我我也顶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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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收拾完准备歇息。
清玓喝多了酒,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偏生还拖着不想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间,她想起今天兰登说的:
“古罗城。永去不归。”
“华九。”
“怎么。”
“你……”
她想问,你真的要去古罗城吗?
但又不知如何未出口。
她看见华九两手枕头,就像是睡着了。
华九没有睡,他看着夜空的星河。
他在漠北闯荡的那几年,一位老人同他讲过北齐人的传说。
北齐人认为,每一个亡灵都会化作一颗星,守护者地上的后人。每年到十一月的时候,这些先祖的亡灵就会在大地上夜夜复活,同尘世间的亲人团聚。所以北齐每一个部落的人,都要世代守好祖先的陵墓。
如果每一个亡灵都会化作一颗星,那么现世的生命真可算作洪荒宇宙中微不可见的一点轻尘。
国仇,家恨,故土,未来,这些全都不要紧。因为一切都将归于虚妄。
但是,此刻是真实的。他怀里抱着的人是真实而鲜活的。
有那一瞬间,华九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此刻,他们在一起的此刻。
他听见清玓闷闷的小声说,“留下来吧,跟我回江南。”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清玓都已经睡着了。
华九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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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清玓:师父你看小兰登还会酿酒。你会什么?
华九:???我会酿醋。你喝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