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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作者:歌入云风 当前章节: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1

华九关上了门,将那一丝星光也关在门外。

“明天,回学徒院去吧。”

明则紧紧捏着手中的白瓷小瓶子,紧紧咬住左手的袖口,不出声,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晶莹发亮。

2

次日,华九早上起来,看见明则不仅没走,还在院子里扫叶子。

见华九朝自己看过来,明则立刻说:“我马上就走。”

华九没有什么表示,他抬头看院外的枝头,一只伯劳在枝头啼唱。

华九站在那里听了一会,慢慢出了院子。

在宅巷的拐角,一个灰色的身影轻轻将他撞了一下。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个东西。

华九进了院子,反手扣上门。

明则扶着扫帚站定,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他们在漠城的暗桩,已经很多年不曾用过了。

一旦动用,就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华九展开密信,看着上面干涸的血迹写成的暗纹,明明是正午,他的心却像突然坠入了雪窟。

是卫洛那边出了问题。

早该发现的,近日街上巡逻的官兵都多了许多。是他近日太过浮躁了。东边战事吃紧,攘外安内,西边的安防自然也会进一步收紧。

密信太短,没有详细的伤亡信息。

但现在形势尚不明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虽然并非他所愿,但这个事情终究越滚越大,将越来越多的人卷了进来。

3

华九慢慢踱着步子,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堂旁的演武场。

北方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大地上。有很多吃完饭的人,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他隔着宽阔的演武场,一眼就看到了清玓,和另一个年轻的执事并肩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清玓边说话边晃荡着腿,像只闲不下来的麻雀。阳光穿过树叶的枝丫照在她的侧脸,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但清玓很快看见了他,于是使劲儿朝他挥了挥手。

于是她身边的人便纷纷扭过头来看他。

清玓在所有人目光都朝向他的时候,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我爱你。”

华九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另一条小巷。

清玓还眯缝着眼睛在对着对面傻笑。

身边的吴濛从石阶上蹦下来,故弄玄虚地叹口气:“唉,有些人啊……”

华九去发了信,便回到73号院,看日头慢慢落下。

这件事牵扯进去了多少人,该有个终结的时候了。

他站在院内的胡杨树下等消息,每一息都无比漫长煎熬,但是这是他目前所唯一能做的,他像一个滑稽的筹码,要安安静静呆在这个位置。那密信上的每一个字如同盛夏里浇下的一盆冰雪,让他心中一阵一阵发冷。

他从正午一直等到华灯初上,才等到卫洛那边的回复。

卫洛还活着。夜里能回漠城。

华九将密信放在灯火上烧掉。

4

直到晚上,华九要等的人没有来,倒是来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人。

许掌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见华九并没有招呼她的意思,便自顾自开场道:“华师傅。”

华九像是这才看见她,挂上一脸假惺惺的笑意,“许掌事。”

“你的本家是蜀地华家吧。”

华九抬眼看着许掌事。

“你的本家族妹,她托我给你带了一封信,托我向你问好。”不过写这封信的人现在却不太好,许掌事想。

“我不识字x。”华九说。

许掌事笑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华九扫了一眼,信上写着“族兄华九亲启。”

他今天全部心思都在想着另一件事,主家的信是他所没想到的。看来这个掌事在自己身上的好奇心相当之大。

想到这里,于是他主动向许万钧说:

“许掌事,你上次说的献刀,我可以去。”

战时为天子铸神兵,锻刀人就是刀下死的第一个亡魂。

许万钧打的什么主意,他很清楚。

“我可以答应你献刀。但是在献刀之前,我要去南方一趟。”

许万钧神色复杂地笑了笑。她摇了摇头,打着哈哈,“献刀的事改日再说改日再说,我今日是要向你道喜来的。”

华九等着她往下说。

“等你将来成婚了,不要忘了我许某人。”

“成婚?”华九在今天纷乱的事件之中居然寻找到一个荒谬的笑点,“我?”

早在他自请贱籍入锻刀堂开始,就明白大雍铁律,官身死契,断没有婚嫁的道理。即使本家也不再有权干涉。也辛苦她不辞辛劳地找到尘封的案卷,从中找出他的本家来。

华九拿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信封:

“靠这个可成不了婚。”

许万钧没有理会他的幽默。

她严肃地说,“有人向锻刀堂提亲。”

“谁?”华九很礼貌地配合。

“赵夫人瞧上了你,”许万钧几乎是咬牙说出这句话,“希望不日成婚。”

华九倒茶的手一抖,就洒了一滴在桌上。

许万钧看起来似乎也没理解事情为何发展到这样一番地步。她依然沉浸在漫天的荒诞感之中,没有注意到华九这边。

华九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那滴茶水上,垂下眼眸,状似不经意地问:“哪个赵夫人。”

“西征军督军,赵弥赵夫人。”

“哦。”华九说,“我知道她。”

许万钧心里一惊。

油盐不进的华九,提起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赵夫人时,仿佛在谈起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她一时拿不准华九和这位赵夫人的关系。

华九却也不顺着她的想法接着说下去,开始慢慢喝茶,不再说话了。

许掌事机关算尽却吃了个哑巴亏。今日急急地赶回来,本是期盼着看华九对这事是什么态度,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华九是这样的反应。

华九又给慢慢地自己续了一杯茶。

昏黄的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留下独特的光影,许万钧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眉眼极其深邃好看的人。如果早上个十年十几年,也许又是另一番颜色,她开始相信阿青搜罗到的资料里那些看似荒诞的传说。

许万钧最起初只想给帝王献刀,算是一件漂亮的政绩。从华九身上慢慢挖下去,并不困难地挖出了蜀地华家。原以为可以作为把柄要挟华九,让华家证明华九的叛逃和官籍契书的无效。加之华家正要开辟北境生意,于是许万钧便与他们家族的北境掌事联系上。却没想到华家想要插手锻刀堂事务,倒是反咬一口锻刀堂侵吞华家的锻刀之术。

合作自然是没有谈成,事情还被华家捅上去了,最终在赵夫人那里被截了下来。谁也没想到,在漠北起家的赵夫人,在京都十年,不知何时,竟然无声无息地回了漠北。并且在日理万机之中,抽空关心了一下这桩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

接着,当天就把她和华家那个北境掌事一同叫了过去,当着她的面把对方剁碎了喂狼,然后向她讨了华九。

“你好好考虑一下。等你的回复。”

许掌事把自己收到的话原封不动地抛给华九。

华九如今他的户籍在锻刀堂这里,纵是主家也不能左右他的去留。既然做戏也要做个全套。

华九便点点头,意思是自己在考虑。

许掌事走出73号院,越想越气。

“早先我让他去献刀他不去,如今,我也保不下他了!”

阿青站在许掌事身后,像一把枪。沉默得也如一把枪。

如果华九真的与赵夫人有什么渊源,是她的什么故人,那就凭献刀一事,自己的仕途就算走到头了。

她忽然想起烟骨刺的传说。传说漠北有一家锻刀堂,能出沙场名刀烟骨刺。她虽然听过太多传说,但她大多都当成了大漠中以讹传讹的传奇故事。直到华家郑重其辞地表示,想要锻刀堂交出烟骨刺的配方。

她几乎就要回去问一问华九,你说的献刀是真的吗?烟骨刺的主人是你吗?如果是真的,那……那她就怎么办?

保下他吗?回绝赵夫人吗?

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她的从政生涯从此大概要么到此为止,要么换一条路途。如果真要拿锻刀堂和华九去换点什么,总该换点更值钱的东西。

5

许万钧走后,华九在桌旁坐了很久。

直到猫来屋中一声一声地叫唤,才把他从思绪中唤醒。

事情纷纷杂杂,他想试图理出一个头绪来。

赵弥。

赵弥竟然回来了。

此次卫洛那里出事,是赵弥的试探还是示威。她知道了多少,许万钧又在这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多年以来的平静无事,让所有人都忘了危险。

华九慌了神。

华九拆开那封本家寄来的信,里面无非就是一封客套的寒暄。华九粗粗扫一眼,把信一并烧了。许万钧还不至于,他想。

不论许万钧知道了多少,不论赵弥想要什么,不论事情到了什么地步,他得至少把清玓摘出去。他得把他的清玓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7

他听着更漏敲过三下,披上外衣往外院去。

前堂一路的小院都已经熄了烛火,只有经算科还亮着灯。他突然想看看清玓还在不在里面。

鬼使神差地,他已经走到了经算科的小院门口。他现在心中一团乱麻,对自己的境况,对未来的判断,一切都一片混乱,但他还是很想要见她。等真的站在了门口,他却踟躇了。

突然,大门蓦地打开了。

华九一惊。看见时灯拢着白色狐狸毛的披肩,正推门走出来。

时灯也看见了华九。时灯从没有见过华九露出惊慌的神色。虽然那惊慌只有一瞬,但是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于是这丝慌乱壮了他的胆。

他开口道:“她回去了。”

华九愣了一下:“哦。”

也许是华九的心不在焉激怒了时灯,也许是今天刚刚遭遇了不痛快,时灯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纵是她没有回去,这个时候你来找她,不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么?”

这句话引起了华九的注意,华九抬眼瞧了他一眼。

“我知道是你。”时灯说。

华九看着他。

时灯自顾自说下去:“她说她有喜欢的人,我知道是你。”

有一阵子不见,时灯似乎比之前又长高了些,于是显得更加清瘦挺拔,像一颗枝叶向阳的小白杨。

华九点点头,夸奖道:“那你知道的不少。”

“我还知道你们去了北地草原。北地险境,冬季马贼猖獗,连牧民都全部休牧在家你应当知道吧!你知道冬季的漠北草原有多危险吗?你就这样置她于险境吗?……”时灯越说越气,并且明显带着委屈。

华九有些走神,他觉得时灯很像石袛年轻的时候,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很是分明。

其实前院已经有了他们的流言。那流言那样不堪,让时灯连复述都难以启齿。都能传进他的耳朵里,他不信清玓没听见。今日又被他逮到两个传流言的小执事,被他劈头盖脸训了一通,正在气闷中,又撞见华九不顾流言地在外面堵清玓,终于是忍不住了。

“……即使你不为自己的声名考虑,也该为清玓想想吧。她在北地历练一年回去,无论是从商还是入仕,如果,如果被人知道……和自己的师父有染,她将永远抬不起头来。”

华九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时灯有些发憷,但他仍然逼着自己直视华九的眼睛。

“我可以把这件事捅出来,我可以让你身败名裂,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有我想要保护的人。你有吗?”时灯说。

华九垂眸看着时灯。他有点怕自己,华九想。时灯显然十分气愤,这种气愤盖过了恐惧,让他失去了往日的泰然,像只雄赳赳的小公鸡。

“说完了吗?”华九摸摸自己的耳朵。

“终究……你是……你是她的师父啊。”时灯磕磕绊绊来了个总结陈词。

华九示意他附耳过来,时灯不明所以,便听见华九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在他耳边说:“那又如何。”

时灯咬住下唇,出离愤怒。

却只能x看着那个背影施施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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