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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作者:歌入云风 当前章节:71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1

年关将近,夜晚的经算科比往日白日里还要忙碌些。

吴濛家中给她看了一门亲事,不过吴濛懒得回去,索性日日夜夜泡在锻刀堂里。清玓刚刚看完了最后一份账册,用指尖挑着一枚钥匙玩。

钥匙串在一根红绳上,被清玓玩得像一枚小飞镖。吴濛被她闹得烦躁,伸手去抓那个钥匙,却被清玓一拉绳子,钥匙又飞回了手里。

吴濛知道她新盘下了院子,正是心情好的时候,招猫逗狗似的闲不下来,干脆也把账本一合,问:“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喝乔迁酒呢?”

清玓于是收起钥匙,仔细盘算起来。今年年前看着是来不及了,明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要说最近的日子中唯一不顺心的就是,父亲那边又来信催她回家了。江家的规矩,不论是在天南海北,每年元宵,各地子弟都需回本家拜会。清玓扫了一眼信便丢在一旁,不用闭上眼她就能想起父亲的神情。她并不想要回去——于是她也这样做了。来送信的侍人当时就露出很不赞同的神色,开始搬出主父大人的话教训她。清玓当场翻了脸,“你就这样同他说,他若不同意,尽管派人来抓我便是。”然后就把人给轰走了。

狠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清玓却丝毫不怀疑她的父亲真能干出这种事。

她盘下了自己住的小院子,买了很多花种子,准备等来年开春的时候种进院子里,再有院子里的小花园,她也想重新找人翻修一下,仿着家里的小院落修一个袖珍园林,等那结束,也许可以邀请大家去做客。

清玓正沉迷在盘算里,和吴濛七七八八地算各项翻修需要多少开销,就看见一个小执事从外面进来,往清玓这里瞟了几眼,又瞟了几眼。

清玓觉得奇怪,不明所以地朝她望过去。

小执事立刻避开了视线。

清玓便也不放在心上,继续和吴濛说话。

不一会儿,小执事和旁边的人说:“刚才我好像在门口瞧见华九了。”

另一个小执事就说:“不可能吧,大晚上的来经算科做什么。”

几人便压低了嗓子,叽叽喳喳说些什么。

清玓送账册经过,恰好听见她们正低声议论,结果她们几个一看到清玓路过便立刻欲盖弥彰般噤了声。清玓脚步不停,径直把账册送进了里屋,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吴濛皱了皱眉,那些流言,她也听见了不少,清玓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她甚至在这里买地置产,俨然是要在漠城常住的样子。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和吴濛打过招呼,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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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清玓在院外四处望了望,没在门口找到华九。

她一路走到了73号院,也没有找见。

73号院的门紧锁着。

明明昨天是约好了今天晚上见的呀,清玓心想。她疑心华九把这事给忘了,又疑心是不是出了什么别的事,华九一般从不出他的小院,何况又是这么晚了。她在院外徘徊了一会儿,感觉到夜里起了风。

清玓找了个避风又避人的角落窝下来。她想着要怎么和华九说自己把院子盘下来这件事,虽然今天在心中早就预演过八百种方式,可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紧张和忐忑的。这是她第一次在明面上背叛了父亲的意思,她知道父亲必然会生气,但是她既紧张又兴奋,未来仿佛在她面前展开。

天空慢慢下起了小雪。雪花落上她的头发与眉梢,又融化成潮湿的水雾。

清玓心中那点兴奋也一点一点淡了下来。

心底的那一点不安却呼之欲出。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古罗城,又想到父亲和哥哥,她的心中不由得更乱了起来。

她有点想去问问华九,在自己已经把他安排进往后余生的时候,他到底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他如果真的爱她,像她爱着他那样爱她,她就……

她就怎么样?清玓一下子愣住了。

她只想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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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没有星星的暗夜,锻刀堂西郊十五里外的一个典当行,华九敲响了一扇破败的小门。

良久,门内传来门闩被拨动的声音,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把门板移开。老妇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引他进了门。

华九跟着蹒跚的老妇人上了二楼,坐在一个不大的包厢里。

不一会儿,老妇人送来一壶黄酒,倒在碗中时还蒸腾着热气。

“天寒露重,暖暖身子吧。”

华九道:“谢谢。”

他在桌旁坐到午夜,终于,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几个人裹挟着寒气进门,斗笠上落满了雪花。领头的人摘下斗笠,是卫洛,身后跟着几个蒙面的刀客。

几日不见,卫洛眼中布满红血丝。

她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一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别急,慢慢说。”华九没有催促她,静静等着她终于平复下来,将事情慢慢理清楚。

卫洛原定旬日后渡江,没想到就在渡江前出了漏子,连着十几个线人被拔起,那一整条线不能用了。

卫洛又叫另外几人进来,细细说了这几日遭受的突袭。

华九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卫洛问:“你这边如何?”

华九说:“……一切都好。”

“现在守备全部加强了,”卫洛烦躁地说,“怕是一时半会出不去了。”

华九摇摇头:“不行,你们必须走。”

“走也不是不行,”卫洛低声问:“那个清玓,她靠得住吗?”

华九猛地抬眼看向卫洛,眼神冰凉。

“你已经把她带进来了,”卫洛一字一顿地说,“你别忘了。她见过我的脸。”

“别把她扯进来。”

“她能帮上我们。”

“我说别把她扯进来!”桌上的杯子发出一声脆响。

卫洛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说出话来。

“兰登死了。”卫洛说。

“那么小的兰登,就被烧死在离我几里地的树下面,那么小……而我不能替他报仇,因为我要躲着,藏着,送他们出关!卫洛压着嗓子,赤红着眼睛,低声吼道。“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沉默了一会儿,华九说,“我知道的,我知道。”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这种绝望。

“走吧卫洛,我不管你在这做的是什么生意。”华九说,“带着所有人走,拔掉所有暗桩。”

卫洛看着他。

“你们被人盯上了。”华九低声说,“赵夫人知道了。”

卫洛脸色也变了。

“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北境的十几个暗桩被连根拔起,”华九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感情,“光是把这个消息传回来,就花了三条人命。”

卫洛一下子站了起来。

“华九,一起走啊。一起从虎牙关走!”卫洛的手都在抖,她想劝说华九,“虎牙关你比我熟,我们一起走,有个照应。”

赵夫人知道了多少,没人清楚。这也许是她的一次行动,也许只是她的一次警告,没人知道。

华九摇摇头:“我不走啦,这么些年不出远门,不愿意动弹了。”而且走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你回去,等我消息。”华九说罢便站起了身。

卫洛犹疑地看着华九——拔走所有暗桩,如何再能传递消息。

华九已经走到卫洛背后。

卫洛身后是两个蒙面的刀客,正站得笔挺。

华九走过的时候拍了拍左边那个的肩膀:“怕死吗?”

蒙面人一下子绷紧了身子,坚定地摇头。

华九笑了,“还是怕的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华九停下脚步,卫洛站在桌旁看着他。

“卫洛,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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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二天中午的演武场,清玓正和几个小执事沿着演武场的边沿,边走边聊天。

突然,清玓的余光扫过一个身影。

清玓顿了顿,追了过去。

同行的小执事也愣了一下,“清玓干什么去了?”

另一个小执事伸长脖子一瞧:“那不是华九吗?”

几个人立刻想到了前几日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话了。

清玓在小巷的拐角追上了华九,拦到他身前。

华九没有想到清玓会在这里拦住他,他皱了皱眉头,低声说,“你做什么?”

“我有事要同你说。”清玓说。

华九迟疑了一下,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几个人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而且,”华九低声说,“我们最近还x是不要见面了。”

清玓的神色一顿,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华九沉默了一会,说,“晚上再说,好吗?”

人来人往的小巷,华九低头看着她,眉目中有掩不住的疲惫。

清玓看了华九一眼,“那我晚上去找你。你等我。”

身后几个小执事在叫清玓:“回去吗清玓?”

清玓朝她们点点头,回头看着华九说,“晚上你在吗?”

华九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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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清玓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察觉到华九的情绪并不好。中午回去以后,她心不在焉地在经算科待了一下午,一到晚上就去了后堂。

她跨过夜色,穿过小巷,远远就看见那个人。

华九就站在夜色下的73号院门口,清清冷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

他还在等她,她想。

“你来了。”华九说。

“嗯。”按着清玓的习惯,她会先扑进华九的怀里,然后磨蹭一会儿,再去开门。

华九已经做好准备板着脸纠正这个习惯,才意识到他已经开始期待的那个拥抱并没有到来,他僵了一下,后退了一步。

清玓已经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你不进来吗?”清玓站在门里问。

华九这才抬步进来。

“我有事想和你说。”华九说。

“我也有事要和你说。”清玓说。

“……那你先说吧。”华九想,反正他也没想好要怎么说。

清玓先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她边脱大氅,边问:“昨天我来找你,你昨天去哪里了?”

华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含糊说:“昨天出去见了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要见一夜。我一直等你到今天早上。”

华九顿住了。

清玓于是看着他,话赶话地问了一句,“是卫洛吗?”

清玓原本是随口一问。可是看着华九突然顿住的神色,答案一下子昭然若揭。

华九接过她的大氅,却没有帮她挂起来,而是拿在手上,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一样。

清玓又从他手上拿了过来,抖了抖,挂在了架子上。

“居然是真的。”清玓也没想到居然被自己说中了,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想到昨天自己还像个傻子似的在外面蹲了半夜,还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华九没有回应。

“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的吗?华九。”清玓问。

华九没有回答她。他只是低下头。于是清玓也不说话了。

空气中是一阵令人窒闷的沉默。

华九摸索了一下,磨磨蹭蹭地掏出了一个东西。

清玓捏住了袖中的钥匙,原本难过的心中那棵名叫躁动的小草又招招摇摇地生长起来。

“华九,”清玓小声说,“你也有东西要给我吗?”

她悄悄把袖子那枚钥匙拿在了手里。

华九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题,他花了很久,才把那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小小的锦囊。

华九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锦囊,像是花了巨大的勇气,才低声说:“清玓,我们分开吧。”

清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你在说什么?”

华九努力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他把那个小锦囊从桌上推过来,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绿宝石耳钉。清玓盯着那个小锦囊上糟糕的刺绣,想起来这是那个晚上灯谜送的锦囊。清玓的钥匙在手中攥得生疼。

不对,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总是不会体察别人的心思,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你有什么要说出来,我才知道……”

华九打断她:“不,你没有做错什么。”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你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清玓试着搞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你总得让我知道。而且你答应过我……”

华九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想过她发怒,想过她扬长而去留他在悔恨中过余生,但没想过她要这样软弱和难过。尤其是当这难过是自己给的时。

“不管我说过什么,我现在后悔了!我同你说,我后悔了。”华九说。

“可是我不后悔。”清玓轻声说,“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说过的全部作数。”

“或者你可以接着来找我,我还能再陪你几天。”华九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反正开年正月初七,你就要回去了,不是吗?”

华九总是喜欢这样笑,但从没有一次像这样听起来这样难过。

清玓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华九道:“我一直都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清玓终于哭了出来,“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华九。”

华九觉得心中像压了一块铁,压得他无法呼吸。

清玓咬着下唇,用泪眼认真看着他:“你如果早就知道,你是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对吗?”

华九点点头。

华九知道清玓是个很好的人,她那么赤诚,又坦荡。

而他已经泥足深陷,但是他想把她托出去,干干净净地托出去。时灯那么小,就能看清楚的事情,他没道理看不清楚。他想,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拖累她。

清玓那样认真地看着他,她红着眼睛,却摆出一份防御的姿态。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想找个人玩玩是吗?”

华九说不出话来。

清玓直视着他,于是华九点点头,说:“是。”

清玓笑了。她说,“好,既然这样,那我答应你。那你呢?”清玓问,“你有什么打算?”

华九没想到清玓会问这个。

清玓将华九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了一下。你真厉害啊华九。你把我当什么。她早有预料,也想早做打算,但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

“你刚才说,我们最近不要见面了。”清玓直视他的眼睛,“是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华九沉默了。

“是因为卫洛是吗?”清玓低声问,“你要和她走了吗?和卫洛。”

“康恩比河是一座天堑,江边全是守军,根本跑不出去。”清玓说,“古罗城是个什么虚无缥缈的地方,值得你命都不要了,也要去。”连我也不要了。

她打听过了,穿过大辽国,再去西北,西北是一片广袤的无人区,去那里的人,十死无生。

她知道了!华九惊慌地想。可是她知道多少,华九不敢想。

她那么聪明,既然已经知道了古罗城,她也许猜到了部分,也许猜到了很多。

但是清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不需要你做什么。”华九连忙说。

清玓仍看着他。于是华九说:“清玓,你回去吧。回江南去。”

清玓仍看着他。

华九用一种真诚的神色看着她,任谁都不能相信这样的神情下说的是假话。可是清玓知道他明明需要求助。他一个人在这破院子里,能有什么好路子冲破层层封锁出关去。

清玓笑了。你从不曾信任我,不信任我能帮你。你把自己困在自己的生命里,不给别人插足的空间。你要我怎么帮你?

“这也是你希望的吗?”清玓问,“我原本就是要回江南的,倒不必你特地提醒。”

“不过我也同意”,清玓说,“如果这也是你的心愿的话。”

她还刚刚哭过,眼睛红得像个兔子,但她的神色却很平静。

“那我走了,”清玓终于站起身,她将大氅从衣架上取下来,没有回头看华九的表情:“我走了,未必还会回来。你可想好了。”

华九低着头,良久,低声说:“不回来,那便不回来吧。”

小院里安安静静。清玓走到院门口,院子依旧那样静谧,连一丝生气也没有。她扶上院子黑沉沉的大门,终于再也迈不开步子。

清玓去而复返,静静地看着灯下的华九。华九还是刚才她离开时的姿势,此时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抬起头来,慌乱地撞进他的视线。

华九猝不及防,躲避着她的目光。

空气里凝滞的悲伤让她几乎再次落下泪来。

他在哭,她想。

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睥睨一切的华九了。

终于,清玓开口道,“我其实昨天并没有等你一整夜。我等到三更天,觉得夜里很冷,就回去睡觉了。我是骗你的。”清玓闪烁着眼睛,她努力想表达清自己,“所以你不必为我难过,我也许会伤心一阵子,也许会伤心几个月,但我不会永远伤心。请你……”

请你不要为我难过,请你珍重,请你依然像一把刀那样,那样骄傲和坚强。

“我走了,华九。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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