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玓是在一个早上走的。
她交付完了所有的账目,处理掉了所有的个人物品,将小院的钥匙和那盆花交给了吴濛。又和吴濛絮絮叨叨地交代养花的琐碎,安慰眼睛红红的时灯,和所有相熟的不相熟的朋友话别。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完了所有能说的该说的话。
于是她走出锻刀堂。
天空下着微雪,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覆盖上又一层薄纱。漠北这边气候干冷,往日下的雪经久不化,一层一层盖在土地上。
清玓在院外站了一会儿,说,“下来吧。”
身后响起一阵扑倏倏的声音,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树影中落下,像一只夜枭一样落在了她的身后。
对方快步绕到她身前,行了一个武者的礼:“见过小姐。”
清玓看了对方一眼,是一个生面孔。
“父亲让你来接我的?”
“回小姐。是。”
清玓停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我还有点事,你们……晚点在后门接我吧。”
清玓其实并没有什么事,她已经处理完了经算科所有的事情,没有再回去坐着的道理。
于是她去饭堂坐了许久,看吃饭的人来来去去。
等到饭堂最后一个人也散去的时候,她沿着小巷踱步,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73号院的门口。
73号院的门是虚掩着的。
这几乎是似曾相识的场景,不过那时候是石袛带着她来,那时候她带了三分好奇四分忐忑,从门外向里望。
而现在不一样。
隔着黑沉沉的院门,她听见一声一声清脆的铁砧声,和自己沉重的的心跳声。
清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敲响那扇门。她本就不是一个擅长做决定的人。x
清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离开了。
后门有一条小路通往北城。
清玓站在后门口,一眼就看见刚才的那人,穿着一声黑色劲装,扎着高高的马尾,正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地玩佩剑上的流苏。
不过他立刻察觉到清玓出来,从马车上跳下来,行礼道:“小小姐请上车。”
清玓瞥了一眼那驾马车:“不必了,给我牵匹马来。”
“可是马车不合心意?”
“怎么,不是你们催着要我回去的吗?”
“小姐还请将就一下,等出了北城,我们再去换马。”
清玓于是退了一步,抱起手臂,她看了看四下,并没有其他人。
“父亲就派了你一个人来接我?”她问,“不怕我跑了吗?”
对方愣了一下。
对方显然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又或者说没有考虑清玓跑得掉这个可能性。
清玓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怎么,父亲没吩咐你,我要是不走,就把我抓回去吗?”
对方知道清玓是在表达不满。
只是他不知如何接清玓这无的放矢的怒气,这话也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主父大人的的确确是这样说的。他只好跪下请罚。
“主父大人很想念小小姐。”他最后说。
清玓没搭腔。她看着对方的后脖颈,思考着把对方放倒的可能性。
“属下是您的护卫。”良久,他又小声说,“如果您执意要离开,我……”
我的?
清玓突然想起来了,她七岁那年,是收过一批护卫。
至于她为什么七岁那么小就收护卫,是因为那年初春,是她四哥满十五岁的日子,四哥代行家主责,在外行走,到了收随行武者的年纪。
她能把小时候的事情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就在七岁那年的护卫遴选中,她遇到了她的明戈。从此,她满心满眼,就只剩一个明戈。
清玓想得太远,再垂下眼睛,看到那人还跪在地上请罚。膝旁的积雪被融化了一些,在衣物上浸出些微深色。
清玓觉得有些抱歉。
她说:“对不起啊,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的,小姐。”对方闷闷地说。
清玓于是钻进了马车。
这是一辆很小的马车,应该是在漠城置办的,细节处充满了北方粗犷的风格。不过里面布置倒是熨帖,软靠抱枕一应俱全。清玓把小小的行囊放在座椅旁,听见外面的动静——对方也从地上起来,坐上了驾车位。
“你吃饭了吗?”清玓问。
“……回小姐,未曾。”
于是清玓掀开门帘,将从饭堂拿的两个馍分了一个给他。
对方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清玓从后窗向外看去,看见马车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一直通往渐行渐远的锻刀堂。
2
经算科的低气压持续了好多天,从清玓离开前就是如此。
清玓是突然请辞的,请辞后第二天就走了,笔墨摆件等一应没有带走,留给了他们。
这些天大家都谨言慎行,不想触了炮仗一样一点就着的的时灯的霉头。清玓倒是高高兴兴地和每一个人辞别,无论是相交比较深的,还是没说过几句话的,每个人都送了一件临别礼物。
到吴濛的时候,清玓把那盆红色的小花托孤一般郑重其事地交给了吴濛,吴濛看着手里那盆重逾千斤的花盆,简直想要问一问清玓这盆土里是不是埋了什么稀世珍宝。不过可惜的是清玓走得太急,没给吴濛这个机会。
如今到了年底,整个经算科算是最忙的时候之一。但今天时灯不在,于是大家有忙有闲,算盘声和着细细碎碎的聊天声,倒是相得益彰。吴濛把话本子垫在账册下打算盘,间或看上一页。
忽然,整个屋子里安静下来。人声、算盘声都渐渐停了下来。
“我来取这个月的结算单,”一个声音说,“73号院。”
吴濛从账册里抬起头来。
她看见华九站在门边的柜台旁。
华九极少亲自来办什么事,从来都是经算科派人给他送去。而今他站在门口,于是所有人明面上在工作,实际上都用余光扫着他瞧。
华九对面那个小执事连忙站了起来:“好的,请稍等。”
吴濛看着华九,他站在那儿,等那个小执事从一摞松厚的纸张里,找他的那张单子。
因为清玓的缘故,吴濛忍不住好奇地观察起华九来。
刚好华九也正在朝这里看过来,于是两人的目光一下子就对上了。
吴濛的心里就是一抖。她觉得华九的目光沉甸甸的,任谁被华九这么扫上一眼,都得一个哆嗦。她再一次佩服起清玓来。
却是华九先错开了眼神。
他的目光落在了吴濛桌上那盆蔫了吧唧的花上,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吴濛旁边的桌子。那张桌子现在并不算空置,吴濛把自己准备看的一堆账簿都堆到了那张桌子上,堆得像座小山。
他看着那座小山,不知在想写什么。
“找到了!”那个小执事终于翻到了73号院的结算单,他把那张纸递给华九。
于是华九接过那张纸,转身离开了。
吴濛犹豫了一小会儿,放下手里的账本,慢慢踱出院子,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华师傅!”吴濛喊道。
华九走得不远,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
吴濛走到他近前,这才压低声音问:“你是来找她的吗?”
华九盯着她。没有答话。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吴濛被这样的目光盯得发憷,不由得懊悔——你是有多闲,怎么就要你出来多这一句嘴。
他说:“你是吴濛。”
吴濛点点头,没想到华九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她回去了。”吴濛说,“腊月二十五早上走的。”
华九像是怔忪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
“她说她要回家中过元宵。”
“她还说了什么吗?”华九问她。
吴濛想啊想,这个问题的范围着实有些大了。清玓走之前说了太多话,和所有相熟的不相熟的执事一一道别,还和她放狠话说不许把花养死了,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但是看着华九黑沉沉的眼睛,吴濛突然意识到了他在问什么,于是吴濛一下子卡壳了。
于是吴濛说,“没有。”
良久,华九说,“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就走了。
吴濛看着华九的身影远去。
到底是个古怪的人,她想。
吴濛回到院子里,院中有几个人在抽水烟,见她同华九说话,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吴濛用眼刀丢回去。
3
吴濛找了个相熟的执事蹭了一筒水烟,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快到中午了,雪愈发大了起来,去外面收帐的时灯还没有回来。
她在廊下站着,门内几个人窸窸窣窣的嘀咕声就传进了她的耳朵。
“你说,真是来找她的?”
“要不然呢,方才他在这里,我看见他往那边瞧了好几眼。”
“你看这……半点男人样子都没有,真是想不通……你说这要是真的,那清玓是怎么想的啊。”
“怕不是有点本事。”一个人插嘴道。
他们嘿嘿嘿地笑起来。
“你又知道了,”另一个人说,“还能怎么想的,华九有东西吊着她呗。他可精着呢。”
一人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啊?”
“听说华九有个锻刀方子,谁都不传,要带进棺材里去的。就上个月后堂闹那么大的事,不就是为了那个方子。老经事他们都说,谁把华九弄上床了,这锻刀堂将来啊,保准就是谁的。”
“王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派你去看看本事。”
“啊呦,饶了我,我可不敢,半夜要发噩梦的。”
“要说你成不了大器呢。”
“谁敢动这个心思?”
“怎么没有,早几年多了去了,”那执事顿了顿,“不过真的上手了的,……独一份。”
“在本地的,谁拉的下脸来做这事,倒是外地来的,连本族都没有,百无顾忌。”
王二不服气:“那照你说,清玓弄到了?”
那声音便压低了,“我说什么,她才是有点本事。”
“啊这……你说……这她弄的时候,不发憷吗?”
“你懂什么,灯一吹不都是一样。”
“那哪能一样的?”
吴濛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心中无端一阵烦躁,忍不住呸地一口吐了个烟圈。
屋里的嚼舌声一下子戛然而止了。
吴濛花了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半吊子内功,然后回头,看见时灯掀着帘子,冷着一张清俊的脸,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们。
时灯穿着雪白的狐皮氅衣,没有扣上兜帽,发髻发梢上都是雪花。
几个执事僵硬地坐回自己位置上,僵x硬地翻了几页账册,做出一副干活的样子来。
时灯没有动,依旧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画面静止了很久,空气仿佛凝滞了下来。那几个人一直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副怂得不行的样子。
吴濛终于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接过了时灯手里的门帘。
“走啊,”吴濛说,“不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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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不是短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