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清玓垂眸说。
父亲身旁一位侍人先笑了:“小小姐可算回来了。”
“安叔叔。”安叔是把她从小带到大的侍人。
安叔立刻张罗起来,撤掉椅子上灰鼠毛的搭椅小褥,换来厚重的松软的狐皮褥,几乎要将椅子整个罩住。等清玓坐下,又差小仆用脚炉来给清玓垫脚。
父亲在对面,拿淡淡的目光打量她。
清玓被那目光看得直冒汗。
偏偏安叔又拿来一团火红的狐裘,要给清玓披上。
清玓摇摇头:“安叔叔,您别忙了,我不冷。”
屋里烧着地炕,四面的帘子全都垂下,整个地面都是暖意融融的,不仅不冷,甚至还有点热。
“穿上。”父亲说话了。
清玓于是不再说话,接过狐裘披在身上。
等清玓穿上后,安叔又从荷包里面取出两个茉莉香饼,x打开小铜手炉的盖子,把香饼放在手炉里,塞进清玓袖子里,替清玓掖好袍角。
清玓窝在椅子里回头望,看见带她回来的黑衣武者还站在椅子后面。
清玓记得他身上有伤,于是说:“太晚了,你们都不必在这儿守着,先回去休息吧。”
跟着她进来的下人们都看向父亲。父亲摆摆手。下人们鱼贯退出去。
清玓回头看身后的武者。他还是没动。
清玓也不恼,不再去管他,继续缩回椅子里。
安叔这边又指挥着侍人将窗下的熏笼移到清玓的椅子旁边。
屋子里的小炉子上煨着一盅燕窝,一个小侍人正拿着钳子拨弄着炭火。
父亲原本是倚在软榻上,边喝一盏燕窝银耳,一边看着什么书。
等清玓安置下来,父亲说,“给她盛一碗。”
谁都没有再说话。
清玓一勺一勺喝完了一碗银耳燕窝羹,将碗递给身边的小侍人。
“安之,你先下去吧。”父亲说。
安叔也带着一旁的侍人下去。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炉中的炭火发出极轻微的哔啵声。
父亲皱着眉打量了清玓一会儿,终于开口:“你回来晚了。”
“在路上有些事耽搁了。”清玓说。
“你能有什么事?”父亲皱眉。
清玓咬住了唇。
“九月二十启程,有什么事能耽搁三个月?”
“我从来没有答应九月回来。”清玓说。
父亲置若罔闻,继续说:“就算你是一路游山玩水,三个月走也走回来了。”
清玓实在听不下去父亲自说自话。
“我既然答应了元宵前回来,就不会食言。所有的原因都已经写信同您说过了,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要九月回来。”
“秦怀,自己下去领二百杖。”父亲并不答她的话,只对着清玓身后说。
“是。”身后的武者说。
“父亲!”清玓忍不住说。
“怎么?”父亲也看着她。
清玓看着父亲,最后移开了目光,她闭了闭眼:“对不起,父亲。我不该在外面耽搁了时间。”
韦不易垂眸看他这个女儿,一年多不见显然脾气见长。他也不多计较,摆摆手让秦怀下去了。
“你去漠北了。”他说。
这是一个陈述。清玓不接话。
父亲在半年前就知道她到了漠北。
漠北不同其他地界,整个漠北辽阔巨大,但其实归顺大雍也不过才几十年。大雍官府的触角不能深入漠北,于是府军、豪绅、游民、官府、北齐,各方势力在漠北这块土地上纠缠几十年,如树根一般盘根错节。不同的势力在三教九流都有自己的眼线,收集着进出漠北的信息,官府在这其中实际是最弱的一方。
清玓入漠城,头一个去的就是漠城锻刀堂,锻刀堂就是受官府直接管辖的。所以没多久,清玓就从王领军那里接到了父亲的信。震怒的信,一封接一封活似军令状般飞来。清玓光是看着信就能想象父亲的神情。
“我在漠北学了点东西,信中都同您说了。”
“学东西?”父亲仿佛听见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我给你安排的你不学,去漠北学什么东西。”
“去学了一些产业打理的事情。”
“是这里不够你学的吗?还是这里的管事不配教你?”
清玓垂下头,不再辩解。
父亲睨她一眼:“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就不知道,漠北那个地方有什么好,值得你野了心一样往那里跑。”父亲说,“你写的信我也看了,不可能,别想了。江湖事务和产业全都不用你操心,你就安安心心给我待着。”
父亲继续说,“等你成婚以后,头三胎如果没有女儿,就先去陵浦州州府,走江家的保举直接入仕,将来整个陵浦州都是你的地界,再往岭南发展。比死守着这陵浦州要好得多。”
“我之前为你谋的门路,让你去师从归丘道长,就是想磨磨你的性子。结果你非要出去野了一年,白白荒废了大好时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父亲的话。
“四少爷,四少爷的车队找到了!”清玓回头去看那个慌慌张张闯进来的下人。
“四哥在哪?”清玓立刻问。
下人看看清玓又看看主父:“只是提前传回消息,据说一行人伤得都很重,只活了……只活了几个人。具体伤情还不知道,他们还在回山庄的路上。”
父亲说,“知道了,回来了再报,别一惊一乍的。”
清玓心思不定,又想着四哥的事,便想起身向父亲辞行。
“对了,家里年前给你谈了个正夫,是扬州刺史章之铭家的二公子。”
清玓一下子抬头看他。
“人已经接过来了,你明天就见一见吧。”
清玓生气地看着他,父亲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
“我已经有婚约了,父亲。”父亲抬眼向她看过来,于是清玓提醒他:“是王尚书家的二公子。四哥前年下的定。”
“退了便是。”
“婚约已经下了。”
“让你哥哥想法子去。”
“我哥哥现在还生死未卜!”清玓忍不住大声说。
“死生有命。”父亲倒是淡然,“他要是活着,叫他自己去想办法。他要是死了,他下的定自然就不算数了。他倒是打的好算盘,你娶他那个狐朋狗友,他嫁一个好拿捏的远房支脉,你和铸剑山庄,他全都捏在手里。”
清玓低声说,“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父亲冷笑一声,“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得比你清楚。主家那群人打的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吗?他们巴不得你生不出女儿,好让自己房里的野种顺顺利利地娶了他接手铸剑山庄。江家五门支脉,若不是靠铸剑山庄供养,早就香火都断了。你难道就愿意让铸剑山庄的家业拱手让人吗?”
清玓不说话。她扭头看窗外,明瓦窗外透着一些夜间火把的光。
她觉得窒闷,喘不过气来。
“你那个正夫年前就接回来了,就为了等你回来,已经住了一个月了。”
“我不会去见的。”
父亲并不听她说话,而是接着往下吩咐:
“行了,就这么定了。等明天吃过饭,你们见一见。看在正月里选个日子,赶在你生日之前把事情办了。”
清玓深吸一口气。
“我说,我不见。”
父亲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清玓捏紧藏在袖子里的手,重复道:“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见。您答应我……”
“行了,不要无理取闹,必须赶在你生日之前把事情办了。”
“我没有无理取闹!您至少要先听我说完!明戈走之后,您答应过我的,从今往后,我喜欢谁都随我。我出去散心,也是您答应我的!”
“你还敢提那个狐媚子?”父亲简直要气绝,“江修永,你这几年真的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以为你出去一年能有点脑子,现在看来全都白费了!你这样对得起你的母亲吗?”父亲喘了几口粗气,终于找回一点理智,问:“那个人是谁?”
清玓咬着唇,飞快站起来,身上披着的狐裘散落在地上。
“你干什么?”
“我开窗。”
清玓冲到窗前,可是暖阁这边的窗户被极细的木条钉上了,清玓使劲儿拉了几下,都没有拉开。她一时冲动用了右手,可能是疼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她干脆不回去,就站在窗前擦眼泪。
“废物。”父亲气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清玓索性自暴自弃起来:“我这样的女儿是您亲手教出来的。是您亲手教出了这么一个娇生惯养,除了听话一无是处的小女儿。现在您后悔了是吗,父亲?”
在回家之前,清玓想过很多次要怎么面对父亲和四哥。现在她想激怒他。
她从小就害怕父亲。
即使如今她已经长大,但身体上的害怕却还是诚实地通过颤抖表现出来——她的手在发抖。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去。
韦不易没有理会她的挑衅。他的愤怒都被另一件事情占领了:“说啊,那个人是谁?”
“我不用事事向您报备。”清玓说。
“很好。你很好。”父亲嘲讽道,“别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是漠北是不是?难怪你在漠北死了心一样不回来,还说学什么东西。险些被你骗过去。我听王领军说,你在漠北就没挪过窝。”
清玓咬着唇,看父亲招呼下人即刻给王领军写信。
“您能不能不要查我了!”清玓忍不住说。
“我查不得你吗?现在你都这幅样子,要是不查你,还不得翻了天去?就拿这次x你去漠北,我要是不派秦怀去是不是还抓不回你来?”
“我答应了您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您能不能给我一点信任?”
“还不是你不叫人放心?但凡你这些年做成了一件事,我也能信你说的话。可你有什么事情是做成了的吗?你要我怎么信任你?靠你一张嘴吗?”
清玓改了个说法:“我请求您不要再查我了。”
“给我个理由。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被人三言两语勾了魂,我不把这个人找出来,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清玓咬住牙:“我需要一个理由活下去,这够吗?”
韦不易笑了:“为了一个狐媚子要死要活就是你活下去的理由了?你将来要做铸剑山庄的家主!能不能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清玓知道说不通,她也不想再说,咬着牙扭头便走。
“你去哪?”
清玓不说话。
“你给我回来!”
清玓不听,头也不回向外跑。
韦不易从软塌上飞身而起,落在她身前,扳着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扯回来。
清玓被扯了一个趔趄,摔了手里的小手炉。
手炉落在地上一分为二,一点红莹莹的炭火滚落出来,撩着了火红的狐狸裘的一角。
韦不易一甩袍角,恨铁不成钢道:
“你真的没有半分像你的母亲。你母亲为了生你,连命都不要,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吗?”
“您真的了解母亲吗?”清玓看地上燃起的火苗,突然问。
“您说错了,我和母亲就是一样的人。”清玓说,“母亲要不是为了爱一个人要死要活,能在四十五岁高龄生我吗?您能刚进门就被抬成正夫成为江家主父吗?”
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清玓的脸上,打断了她的话。
清玓擦了擦唇角的血,说:“如果您现在脾气发够了,不如停下来听我说完我的话。”
父亲冷冷地看着她。
“父亲,冠冕堂皇的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我走了那么远,差一点就可以出关,本可以不回来。如果您还愿意做完您所做的事,至少您应该对我保有一些尊重。毕竟我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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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