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远途奔波的劳累和刀伤让她疲惫,加之又跪了一整夜,她这样想着,便不知不觉倚在软靠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清玓感觉有一只手在摸她的额头。清玓一下子醒过来。
是父亲。
外面天色是暗的,她睡到了晚上。
韦不易坐在她的身旁。
清玓说:“我锁门了。”
“在家还锁什么门。”
清玓别过头去,不想说话。
“就这么气你父亲?”韦不易说。“没说不让你娶。等正夫进了门生了长女,到时候,你爱去娶哪家的公子就娶哪家的公子,好不好?”
清玓不答话。
“为了这么点事气成这个样子,看不出来你倒还挺有气性。”韦不易说,“永儿。你是我的女儿,听话,我是永远不会害你的。”
韦不易拿起几案上的一个食盒,挡了下袖子,亲手从里面端出一小碗鸡丝粥来。
“我给你熬了粥,起来喝点。怎么能一天不吃东西。”韦不易边说边舀起一勺,吹凉。
清玓连忙坐起来,夺过碗:“父亲,我自己来。”
韦不易不强求,让清玓自己端着碗,他站起来环视了一下清玓的屋子:“这炭都凉了,也没人来换一下。下人都死了吗?”
“父亲,”清玓拉住韦不易的袖角,“是我不让他们进来的。”
韦不易说:“你就是太过心善了。迟早让这群下人爬到你头上来。”
清玓点头:“父亲教导得是。”
“喝完这个,我叫他们摆晚饭。明日各地产业的掌事们都要来,你既然回来了,就一同去见一见吧。”
清玓低声说,“我明天约了朋友出去。”
韦不易顿了顿,说:“好,没不让你出去。”
清玓说:“谢谢父亲。”
韦不易起身离开。临走前在门口停下,回头道,“你还不曾见你四哥吧。他下午回来了,有空去见一见吧。”
韦不易出门去,见秦怀正在门口守候,吩咐道:“明日陪小姐出去,机警着点儿。”
既然父亲做主撬了她的门,她中午说的话自然就不作数了。
小侍进来问她晚饭摆在哪里。
清玓说,就屋里吧。
晚饭都是些清玓爱吃的清淡样式。
厨房的人摆完晚饭就退下了,后面一个端干果的小仆,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竟然左脚踩右脚,平地摔了一跤,直接跌在她身上。
清玓用一只手把人推起来,还没等说话,那少年就趴在她耳边说:“我是十一。”
清玓心思百转千回,立刻说,“你留下来,给我剥松子。”
小少年说,“你可以去大厨房找我剥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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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清玓在花园里甩开身后的侍人,拐进了大厨房。
正月的宴请本来就多,再加上小小姐生辰在即,整个山x庄都异常忙碌,厨房招了好多小工,一时管都管不过来。清玓最后是在一个柴房找到的正在偷懒的十一。
十一就是那母亲的亲卫留给她的七个人之一。
“山庄只有我们三人,另四人在外接应。”十一说。
清玓想,只有三个人,三个人够干什么。
十一看出来清玓在想什么:“三个人做不成别的,助你离开没有问题。”
清玓问:“除了你还有两个是谁?”
“第二人,主父大人守卫处的侍卫长印柳。第三人,暗卫营的统领殷屿。”十一说,“我去年六月进来府里,在厨房往各个院里送餐,在各处行走方便。”
“你难道在这里当了半年的厨子?”
少年眨了眨眼,“你不也学了半年的刀吗?”
十一:“你要走,今晚就能走。”
清玓半晌,说,“再等等。过几日。”
她还有半个月过生日。
家中平静而喜庆的外表下暗流涌动。对外的说法是,由于四哥伤重,江家小小姐的成年宴一切从简,宾客宴请延后再谈,只举办最简单的成人礼。清玓作为长女,就将在正月十九这一天的成人礼上,正式接任家主之位。
十一说:“四少爷手下的人有异动。府里这几天可能要有动乱。”
清玓问:“四哥不管了吗?”
十一摇头:“他这次栽得狠,他在外面受伤昏迷的时候,主父就把铸剑山庄他手下的人血洗了一遍。他在温吞查这次出事的原因,手下那些人却不能原地等死。何况手下的人并不全部和他同心同德。”
清玓犹豫了一下,问:“我哥哥他那边,是父亲动的手吗?”
十一点点头。
“山洪和山石崩塌,竟然也能动手脚?”清玓感叹。
“提前派了人上游拦了坝,等到四少爷经过的时候毁坝,山石也提前松动过了。”十一撇了撇嘴,“其实做得漏洞百出,冬日里如何来的山洪,只不过四少爷大概没想到,主父会现在就下手。他们估计也查到了这些。”
清玓小声说,“让他查,查到底。”
十一问:“那你要走吗?家中事情虽然乱,但你要走是很容易的事情。”
清玓犹豫了。
走吗?离开优渥的家族,离开父亲和哥哥和所有朋友,去哪呢,去漠北,再也不回来了。
她小时候总和明戈说,让明戈带她去漠北玩。明戈每次只是笑,从不答应她。
后来明戈是突然不见的。
她问明戈去哪儿了呢?
没有人回答她。所有人都在敷衍她。所有人都说,小小姐,明戈回家去啦。明戈的家很远很远,在漠北那么远,您怎么去找他呢?您总得长大一点再去找他。
她几乎为了明戈去死。
她哭哑了嗓子,她尖叫,她几乎站不住身体蹲在墙脚咆哮。但是没有人听她说话。父亲只觉得她疯了。
她后来一个月都说不了话,嗓子彻底失声。
清玓在想,如果她去死,是不是他们就能愿意听她说话。愿意告诉她明戈到底去了哪里。
她花了一整夜写了一封长信,留给父亲和哥哥然后决定去死——他们只当她是胡闹。最后她没死成,倒是被打了十大板,关在祠堂里反思了三天。
她对父亲发誓,我会恨你一辈子,我会为明戈报仇。
她发了那样狠毒的誓言,可是过去了这些年,她终究还是在这里,做江家娇宠的小女儿。
生命就是这么柔韧的东西。
人人都说江家小小姐没有气性,柔弱可欺。现在看来真是如此。
“你要走吗?”十一还在问。
清玓红着一双眼睛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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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锡宁的冬天,也总是飘着霏霏细雨,将寒意沁透进衣服里。
清玓打着伞,去见她的哥哥。
她的四哥是个非常能干的青年。她一直很喜欢她的四哥,四哥也向来宠爱她,她想要什么四哥都给她。只不过有时候每个人都喜欢她,都想给她好的,却没有人在意她自己想要什么。
这样想着,便已经到了四哥院落的门口。
门口站着的武者是生面孔,看优哉游哉的态度不像是四哥的人。
“四哥歇下了吗?”
“没有。”
清玓于是敲响了那扇门。
没有回音。
门口的武者替清玓将门推开。
病人的屋子里,竟然冷得像雪洞一般,窗外的冷雨点点滴滴向内灌。
床上躺着的青年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整个面颊凹陷下去。
“哥哥。”清玓看了他一会儿,眼睛红红的,说:“回来了就好。”
“你回来了。”江修白歪过头看她。
四哥被山石砸中了背,站不起来了。
清玓知道四哥从醒来后就挣扎着下地,吃东西,喝药,非常挣命,现在见她来,倒是躺着,一副虚弱的样子。
他的亲随大多死于这次山体崩塌,亲卫武者也折在这里,只来得及把他推出来。
她说,“我这次来,还是想找哥哥帮我一个忙。”
一阵夜风卷进来,把另外半扇窗户也吹开了,夜风裹着冷雨淋进来。清玓走去窗边关窗户。
江修白看着窗边一年没见的妹妹。
一年未见,他的妹妹又长高了许多,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时候,恍惚间竟有了几分母亲的影子。
他是母亲的第四个儿子,从小就很聪慧。母亲结束育龄期后,便将他当成继承人培养,母亲教他权术教他行商教他习武,可就在他学得很好的时候,母亲突然爱上了新娶回来的小公子,不仅要抬成正夫,甚至要在四十多岁高龄生个孩子。
那时候他八岁,已经被授予了家主小印,被当成了正式的继承人培养,身边教他开蒙的七八个先生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如何是好。
一年后,母亲因为难产而死去。而他有了一个妹妹。
彼时这位新正夫因为违例让家主怀孕,已经被关押起来很久了,家主去世,全家上下乱成一团。他站在纷乱的人群中,看着那个被抱出来的皱皱巴巴的小女孩。
家主已逝,主家自然是要来人带小女孩回去养育。这时候她的父亲,也就是韦不易,不知道怎么是从水牢里杀了出来,挟持了小女孩。
他说:“你们要带她走,那我现在就掐死她。”
那天他浑身浴血,像个阿修罗。
主家觉得这个人是个疯子,奈何他武功高强,谁也近不了他的身,他挟持了妹妹,好歹又挂着一个正夫的名头,家人无法将他再投入牢中,只好让他将妹妹养在身边。
主家不再承认这个小女孩,依旧将他作为继承人培养。
家中上下都怜妹妹刚出生就没有了母亲,一向十分纵容她,她想如何就如何,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她虽然被娇宠,但出乎意料地并不顽劣,竟然养成了一个绵绵软软的好性子。她再长大了一些,知道有他这个哥哥,便十分愿意亲近她,一直黏着他玩。加上韦不易对她十分严厉,她一受委屈就跑自己这里来哭。他也很疼爱这个妹妹,每次出去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新鲜玩意,就想着要带些回来讨她欢喜。
这么些年来,外面几乎不知道,铸剑山庄还有一个小小姐。他知道主家故意为之,他自己也乐见其成。
他以为韦不易会好好教养妹妹,可实际似乎并非如此。七岁才开蒙,对学业也无甚要求,刚长到十岁,就给她塞了满满一屋子通房。
上一次清玓来找他帮忙,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清玓哭着来求他帮他找明戈。明戈的死,敢动手的,显然只有主父那边的人。即使他帮忙了,难道妹妹会为了一个下人和主父翻脸?他只称病不见,妹妹哭累了,就自己回去了。
后来妹妹为了这事整整半年没有理他,像是记仇了一样。
清玓关上了窗户,雨声被隔绝在窗外,屋里静了下来。
“你见过主父了。”江修白问。
“回来就见过了。”
“那么,就是主父也帮不上你的事情了,”江修白苦笑了一下,动了动还能动的手臂:“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清玓说:“我想要你的印信。”
江修白愣了一瞬,一下子心中意气全都涌上喉咙。这就是要把他的命也拿走。
“好,好,好,”江修白大笑出声,“他怎么不敢自己来?你叫他自己来拿。”
清玓看着他,说:“我已经自己来了。”
他的全部谋划已然落空。纵然是铸剑山庄不受大雍律法牵制,也难以见一个爬都爬不起来的废人执掌铸剑山庄。
在他重伤昏迷的时候,他那个原本x要入赘的未婚妻便已经发来了退婚函。他对那个未婚妻没有什么印象,但知道这是主家放弃他的信号。
安排一个旁系族妹入赘,本来是主家控制铸剑山庄的最好渠道,即使他瘫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该影响这门婚事,除非是主家那边有了更好的押宝对象。
江修白看着窗前站着的身影。
他说,“你过来。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