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父亲不让我出去吗?”
清玓没有想到,自己就是出个门,人都到了门口,也能被人拦住。
拦住她的是她回来那日碰到的那个管事。
管事说:“小小姐,您不要让主父大人为难。”
“我在自己家,出个门,也需要向父亲报备吗?”
那人笑道:“这不是小姐您有前科吗?”
这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没有人觉得好笑,清玓盯着她一个人哈哈地笑了几声,终于清了清嗓子,“小小姐,劳您等候一会儿,等禀报完主父大人,这边的车马呀,马上就安排好。”
正在说着,便有一辆轻便的小马车停在侧门口。
马车上下来一人。
是李家姐姐,李倦。
李倦显然也没想到能在门口瞧见清玓。
“听说你回来了,正是要来看看你的。”李家姐姐说,“这真是巧了。”
她细细打量着清玓,笑得眉眼弯弯:
“嗯,晒黑了。好像也长高了。我下午在太白楼摆宴,怕你不来,所以来接你。”
清玓笑:“我正要去呢。他们备马太慢了,我乘姐姐的车吧。”
李家姐姐从来不骑马,她的皮肤雪白,半点也不想被晒黑,去哪里都要乘马车坐轿子。
清玓钻进李家姐姐的车里。里面空间不大,刚刚好可以并排坐下两个人。
李倦便问她:“这次回来,是要定下来了?”
清玓点点头:“嗯。”
“还回去漠北吗?”
清玓咬着唇不答话,只闷闷地缩在毯子里。
“你的信我看了。”李倦见清玓兴致不高,就知道还是为这事,“既然回来了,就别想了。他不愿同你回来,是他的事。”
“可我知道他喜欢我。”清玓说,“可他什么也不同我说。”
李家姐姐想了想,说:“小时候你爱来我这玩,真不该让你看太多话本子。”x
清玓嘴一扁:“你怎么和我爹一样。”
李倦笑:“你忘啦?你把我家那些话本子看了个遍,专挑大团圆结局的看。早就跟你说,情爱这些东西,是书里写来哄骗男子的。你不要把这个当了真。”
“你还记得郦家大公子吗?”李倦问。
清玓点点头。那是李家姐姐喜爱的一个侍人,温柔貌美,十分贤惠。小时候她去找姐姐玩,都是他照顾她。
“他爱我吗?”
清玓又点头。
“他家里是做私盐出了事的。我救了他的家人,又收留了他,我能保护他,为他遮一片风雨,因此他爱我。恩爱恩爱,说到底恩宠和情爱是分不开的。”李倦说,“我把他接回来的时候,如果他不爱我,如果他不认为我爱他,他就失去了活着最后的理由。”
清玓看着窗外的细雪:“你是说,爱是假的。”
“我不曾这样说,”李倦说,“爱是男子唯一所拥有的东西,却只是女子众多选择之一。如果你现在面前摆着无数个大好的选择,你还一定要那个爱吗?”
“要,”清玓说,“一定要。”
李倦半天道理讲到了狗身上,笑骂:“你要是皇帝,是不是为了个男人,江山都要送出去了?”
清玓皱眉:“你怎么跟我爹似的?”
李倦丝毫不觉,继续爹味十足地说:“我看他是吊着你呢。让你这样江南漠北的折腾,好让你觉得他重要。”
清玓气恼道:“你不懂!”
李倦奇道:“我有什么不懂?我娶的侍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什么花招我没见过?”
清玓哑口无言了一会儿,干干巴巴地说:“他有他的苦衷。”
“你就是一天天想的事情太多了,哪有这么多要纠结的事情,你要么从此忘了他,”李倦说,“要么明天就启程去漠北,管他要跟哪个大侠走去哪里,你把他给我抢回来。”
过了一会儿,李倦重重强调说:“绑也要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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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宴席设在太白楼。
人已经到了很多,李家姐姐提醒她说,“一会儿别喝酒。”
清玓和李家姐姐入席。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是铸剑山庄的小小姐,如今四公子江修白出事,她又在这时候回来,大家都有意主动结交。
李倦替她把酒都挡了。
“我妹妹不喝酒的。”
女孩儿们笑:“果子酒也不喝?”
“不喝不喝。”
清玓被闹了个红脸,说:“一点点是可以的。”
李家姐姐在她耳边道:“别喝酒,晚上还有一场,要带你去见个朋友。”
清玓于是给自己要了一壶茶。
在宴会中,清玓注意到一个人。是一个二十五六的女子。
她面容清俊,穿了一身烟绿色长衫,全身上下一点配饰也没有。她坐在一个角落里,席上大家都在说话,年轻人多爱夸夸其谈,她却只坐着听,间或抛出两句提问,循循善诱地让对方讲完自己的观点,却从不表自己的态度。她说话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带一点沙哑,听起来十分稳重。
清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对方对视线很敏感,立刻朝她看过来,朝她遥遥举了举杯子。清玓发现她举的也是茶杯——这个人也不喝酒。
宴会上觥筹交错,她们聊着哪家马场又添了新马,陪酒的男孩子们聊着茶坊酒肆新出的小食和最近新上的折子戏。
清玓原先对这些事情是如数家珍的,只不过去了北地一年多,江南的时兴事物换了一批又一批,现在说的这些她都没有听说过了。
她刚去漠北的时候,天天做梦都想着这些,如今回来了,她就那样听着,突然觉得精致又有些无聊。
江南的人的热点跟着时兴走,永远都有新鲜的话题。新的政令永远在江南学林引起第一波讨论,新品种的骏马永远在江南马市拍出天价,新的衣服、绣样、头花、糕点,也都是在江南先流行个半年,才慢慢被往来客商带到全国各地去。江南永远活在帝国的中心。
她在这样的宴席中开始思念华九。
他在干什么呢?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坚定的话,她只能想到华九的名字。他身在帝国的边缘,但他活在自己的中心。
她想回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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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等宴席散了是下午了。李家姐姐带她去了一个更私人一点的聚会,是刚刚散场之后李姐姐组的局。
与刚才有花有酒有丝竹又有佳人相伴的宴会不同,这场小型聚会参加的都是年轻的女孩,整个席间一个侍人都没有。大家喝酒煮茶都是自己动手。
清玓又看见了刚才宴席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子。
她说,自己是北方来的商人,叫桑城。
聊的内容还是接续着刚才宴席上的话题。
陛下宣布要向西北用兵,御驾亲征,漠北这个沉默了数十年的话题再一次被摆到了台面上。
大家都年轻,大雍北向用兵,又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席间的年轻人,对大雍王朝的未来,充满了期待和向往。
有人说,大雍应该继续北伐,乘着陛下御驾亲征的势,一举夷平北齐。
有人说,镇北将军已经功高盖主,再继续北伐,北伐的将领们将封无可封,反而不利于大雍。
大家吵得热火朝天。主战派占了绝对上风。
那个桑城突然问清玓:“听说你去过漠北。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清玓突然被问到,想了想只好答道:“漠北是个很荒凉的地方。百姓虽然不知苦楚,但生活完全无法同江南相比。漠城往北就没有人烟,倒是有些有趣的动物。我曾经看见一种巨大的蝴蝶,有这个盘子这么大,他们告诉我这是一种迁徙的蝴蝶,南方也有。而如今,南方遍地桑蚕,很少见这样的蝴蝶了。北地荒野里还有狼群,随着大雍继续北扩,越来越多的狼群侵犯边境,经常成群结队地拖走途经的百姓。”
一个人说,“那正好可以派流民过去开荒,既解决了流民问题,也稳定了漠北形势。”
生在江南的人如果不曾亲历,永远无法想象漠北的大雪。清玓之前也是这样的。
清玓说,“漠北的草原上,十月就滴水成冰。什么作物都长不起来,只有大片的草场。这样的荒野,打下来又派谁去守呢?大雍也只有这么多人口。”
一个人问,“那原来土地上的人呢?”
另一个人说:“大雍西征从来不留人的。漠北被赵夫人盘踞的数十年,杀光了多少个部族。”
“那若不是赵夫人杀光漠北残部,怎么能让漠北安定下来?”
“你当如今漠北就安定下来了吗?还不是一团乱麻?”
讨论又回到要不要打、怎么打,和打下来之后的人要不要杀光的话题了。
大家又兴奋起来。
清玓听不下去,说:“自我出生起,北境就在打仗,东北在打仗,如今西北也要打仗。整个漠北才刚刚打下来几十年。打下来,却治不好,白白让土地上养了一群人内斗,大抵就是漠北现在的样子。”
桑城问:“你是觉得大雍不该西征?”
“我只是觉得人不应当老想着杀人。我在漠北,曾听一个人说过这样一番话,刀剑本身不是目的,刀剑的最终目的是止戈为武,铸剑为犁。”清玓说,“战争总要有一个尽头,大雍北伐五十年,漠北破败五十年。如果战火和仇恨能得到最终的安稳,漠北不会是今天的样子。火与刀,是帝国的荣耀,但这战火也烧得太久了。”
桑城看着她,点点头,没说话。
桑城在所有的讨论中从不表态,于是清玓问:“我想知道,你又怎么看呢?”
桑城说,“我觉得诸君说得都有一定道理。”
清玓给她们热烈的讨论泼完了一大瓢凉水,也无心再说话,一个人跑到窗边的桌案旁吃小点心。
旁边走来一个人。
是桑城端着茶杯过来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其实你的结论是对的。”桑城走到清玓身边,说,“大雍北伐,已经到了不得不停止的地步了。你说得对,大雍是病了。但大雍之病,不在于北伐。”
桑城说:“大雍之病,病在骨髓,需要刮骨疗毒。”
清玓就问:“怎么说?”
“大雍立国以来历任四十二位元帅,有二十五个是男子。”桑城缓缓说,“x而立国以来有五百余名将军,有三百七十余名是男子。”
“而这里面,有一半都下过屠城令。
“这其中,光是今上这一朝,就有二十余位将军。十三个是男子。”桑城顿了顿,问,“你不觉得这有些太多了吗?”
清玓不知道桑城为何突然来单独和她说这些,只好答道:“或许是因为男子要从事什么行业,限制太多,只有军功是最好的上升途经。”
“是啊,是一条上升通途,”桑城说,“可是他们要上升到什么地方去呢?”
清玓说,“每个人总有自己想做成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想说,男子就该呆在家里照顾家庭,抚养孩子?”桑城说,“不,相反,我很尊重他们。我知道他们想要上升到什么地方去。
“我读过很多已被焚毁的史书,大雍立朝不过三百余年,大雍就已经变成了这幅样子,但你知道三百年前的女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大雍本不靠战事立国,正是因为战火蔓延数百年的人口凋敝的乱世,才有了大雍在赤地千里中的崛起,如今大雍立国才不过三百余年。
“所有男子他们的骨子里就是好战的、暴力的,他们蒙骗了先帝,再次一步步把大雍带到这片战争里面。
“战火就像是饮鸩止渴,一旦开始就停不下了。一场大捷就是一次喜报,能让百姓的热血越来越高。
“可是谁能保证永远不败呢?只能修越来越多的锻刀堂,像滚雪球一样把战火烧遍每一寸疆土。百姓的期待越来越高,一次失败就足以让民心溃散。只能不停地扩军,不停地打胜仗。
“如果我猜得没错,大雍国库已经被这近百年的战火拖垮了。
“所以,我觉得大雍之病的唯一良药,是该给男子加点管束了。”
清玓被她的逻辑绕了进去,最后却得出这样一项结论,实在是觉得难以理解:“如果您说他们骨子里带着战火,那您所说的方法不还是还以仇恨吗?”
“难道不应当仇恨吗?”桑城匪夷所思地问她,“大雍焚史实在是最大失败。就应该让每个女子都读一读前朝史书,好知道自己应当恨谁。”
清玓也激动了:“仇恨和战火一样是需要落点的。我不觉得这两者有任何区别。您只是用一场战火去扑灭另一场战火。至少战火是向外蔓延的,仇恨倒是向着大雍自己国民。”
桑城失望地看着她:“你想看鲜花开遍原野,没有人流血的大雍。这是不可能的。大雍立朝不过数百年,你想的那些东西,你我有生之年都不可能看得到。”
“如果谁都不去做当然永远不会实现。”清玓说,“但至少不应当倒行逆施。”
桑城笑了:“大雍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了,你这时候和我谈倒行逆施?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不愧是,铸剑山庄的小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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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