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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作者:歌入云风 当前章节:63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01

清玓第二日向父亲请安的时候,父亲正在读信。安叔拿着裁纸刀为父亲拆一叠信件。

“北境那里来了一封信。”韦不易看着清玓说。

清玓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同她说这个。北境的信,一般都是王领军寄来的。

韦不易把一张纸条递给她:“信是给你的。”

清玓不曾想到王领军那里还有给自己的信。她伸手接过来。

那是一张折了又折的纸,只有一行字——“华九要成婚了,你回不x回来。”

是时灯的字。

她的心几乎漏跳了几拍。一封荒诞的信来自一个荒诞的寄件人告诉她一件荒诞的事情。她盯着那简短的白纸黑字反复看了几遍。

清玓在离开锻刀堂之前未曾同华九之外的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身份。

华九为什么会要成婚?他不是要离开漠北吗?怎么会是时灯给她写信?时灯为什么要给她写信?他是从什么门路找到王领军,又如何让对方递回了这样一条消息?

她一时之间找不清这些问题之间的关联,但她知道是出事了。

清玓握紧了手中的字条。这信能到自己手里,自然是已被父亲过了一遍了。

父亲坐在椅子里,静静地看她的反应,然后问:“华九是谁?”

清玓低下头,不回答。

“华九是谁?”父亲凝视着她,面沉如水。压迫感让她不得不开口。

“我跟他学刀。”清玓说。

“你在漠北鬼混了半年多,家都不想回,就是为了跟着这么一个人学刀?”

\“父亲,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清玓并不想同父亲多说漠北的事情。她现在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你要去哪?”韦不易站起来说。

“我回我的院子。”清玓说。

“给王领军回信”,韦不易扭头吩咐下人,“那就祝他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清玓站住身:“父亲!”

“怎么,”韦不易问,“我回得不妥吗?”

清玓不说话。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我喜欢的人。”

“滑天下之大稽!”韦不易忍不住拍了桌子。韦不易这封信已经收到好几天,他早想发作,一直等到清玓主动来同他请安,如今真的听到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跟这样的人学锻刀?你能学出点什么玩意儿!他教你什么,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清玓说,“是我喜欢他。”

韦不易冷笑:“我想的什么样?你不说我也能知道,我会让王领军好好查一查这个人。我真想知道这半年多你都学了点什么东西。”

清玓说:“我是学了不少东西,那是你永远理解不了的东西。”

“难怪你想会漠北。我就说铸剑山庄百年基业,你为什么非跑去漠北学刀。”韦不易讽刺道,“你不要再想了。你这辈子别想回漠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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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和父亲再吵了一架的结果就是清玓被下了禁足令,不让再出山庄的门。那个盯着她的武者被抽调走了,父亲倒是没有再在她身边安排别的人盯着。

清玓立刻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渠道去查了漠北的事情,只是一时半会儿难有回音。又递了消息给江南这边的朋友,问有没有即将启程去漠北的商队。

她吩咐完了许多事情,只觉得担忧。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

中午,十一再次混在送饭的人里进来。

清玓在他经过的时候说,“下午我去找你。”

暗卫营的人和父亲那边的守卫她都不能去见,只能去见这个蒸包子的十一。

到下午的时候,清玓同下人说自己要午睡,正要溜出去,窗外直接跳进来一个人——直接一脚踩在清玓摆在窗台上的鱼缸上,再从桌案上跳到地上,落在清玓面前。

清玓把人拽进了卧房内的小暖阁里。清玓院中没有院外的整栋暖阁,而是卧房内单修了一个占了卧房三分之一面积的一个小隔间。清玓把厚厚的层层帘子都放下来,这才不放心道:

“你就这么进来,万一被人看见了,该怎么办!”

十一此时坐在她的一团毯子里,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笑:“那以小小姐的名声,估计也不会起人疑心。”

清玓笑了一下。

十一说:“外面我下了迷香,他们武功疏浅,不易察觉。”

大中午的下迷香,十一这个孩子做事很有一丝破釜沉舟。

十一还是问她:“走吗?”

“走。”清玓说。

“去漠北吗?”十一问。

“去漠北。”清玓说。

十一便半跪地说:“十一虽年幼,愿意把命交付给您。”

清玓倦怠地摆摆手:“算了,你们的命,我背不起。你们帮我溜出去,我跟着商队去漠北。”

十一却摇头:“整个锡宁乃至整个陵浦州,都有铸剑山庄的触角。你回来的时候带着护卫,还是受了伤。你要平安离开陵浦州,需要带上我们。”

清玓也明白这一点,走出山庄不难,她可以光明正大走出山庄。但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间点,走出陵浦州,要艰难许多:“十一,今天夜里子时走,你觉得如何。”

十一也惊讶了:“怎么忽然这么急。”

“我要回漠北。”清玓说,“我不能等了。”

十一看了清玓一眼。

清玓说:“府里布防只会一日严过一日,正月十五有元宵家宴,正月二十七有我的生辰宴,生辰宴是不会大办了,但我会接家主印信。我担心等我接受印信之后,父亲就会对我下手。”

十一把靠枕丢在一边,从桌案上拿起纸笔,给清玓画了一张图:“这是最近十日的布防和轮值图。你的院子这边,自明日起,十步一哨。”

很显然,早上父亲发难禁足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即使她不同父亲吵架,也会被寻一个理由禁足。

她冷静下来也确实想过是父亲诈她。

但那确凿是时灯的字迹。

她一刻也不想等了,她想要立刻回漠北。

“今晚走不了,”十一说,“外面的人也需要安排。”

十一跳窗户出去了。带走了清玓让他带的信,走前给了她一个小哨子和一个小铃铛,作为紧急联系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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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清玓知道十一他们的安排有其难处。这次离开铸剑山庄,说不准是一辈子的事,一次离开失败,就走不脱了,何况他们只有七个人。

可她在家中待着每一日也都像是煎熬。

去探漠北消息的人还没有回音。朋友的商队倒是有了消息,这个月有两支商队都会去漠北,还有一个人有意去北境以外的无主之地拓荒。

她依然每日都要去向父亲请安。父亲再次让她去见那个为她谈的正夫——他竟然还住在府里。

父亲从不松口。她也不松口。

如果父亲不松口让她去漠北,她也不会去见那个刺史还是太守家的公子。

父亲看起来很耗得起,她却一天比一天焦心,她不愿再这样拖下去了。

主家此时倒是来了消息。

主家来信说因为四哥受伤,清玓生日又不愿意大办,将在正月十五元宵节派人过来,来看望一下四哥,顺便也见见清玓——这位未来的小家主。

正月十五元宵家宴,主家既然会派人过来,父亲总需要她配合演一副父慈女孝的场面。

得了这个消息,清玓再次去看了哥哥。

四哥比前几日好了些,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我听说你在查古罗城。”四哥说。

“听说是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又是一块无主之地。”清玓不在意地说,“有朋友有意去那里采矿。我也想去看看。”

“你瞒得过你父亲,瞒不过我的。从小我就知道你喜欢什么。”四哥说,“咱们小时候是无话不谈的。”

清玓没有答话。她无意再同四哥叙旧。

四哥说:“我知道你想走。铸剑山庄你也不想要了,你想一个人去漠北。”

清玓被说中了心思。看了看四哥。

四哥虽然躺着,却似乎依然在为家族事务操心。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漠北。但是,我建议你不要回去。”四哥说,“漠城锻刀堂卷入了赵夫人之死一案,漠北要大乱了。”

“什么?”清玓险些摔了茶杯。

“漠城锻刀堂卷进了赵夫人之死。”四哥说,“掌事已经革职查办了。漠北现在极其危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此时回去,于公于私都十分不合适。”

“你说什么?哪个赵夫人?”她还没有从信息中缓过来。

“你不知道么?漠北有几个赵夫人?”四哥说,“自然是那一位。”

那一位,那就是漠北军阀赵夫人。

“你不要骗我”,清玓说,“赵夫人怎么会突然死了。锻刀堂又怎么会卷进赵夫人的事。”

“听说是一个锻刀师傅杀了赵夫人。”四哥说。

清玓的心一下子揪起来。她一时慌了神。

“他叫什么名字?他现在怎么样了?”

四哥摇头:“我不曾细查,也只是听说的,哪里知道这些。这事儿漠北传x得轰轰烈烈,你不是派人去查漠北的事了吗?怎么你还不知道?”

四哥这句话像是当头棒喝,如果漠城锻刀堂卷进了这样大的事,为什么她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得到消息?

清玓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就要离开。

“你去哪?”

“我去找父亲。”

“你找他查漠北?”四哥仿佛听见一个笑话。

清玓没有心思管四哥话里的意思,她说:“我要找他问清楚。”

“你先不要急,赵夫人怎么会死。”四哥说,“这事情疑点重重,赵夫人近些年一直在中原,已经多年没回漠北了。赵夫人是什么人,整个漠北,每年都有十几个刺杀赵夫人的人被处死。从来没有人成功过。甚至从来没有人见过赵夫人的真容。”

四哥说:“这事大家都猜测是赵夫人设下的局,马上天子北伐,要途经漠北,漠北格局将有大变动,你不要牵涉其中。”

清玓说:“可是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那你更不能碰这件事。”

清玓已经乱了阵脚,她不管不顾说:“我要去漠北。”

四哥用一种失望和痛苦的眼光看着他。“你不能带着整个铸剑山庄涉险。”

清玓已经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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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你都知道了啊,”父亲淡淡地说,“江修白说得没错。”

“就是那个教你学刀的,叫什么来着,华九。”父亲说,“他杀了赵夫人。”

事情在父亲这里得到了确认。

父亲施施然坐在椅子里,给她讲漠北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清玓却不想听。

她只在心里飞快地同自己说:

都是她不好,她在江南耽搁了太长时间。

不过没有关系,她现在就回去,她是整个临浦州最好的骑手,她还能买到江南马场最好的马。她带五匹马回去,马死了就杀马,十天一定能跑回漠北。案子总要有审判的时间线,她赶在那之前回去,总能想办法。

她想起那时候在漠北草原上遇见马匪,华九和她说,别怕。

别怕,清玓。

别怕。

她和自己说。

她这样想着,便坚定起来。像是把华九身上的那部分坚定借来了自己心中。

她不再看父亲,她起身离开。

“你干什么去?”父亲放下手里的茶杯。

“我要去找他。”

“你说什么?你要去哪里找他?”

“那我也要去找他。他在哪里我就去哪里找他,我一定要找到他。”

父亲怒道,“你简直是胡闹!我故意没有告诉你,就是怕你跟上次一样发疯。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你哪里都别想去。”

清玓僵硬了一瞬。

她心中一直默念的那些话语也停了下来。

只有四哥的话回到她的脑海。

——你不是派人去查漠北的事了吗?怎么你还不知道?

——怎么你还不知道?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你还不知道?

“我的人是你拦下来的吗!?”清玓终于落下泪来。

父亲淡淡道:“是又如何,我就是要让你长长记性。”

父亲又喝了一口茶:“这已经是是十日前的消息了。你现在赶回漠城,就算星夜兼程,最少也要二十天。”

父亲淡淡道:“此时应该已经问斩了吧。”

“你凭什么拦我的人?!”清玓痛苦地说。

父亲奇怪道:“凭什么?就凭你是我的女儿。凭你马上就要成人礼了还半点都不懂事!”

清玓哭喊道:“我说你凭什么拦我的人!!”

韦不易也怒了:“你再大点声试试。”

屋里的下人都低头,不敢看他们二人。

“你不能不告诉我!”清玓大喊。

“我告诉你了你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要跑去找他吗??我不告诉你是为了让你在成人礼之前收收心,别一天到晚被一些乌七八糟的人勾着到处野!”韦不易气结,“我是为你好!”

清玓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来,嚎啕大哭。屋子里还有等着禀报的下人,外面的屋里还有外地来的掌事。

一屋子下人看着清玓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

父亲的面子上挂不住,冷冷道:“你给我起来,像什么样子。丢人现眼。”

清玓哭得停不下来。得了父亲的示意,安叔去把清玓扶了起来。清玓推了几下,没推开,被安叔扶回了垫着灰鼠裘的柔软温暖的椅子里。

父亲稳稳坐在他的椅子里,用嘲讽般的胜利目光看着她。

“是江修白同你说的这些?”父亲问她。

当然没等到清玓的回答。

冷哼一声:“他倒是一贯会挑拨离间。要不是你出生了,他就是江家这一代的家主了。他心里恨着你呢。”

清玓的哭泣停了下来。

他又温柔地笑了起来,拂过清玓的长发,“你是我的女儿,只有我是不会害你的。”

清玓啪地一下子打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父亲把杯子一摔:“你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清玓说:“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去漠北吗,父亲。”

“我是去找明戈的。您同我说,明戈回他的家乡去了。我也说过,我会去漠北找他。我说过的话都会作数的,父亲。

“我那时候已经没有活路,就想,去他的家乡找他,看看他长大的漠北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没有活路,就寻一条死路。”

“七年了,你真的半年长进也没有。还寻死路,哈哈,”父亲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她,“你母亲用她的命换来了你的命,你就这样报答她吗?”

清玓喊道:“这个命我不要了。该是谁给的,我还给谁!你要不然今天杀了我,否则我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会去找他。”

父亲怒道:“把她给我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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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

坚定者脆弱,脆弱者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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