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还是不吃东西吗?”
半梦半醒之间,清玓听见有人说话。
“是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小小姐已经一天一夜没让我进去了,送进去的饭原样。”
“不用管她。饿了自然会吃,让她闹去,”那个人说,“再闹就闹成习惯了。”
她不是不吃东西,她只是吃不下东西。
清玓回来就被父亲派来的人守着院门,她跑出去好几次,都被拦下在门口。
父亲不再见她。
她的功夫不算太差,虽然和武者明戈比起来只是三脚猫,但比府里那群侍卫还要好点,但也没法打赢他们那么多人。
那群侍卫不伤她,她拿剑伤了四五个人,跑出去,终于还是被拦下来。
晚上来拦她的就换了一批人。带队的说,中午那批人都回去挨了刑杖。她要是再跑,那批人就打死为止。
清玓说,“父亲总说我心慈手软,不够有气魄,却拿这个来拿捏我。”
清玓抱着膝盖坐在房间的椅子里,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哨子,吹了一下。
小哨子吹的时候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手上系着的豌豆大小的小铃铛轻轻振动起来,也没有声音。
清玓就那样缩在椅子里,哭了一个下午,又哭了一整夜。
那个不出声的小哨子,她边哭边吹,断断续续吹了一整夜。
她手上的小铃铛,也陪着她摇晃了一整夜。
第二天宴楸进来的时候,发现清玓晕倒在外间的地上。
她发起了高烧,她烧得太厉害,一直昏迷不醒。
药都灌不进去。
十几个医者驻守在她的院子里煎药,冬日里冰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宴楸衣不解带地在跟前服侍。大家都说宴楸是个尽心的。
可这烧怎么都退不下来。宴楸服侍她换衣,才看见她手臂上有一处可怖的刀伤,伤口都没有缝过。
等刀伤处理了,清玓还是不醒,也不退烧。
主父起先以为她是装的,等来发现真的昏迷了,震怒,那日押她回来的人都被刑责了一番。
马上就是元宵节,小小姐这次闹得真的很不是时候。
清玓陷入无边的噩梦里,却从没梦见想梦见的人。
清玓梦见一座高楼。她就站在楼梯的拐角,楼中锁着一个人,垂着头。清玓想喊那个人的名字,可她一点也想不起来,她好像把一个很重要的人遗忘在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那个人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原来是明戈。
明戈还是少年的模样,他浑身浴血,遍体鳞伤。清玓站在门口,她想x招呼明戈去玩。可是明戈出不来。
明戈开口说:“清玓,你怎么站在那儿看着,你为什么站在那看着?”
清玓一下子惊醒过来。
那是她昏迷第四日的凌晨。
屋内灯火通明,映照得似乎不像是凌晨。屋内站满了人,竟然还有个和尚在做法事。
她的身体底子好,医者号脉说生死关头走了一趟也没有什么大损伤。
她只是吃不下饭。吃什么吐什么。
也总是昏昏沉沉。
韦不易进来的时候她倒是醒着。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韦不易问她。
清玓不答话,看着床帐上的一个压帐的玉坠发呆。
韦不易叹了一口气:“为了这么一点事,闹成这样,像个什么样子。”
“你来,”韦不易叫来宴楸,“服侍小姐梳洗,有客人要见。不要闹笑话。”
“不必”,清玓说:“我自己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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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客人是指铸剑山庄在各地产业的掌事们。
年节是各个产业最忙碌的时候,所以每年到正月十五前后,各地的掌事才会处理完所有事务,回山庄禀报。
“永儿,你来见见掌事们。”父亲把清玓叫过去。
清玓抬眼看过去,竟然有一半是生面孔。
她穿着冬日里厚重而繁复的礼服,在森严的世家里,沉闷又各有心思的宴会上,一个接一个地见掌事们。
父亲让她跟掌事们都敬一轮酒。
“我不喝酒的,父亲。”清玓说,“您知道的。”
父亲皱了眉。“将来你继承了家主之位,这些都是你的下属。”
他又看了看酒壶:“这个是樱桃酿,是新产的淡酒,喝一些无妨。”
清玓抿了一口。很奇异的味道。
六十一位掌事,清玓敬了四十个人。
在父亲没注意的时候,清玓把酒都吐了,但终究有几口入了腹,她有一些头晕。
到后面十几个人的时候,清玓已经很头晕了,并且觉得身体一阵阵发热。
清玓倒在身边执酒壶的侍人的身上。
“小姐不胜酒力,扶她回去休息吧。”
侍人送她回的不是她的房间。
她的院子不在这么幽深的地方,她坐着软轿,都花了半柱香时间才到。
清玓闭上眼睛假寐。
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清玓微睁开眼,看见从漠北带她回来那个武者。他靠在门上,正在用手从怀里掏什么东西。
习武之人本该气息内敛,这人又是暗卫营出来的,怎么会被她听见呼吸声。
清玓不多想,机不可失,她当机立断,抬手发射袖中弩‘箭。
那人没有意识到她醒着,也许放松了警惕。没能及时闪避开,被弩‘箭直接刺穿左肩膀,钉在背后靠着的门扇上。
他震惊地抬起头看她。
一击已中,清玓没有必要再装睡。
她平举着弩‘箭,继续瞄准他的右肩。
那人依然将左手从怀里拿了出来,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小瓶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
对方不答话。
“父亲要把我换地方关起来吗?”
清玓一手对着被钉在门上的人,也不指望他答话,一边走到外间的门边,发现所有的门窗都落了锁。
她终于意识到了这里阴森的原因——这里的外门窗都是铁质的。
“开门!”清玓踹了一脚门。
门外果然有人盯着。
“所有的门窗全部锁上啦,”外面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说,“小小姐,您就安心待着吧,等到有孕了再出来也不迟。”
清玓回头看着那个武者。
那个武者说,“小小姐,您信我,我不会对您动手。”
我该信他吗?清玓想。
她想到明戈,他曾经说,在这个府里,小小姐谁都不要信。她又想起扬州烟雨楼的宋无书。
清玓看见他垂落下来的手里是一个小瓶子。
他说,“这个是解药。”
清玓接过来闻了一下,她通一些药理,确实是解药。
“对不起啊。”清玓小声说。
她把弩‘箭从门扇上拔下来。但依然留在他左肩里。
那个武者捂着肩膀靠着门坐下来,在门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他说:“没关系的,小小姐。”
清玓手上的小铃铛微微振动。
窗上溅射出一蓬鲜血。
门从外面被打开。
“你叫什么名字。”清玓问他。
“秦怀。”
“好,秦怀。”清玓蹲下身,“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是还活着,你就当我的亲卫吧。”
秦怀没能回答,一个手刀砍在他的脖子上,他直接晕了过去。
十一一身夜行衣,大呼小叫:“都什么时候了我的小小姐!搞什么依依惜别!”
清玓和十一刚一出院子,外面就一排弩‘箭齐射。如果清玓出去,现在就是一个刺猬。
十一出剑打落飞溅他们身前的几根乱箭。
弩‘箭装配需要周期,十一同她便趁着这个机会,从内府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们只有两人,抵不过车轮战。
清玓文不成武不就,唯二好的只有轻功和马术。
轻功是小时候翻墙出去玩练的,马术是为了给明戈驯马。
武学上,明戈也教了她几个杀招。
她那时候说,我做什么要学这个,你保护我就行了。
明戈说,哪个会一直保护你,我以后可是要嫁人的。
她说,明戈那你就嫁给我好了。以后一辈子保护我。
而如今没有人再能保护她的时候,铸剑山庄的废柴小小姐之前学的这几个杀招,就成了保命的招数。
半夏川头的无名刀客给了她七个人,府内只有三人,而此时能来救她的只有两人。侍卫长印柳不能过来,她牵制了父亲安排的卫队,否则前来截杀她的绝对不止这么几个人。
按照计划,她们会在著锈轩的外面同第二个人,暗卫营统领殷屿汇合。但这一路上遇到的追杀要比计划中多出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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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整个铸剑山庄张灯结彩,因为在外游历江湖一年多的江家小小姐突然回府,并且带回来一个情投意合的小公子。非要娶为正夫不可。
主父大人不同意,小小姐就闹得天翻地覆,于是主父大人只好同意小小姐在大婚之前,先纳了这位小公子。
小小姐马上就要接任山庄主人的位置,今晚主家也派了人来。
没想到小小姐的还是那样,没一会儿就说头晕,说要去歇一会儿。酒过三巡再去请的时候,竟然回来禀报说已经睡下了。
宴会上宾客如云,前来祝贺的客人在宴席上推杯换盏,不知这世家的继承人已经陷入一个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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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她!”后面又追上来一个巡逻的小队。
十一的武器是一把轻薄的软剑。在混战中并不是非常有利。
十一此前只顾护着她,中了好几刀。
清玓在病中,已经体力不支,她握紧了袖口的弩箭,算着全身而退的概率。
清玓还是把逃走想得太简单。真实逃走的时候,每一条路上都是杀机。她只道父亲不会杀她,但真正拼杀起来的时候刀剑无眼。
“有贼人劫持小小姐!”一个胖管事带了一群侍卫拦在路前,她吩咐道,“杀了贼人,保护小小姐!”
府中原有的护卫全都将剑对准了清玓身边且战且退的十一。
“不要听她的,是她要杀我!”清玓大喊。
府中的护卫犹豫了。
护卫犹豫的这一瞬,胖管事身后带着的人却没有收手,他们二人是短兵,那群人却有箭。
弩‘箭齐发,全都向着十一。
十一贴地一滚,避开了箭矢,却不再有力气起来。
他的黑衣上全是湿漉漉的。
那个管事露出再无遮掩的笑容:“小小姐何出此言,小小姐别害怕,没人会伤害你了。”
清玓没等她说完,她用袖中弩‘箭一箭穿过她的咽喉,在她喉咙处留下一个血洞。胖管事身体被弩’箭之力带着飞出去。
“是她要杀我,”清玓说,“你们还没听明白吗?”
府里的侍卫终于结成一个人盾,将胖管事身后那群人拦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