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黎明,铸剑山庄的下人们都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情。
就在昨夜宴会的时候,山庄发生了一场叛乱。
据说是原先四少爷的一些手下不满对自己的安置,竟然发起了暴动,在山庄里四处烧杀劫掠。
山庄里还是如往日一般的忙碌。今天就是正月十五,府里有元宵家宴,正月二十七又是小小姐的生日,请帖已经发出,所有的宾客陆续将会到达。纵然早就说过了不大办,但也是山庄近十年来最大的事情。
虽然昨日叛乱的人已经全部伏诛,可是山庄却丝毫没有放下戒备。有消息灵通的人说,昨日之乱之后,小小姐不见了。
清玓的成年礼和继位礼的这场大戏已经全部准备就绪,但是主角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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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韦不易已经一夜没有休息。
他昨夜来到小院,才发现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倒满了人,明显经过一场恶战。尸体上是一剑封喉,是剑法高超的武者的手法。
秦怀那边什么也问不出来。
韦不易用冷冷的眼睛扫过房间,吩咐道:“山庄大门继续加强巡逻,各院门全部锁死。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山庄大门锁死,所有的客人全部留宿山庄。
能避过几朝战乱的铸剑山庄一旦锁死大门就是铁桶一块,连穿过山庄的一条溪流都已经关闭了上下游的水闸。他的布防已经在数月之x前达到完美,就连一只苍蝇要飞出去他都能知道。
她还能飞出去不成。
所有的地方都搜过了,只剩祠堂还没有搜过。
韦不易带人来到祠堂。
祠堂门口却已经有人守着。
昨夜惊变突生,被下药放倒的侍卫长用半生功力冲破穴道,才知道主父想要做什么。现在整个山庄有三方人马要找到小小姐。
一是铸剑山庄府里的护卫,原先应听主父差遣,但经历了昨日之事之后所有护卫全部只听侍卫长和管家调遣。二是主父的人,府里有几只卫队只听韦不易调遣,另外还有他这些年间从四处安插进来的亲随。三是四少爷的人。他们昨夜暴乱如今自成一派,也在山庄搜寻小小姐。
昨夜山庄的血海,各方都有各方的说法。
但是找到小小姐之前,一切都还没有定论。或者说谁找到了小小姐,说法就在谁的手里。
“主父大人!”
一袭青衫磊落的管家拦在祠堂前。
“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管家说。
韦不易说:“我思念夫人,想要进去祭拜。”
“哦”,管家问,“敢问您祭拜夫人,为何要带许多亲随。”
“你管的太多了。”韦不易的耐心已经在一夜的搜寻中消耗殆尽,他并不把江修白手下的那群人放在眼里,而眼前的这个,等他找到人,可以慢慢料理。
“且不说除历任家主之外的男子一概不许进入祠堂。您如果真要进去祭拜,就请解刀一人前往。”
韦不易不想同他废话,直接示意亲随硬闯。
“铸剑山庄虽不涉江湖事务多年”,管家拔出腰间佩剑,“但今日您要佩刀进祠堂,做出对家主不敬的事情,那在下今日血溅五步,也要将您拦在门外。
管家一招手,四围的护卫呈合围之势拦住了韦不易和他的亲随们的退路。
四少爷的下属也尾随韦不易来到了祠堂门口。
他们对山庄布防并不了解,但看到韦不易在差人锁门搜寻,就知道清玓一定是还在山庄里。
如今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也不必再有什么好言语。见老管家在祠堂门口与韦不易拔刀相向,高声喊道:
“韦主父意图篡位夺权,竟然于昨夜谋害小姐!如今,竟然还有擅闯祠堂了吗?”
韦不易笑了:“滑天下之大稽,昨夜山庄被奸人潜入,行刺不成竟然挟持小姐,我这是要找出刺客,救我的女儿。”
他对着管家说:“如今刺客尚未抓到,我的女儿生死未卜,你若再不开门让我进去搜寻,我可就要硬闯了。”
“挟持之事,不是你干得最惯的吗”,那人说,“当年小小姐刚刚出生的时候,就是你挟持她,用她的生死相威胁,才换得主家不再管铸剑山庄事务。平时经常借着思念夫人等理由,为自己谋划中饱私囊!”
“祠堂重地,怎可在此造次!”礼官老太太刚刚赶来,看见有人在这里大呼小叫,骂道。
而此时韦不易已经带人纵身而上,登上了祠堂的阶梯。
管家见阻拦不成,只慢了一拍,飞身而上,长剑就要刺破韦不易的后颈。
韦不易已经一脚踹开祠堂的大门。
大门一下子被踢开,黑沉沉的祠堂,阳光照射进去,空气中无数尘埃飞舞。
韦不易停住了脚步。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知道,祠堂里面原来是这样的。空空荡荡的高耸的巨大房间,里面摆着历代家主的牌位。在它们前方的蒲团上,跪着一个身影。
“永儿。”
他一示意,身后两个亲随无声无息地上前去。
殿外的山庄护卫们和四少下属们也都看见了这个身影。所有人都飞身上前。有人在背后举起了弩‘箭。
跪着的人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有一张陌生的脸。
“你是谁?!”
破空之声已经到了近前,不知从哪里发射的三支弩‘箭朝着殿中人的上中下三路分别攻去,没有留存活的空间。
祠堂里的那个女子踢起来一个蒲团,挡住了这势如破竹的三箭。然后她足尖一点,长剑已然出鞘,飞身直取门边的韦不易的咽喉。
殿外的左护卫营的护卫们中间响起一阵惊呼,他们认出来了,这是他们从昨夜起就失踪的护卫长印柳。
这一事发生只在一瞬间,韦不易的亲随们还在和管家手下的护卫缠斗。
韦不易弯刀出鞘,瞬息之间,两人已经过了三招,剑锋与刀口磨出跳动的火花。
“她人呢?”韦不易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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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这儿,父亲。”
清玓就那样站在祠堂外遥远的地方看着他。
她的身后是两位剑阁的长老。
她的身前是重重的包围。
这个古老家族的护卫们,正用刀剑对着他们年轻的家主。随着清玓一步一步向前,这个包围圈一点一点打开。
清玓看着这座家宅,里里外外皆是父亲的嫡系家臣。
长老年纪很大,拄着拐杖,清玓让她们先行。
在重重包围之中走向祠堂的感觉十分奇特。她再一次想起她素未谋面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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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这真是成何体统!”长老说。
清玓星夜投奔主家之时,剑阁二位长老原先还有些不信,见到如今的场景,已是满腔怒意。
众人都看着清玓。整个山庄有很多人都是今天第一次看见这位小小姐。
清玓说:“我父亲要杀我。他勾结外姓,为祸山庄,已经夺了家主印信,今天,你们要么替我拦下他们,要么替他们杀了我。”
她又看着高台上的父亲,说:“父亲,我只带了这不到一百人。”
长老眼前一黑。她这话的意思,若是韦不易今日将这一百人杀了,山庄之外无人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带着的主家护卫们全都拔出武器,身前阻拦她的那些护卫全都一步步后退。
剑拔弩张之时,又来了一个人,是坐着轮椅的四少爷。
江修白用绳子把自己绑在轮椅上,笔直地坐着。这是他出事以来头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
江修白先是就自己下属的失礼向清玓道歉,表示御下不严一定会彻查此事,与昨夜暴乱的下属全部割席。之后笑得春风和善,顺水推舟把剩下所有的锅都扣在了韦不易头上。
主家的人更偏心江修白,听江修白将这些事一说,气得直发抖。
一位长老怒道:“韦不易,你还有何话说?”
另一位长老说:“这还有何可说,应当直接格杀!”
“好,好。”韦不易笑了,“好手段,不愧是她的女儿。你这般引狼入室。你当他们真的会拥护你上位吗?”
不止是韦不易,没人敢相信,主家早已闭关多年的剑阁长老为何会出手帮清玓。
主家长老都已经避世修武多年,尤其是剑阁长老几乎不再插手家族事务。纵然主家长老从道理上讲应该大公无私,但她们下面都有支脉。
虽然清玓是唯一的长房长女,但清玓今日若身死,铸剑山庄的家主之位将顺位到他们所在支脉之上。
“他们会的,”清玓说,“因为我拿到了烟骨刺的配方。”
她在一年前修书去主家,主家承诺扶持她,条件是拿到烟骨刺的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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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主家护卫至此已全部赶来,将整个祠堂团团围住。
韦不易的人手被阻挡在外圈,或被制服或被格杀。
韦不易只带了十几个亲随闯祠堂,如今正在与管家带着的护卫和左护卫长印柳对峙。韦不易其他的人手都在山庄外候命,但如果没有了清玓在手就再也师出无名。
这也是他的困境。不论他再谋划深远,他都是一个男子,还是一个嫁进来的外姓男子。如果不能把清玓牢牢捏在手里,他的一切权谋都化为泡影。
韦不易突然笑了一下:“十七年了。”
惊变突生。
一个身影纵身到清玓身边,一柄短剑抵在她背上——安叔从后面劫持了她。
“放他离开。”安叔说。
清玓不为所动。她看着高台上的父亲。他穿着华丽而尊贵的服饰,依旧年轻而明艳。
“你想离开吗,父亲。”她问。
韦不易瞪着眼睛看她。
长老见这样的事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气得不行。
清玓知道父亲不会要了她的命。
今天是白天,今天有无数见证人,只要她死在这场混战之中,父亲就将失去所有的底牌。
于是清玓反而直接向安叔手中的剑上撞去。
安叔果然猝不及防地撤剑,清玓就用手里的烟骨刺穿透了安叔的内铠甲。她武功不算太好,但至少跟明戈学了几个x保命的杀招。
“安之!”韦不易喊道。
他飞身上前,从大殿上冲下来。
但是这一举动也让他离开了亲随的保护圈。
他落单了。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团团挡在清玓身前。
这种保护并无必要,因为这段距离足够长,足够武者们将韦不易合围。清玓退出战圈。
管家此时也从祠堂大殿上下来,奔到清玓身边。她给清玓呈上了一张泛黄的纸条。
清玓看了眼那张纸条,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管家大声说,“家主手令,若韦不易有异心,杀。”
清玓还没有接任家主,那这个家主手令,就是江弢留下来的。
在管家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她身后的侍卫们便拔剑飞身向前。韦不易举弯刀格挡。
韦不易武功高强,不是侍卫们所能阻挡。
他一人之力,就能击伤十几人。这还是在富贵优渥的铸剑山庄多年,武学比当年要退步了很多的情况下。
“父亲,收手吧,外面接应您的那些岭南的人,想必不会进来了。”清玓说。
韦不易心神一动,一时没有防备,被刺中了一剑。
管家又说,“家主手令,韦不易左腿有旧疾,可攻其左腿。”
所有的侍卫都去攻他的左腿。
在群攻之下,韦不易的左腿终于不堪重负地跪在了地上,侍卫击飞他的弯刀,将他制服在地上。
至此,被韦不易把持了十几年的江家,终于回到了江家真正的小主人手里。
他是个疯子,野心家,多年的基业和经营最终归于他的女儿。
他千算万算,只是漏算了清玓能得到主家的支持,甚至在主家衰微之时还派出守军和长老来帮她。
清玓终于走上前去,她说:“父亲,我走了这么远,又回来了,原本不是为了回来同您动手的。”
然后她对众人说:“江家主父韦氏,擅闯祠堂,应鞭二百,禁足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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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封锁了一整夜又一整日的铸剑山庄解禁,送走了昨夜滞留在此的客人。
执掌家主印信的老人将家主印信移交给她。
所有人终于下拜:“参见家主。”
侍从问:“小……家主,元宵……元宵家宴还摆吗?”
清玓说:“摆,为什么不摆。”
元宵家宴照常进行。
筵席的菜品像流水一样呈了上来。
清玓半身浴血,突然感到饿了。
外面要收拾尸体,要重铺地毯,要处置无数人,管家吩咐下去许多事情。
清玓开始吃晚饭,只是身边再没有服侍的人了。
她身边院内的所有人现在已经被全部拿下,等候发落。参与过明戈之死的,每个人都要付出代价。
管家打了一盆水,给清玓洗了手。
清玓吃到一半,手被捉住按进了盆里,不满地看着老管家。
管家不依不饶,给她把两手洗得干干净净,洗出一盆血水来。
清玓又接着吃饭。
吃了一会儿,下面拖上来一个人。
是一个黑衣的武者。他几乎流干了半身的鲜血,用了最后的力量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在那里。
清玓想了想:“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秦怀。”
“秦怀。我答应了你。你既然活着……以后跟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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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越写越觉得武则天真的太了不起了,竟然能够在男权社会当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