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清玓的记忆像燃起了一把大火。
但她还记得那天石袛的表情。
她这次回到漠北,第一件事没有去锻刀堂,而是去拜访了王领军。带着她新收的那个叫秦什么的亲卫。
“秦怀。”他说。
“对,秦怀。备马,我要去锻刀堂。”
“现在是晚上了,您可以明日再去。”
清玓扭头看着他。
上一个这样阻挠她的人还是她的父亲。
秦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咬了咬唇,依然坚定地说,“事情是急不得的,如今刚到漠北,还是休息一晚吧。”
“秦怀,备马。”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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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袛回到锻刀堂的时候正月已经过完了。
虽然石袛已经回来了,但很多事情已经无力回天。
献刀一事已经上报天听,为天子献刀,是多大的荣耀,如果不去,锻刀堂上下多少人性命不保。
石袛说,那我去。总要有人为天子献刀。
他离开不过数月,锻刀堂已经被许万钧整治成一盘散沙。如今时灯也离开以后,他手边更没有什么可以用的人了。
而华九的事情至今悬而未决。
这些天来,关于华九的传言已经传遍了整个漠城。
传说华九因为嫉妒杀了自己的夫人。
又有传言华九杀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夫人,而是赵夫人。也就是说,赵夫人死了。这件事在民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赵夫人在漠北颇有簇拥。消息传出之后立刻有人逼官府对华九处以极刑。另有反对赵夫人的,将华九奉为英雄,称他用破釜沉舟的方法,阻挠了赵夫人对整个漠北和北齐各族的又一轮大清洗,是为民除害,应该予以免罪。
民间为此事吵成一锅粥。却无人敢定论,赵夫人是否真的死了。
不止民间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假。官府也不知道。
因为从来没有人找到过赵夫人的尸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尸体就判华九杀了赵夫人,实在是判不下来。
而在民间的流传之外,江湖中则到处流传着这样一道传言——华九是著名的烟骨刺的锻造人。
此事传开以后,华家一个旁支来锻刀堂大闹了一场。说锻刀堂强占了华九的契书,还侵吞了华九的烟骨刺秘法。
石袛咬死了华九的契书不在锻刀堂手上,把一切都推给前阵子刚走的许掌事。最后竟然引来了蜀中华家的本家派人前来。
本家要来收回华九的户籍。
锻刀堂为朝廷锻刀。身上有案子的人,是不能再留的。入了审堂的人,再不能入锻刀堂。华九的户籍按律是要被清出去的。
华九这么一个戴罪之人,本来户籍是被本家避之不及,唯恐脏了门楣的。而蜀中华家居然派了一个人来收他的户籍。
华九的身契在石袛手上,华家并没有。石袛的要求就是,他可以交出身契,但是必须对簿公堂,不走赵家的私刑。华家拿了华九的身契,上诉的是另一件事,赵夫人杀了华家一个旁支的主事人。
由蜀中华家上诉的这么一起案子,才把华九这件事从私刑摆上了公堂。
三堂会审,官府这边才头一次从赵夫人的私狱里把华九提出来。
按照大雍律法,男子杀人,有一道特例可以轻判,那就x是不堪刑囚而失手杀人。
华九被从山崖下拖出来的时候重伤。是显而易见的刑伤。
三堂会审之后,新的消息从官府流出:华九的父亲是北齐最有名的锻刀人。等北齐追查到这里来的时候,华九的父母都已双双离世,而华九一路向西直投漠城锻刀堂。
也就是说,烟骨刺这柄名刀,实际是代表了北齐锻刀世家多年不传的秘法。
华家,朝廷,赵夫人、北齐,江湖,谁都想要这锻刀秘法。
而至今没人找到赵夫人的尸体。
没有尸体就定罪,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夫人那里还没有放人,官府也无从宣判。
石袛从来不求人。这一次全部求了一个遍。
而他所求的,也不过是给华九一个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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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袛忧虑着诸多事务,他今天来拜访王领军,却得到了对方正在会客的消息。他从晚上等到黑夜,也没有等到客人出来。他终于走到外间打算离开,却突然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点烛火中坐着一个纤细的背影。
石袛有些不敢相信地又看了一眼:“清玓?”
清玓坐在角落里,她捧着一杯热气氤氲的茶。
就像他初见她那时一样。
一点烛火在她手旁的桌子上跳动。
点点光明跃动着,落进她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里。
清玓也看见了他。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说:“石掌事。”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石袛还有五步远的时候停住了。
他们中间形成了一道窒闷的沟壑,蜿蜒流淌着无言的河流。
石袛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他看起来很疲惫。
他抬眼看着清玓,几乎是有些不解地说:“你还回来干什么呢?”
清玓也不解地看着他。
石袛的声音带着点嘶哑:“东西你都拿到了,你还回来干什么呢。”
“我回来找他。”清玓说。
石袛笑了一声,转身去外面牵马。
清玓却追了上来,拽住了石袛的袖子。
“你干什么?”
“华九他怎么样?”清玓问。
石袛去扯他的袖子:“还能怎么样。”
“我只是想知道。”清玓说。
“不劳你费心。”石袛说。
“难道你要凭你自己救他吗?”
这句话让石袛停住了脚步。
他真的不想再见清玓,但是他一人真的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帮华九斡旋。
石袛问:“你还要救他吗?”
清玓点点头。
“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清玓说:“知道一些。”
“那你还要救他?”
“石管事,我走了几千里路回来,不是听您在这跟我辩论的。”清玓有些生气了,“如果你也觉得他该死,那我就没有事要找你了。”
石袛终于红了眼睛:“我当然……我当然不觉得。他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清玓点点头:“我从王领军这里了解了一些。”
石袛说:“他还活着。”他看了一眼清玓,然后说:“……但是……他还在赵夫人手上,境况……很不好”
清玓问:“赵夫人不是死了吗?”
石袛摇摇头:“没人知道赵夫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每年都有赵夫人被刺杀死去的消息,但赵夫人却依然活着。
“王领军不能相助。”清玓说。
“现在赵夫人这边出事,四处势力剑拔弩张,朝廷不能插手这件事。”石袛说,“所以王领军不能相帮是正常的。”
“赵夫人在漠北的私牢,光是官府知道的,就有几十处。”清玓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石袛说:“其实……我找到了。”
清玓打断他:“救出来了吗?在哪?你带我去。”
“没有,我只是找到他关押在哪。”石袛摇摇头,“昨天刚刚找到地方。我们去不了。”
赵夫人的势力把持着那里,官府不管这些事。走官府这条线,不可能进赵夫人的私牢。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官府插手把华九从赵夫人的私牢里抢回来,然后按大雍律法惩处,而不是让他无声无息死在一个私牢里。
而实际情况是,赵夫人暴毙,赵夫人的手下不可能放任官府带走杀死赵夫人的人。
事情陷入一个死局。
石袛说完,清玓等了等,但石袛没有再说的意思。
“然后呢?”清玓问,“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吗?”
石袛说:“那还能怎么办?”
清玓说:“你带我去找他。”
石袛也愤怒了,他说了这么多,清玓却依然没听懂:“我说了我们没法去找他!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谁是赵夫人?我们怎么可能就这样去找他!”
近日来众多事情压在他身上,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清玓等石袛平静下来。
“那你的意思是怎么办?”
“我守着赵夫人的私牢,等……等那时候,我去买棺木,让他入土为安。”石袛说,“如果你还对……有点情分,那你有时间的时候也可以去祭奠一下。”
石袛没有计划。他的计划是派人盯着赵夫人的私牢,等往乱葬岗抛尸的时候找一找华九,别让他弃尸荒野。
清玓定定地看着他。
等石袛艰难地说完,她说,“我不接受。”
她不接受华九还有可能活着他的朋友就当他死了。
她明白了石袛在犹豫什么,石袛肩上还有锻刀堂,他不愿带着锻刀堂去冒险。
清玓说,“我去找他。你不必去。你告诉我地方。我来想办法。”
他们已经走到了廊下。
漠北月光如水般倾泻着洒落下来。
一个武者牵着马来到了廊下。
石袛注意到了她带来的武者。那武者一身黑衣,气息内敛,武功高深莫测。
她也不再穿着之前总是打了补丁的裙子。
石袛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终究不一样了。她来锻刀堂的时候化名清玓,努力将自己融合进他们的世界。但当她拿到她想要的东西,终于离开锻刀堂这个环境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即使他们还被留在过去。
“我刚才听到了你来找王领军所为何事,”清玓说,“锻刀堂献刀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同王领军说过。有人要兼并锻刀堂的事情我也已经听说,铸剑山庄即将北扩。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现在你可以带我去找他吗?”
石袛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铸剑山庄要北下的消息早在几天前就传遍了漠北。
即使强龙不压地头蛇,但这位铸剑山庄年轻的家主总该有一点更好的办法——如果她愿意为了华九这样做的话。
在这么多天的漫长苦闷中,他感到心中有股什么情绪温和但绵长地涌现出来。
他再次想起半年以前,华九同他说某句话时的神色。
和那好像是一样的,他想。
他们在星夜里纵马穿过锻刀堂北麓的荒烟蔓草,走了半夜的路程,终于来到了一处枯山旁边。
“这里往北十里,绕过一座坟,就是水牢的入口。”石袛说,“前面就有卫兵把手,我们不能继续往前打草惊蛇。”
清玓在夜风中看着远处的枯山,点点头。
“那我就送你们到这里。”石袛说。“你……你在这里也是看不到他的。”
石袛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或者还能说什么。
他艰难地说:“从水牢再往北,有一片乱葬岗。水牢里拖出来的人,会抛尸在那里。”
清玓点点头。
清玓看着远处一片黑色的荒原,极远处有一片绵长的山脉,在月光下是青黑色的一片。
那是热那唐古山。
她记得山上有一座黑色的巨塔。
石袛吞吞吐吐问:“如果……如果他这次能活着出来,你还愿意……”
漠北的寒风呜咽,将剩下的话卷在风里。
清玓问:“什么?”
“没什么。”石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