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
囚室。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潮湿气息。
华九微闭着眼睛,听水滴落下的声音。现在是第五天(或许是第四天,时间在他这里失去意义),他依然不知道赵夫人是否真的来了漠北,也不知道卫洛带的人是否暴露。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在赵夫人身上。
赵夫人,漠北最大的军阀。传说从未有人见过赵夫人的真容。而他却有幸见过一次。
距离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赵夫人,已经过了很多年。
那时候他十四岁,刚来到漠北,对这里人事风物都还不熟悉。他就坐在街角的一个茶摊上,听身边喝酒吃花生米的剑客刚给他讲这座城市的分区。
剑客一边吃着不要钱的花生米,一边讲哪个片区是哪个帮派所管,哪里是赵夫人治下——绝不x能去的地方,哪里又是官府的人出没的地方。华九那时候年纪小,听得一愣一愣,觉得漠北真是一片藏龙卧虎之地。
摊位上的茶博士正在给他们倒茶。街上有卖果子的小贩、卖草鞋的货郎,人流如织。
在人流遮蔽的街角,慢慢行驶过来一驾马车。
和那前呼后拥的奢华阵容相比,那真是一驾很简朴的马车,车窗和门帘都垂落着深色的布帘。马车前后是清一色的骑着骏马的黑衣卫兵。
剑客见华九在看那里,转头也看见了那辆马车。
剑客的神情凝重起来:“那个就是赵夫人的车。”
剑客说,赵夫人是个噬杀的刽子手,在整个漠北只手遮天。任何阻碍她掌控漠北的人都被她处理得干净。她还热衷于种族屠杀,将漠北这片土地上剩余的北齐人杀得干干净净。
华九听了,便盯着那辆马车看。车前的护卫用凌厉的目光瞪回来。
剑客说,不要看。
马车缓缓行到了他们面前。
刚刚在他们一旁的茶博士突然站了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纵身飞到了马车边,与车旁的骑手搏杀在一起。
而临街店铺的二层突然射出一道箭矢,穿破人群,钉在了马车的门沿上。
摆摊的、卖酒的、喝茶的、打杂的,所有人都从抽出了刀。
马车前后的侍卫全部拔刀相迎。
他们开始了一场刺杀或屠杀,一群打扮成贩夫走卒的人用着破破烂烂的刀,用人命叠着人命冲上前去,要冲到包围圈最里面,取车厢里那个人的性命。
血染了整个街道。
半条胳膊滚落在华九脚边,手上还握着一把刀。
剑客依旧坐在那吃华九买的花生米。
他问华九:“你怎么不走?”
华九说:“腿软。”
剑客咧嘴一笑。
他说:“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华九离开了那个已经变成血海的街道。
华九最后回头的时候,看到被众人团团围住的那辆简朴的马车,车窗被刀气席卷,扬起一个小角。
华九从那里看见了赵夫人——看起来很平凡的一个人。
一路的刺杀者尸体叠着尸体,终于让最后一个人突破了武功高强的卫兵的重重防守。
最后一个人一路踩着尸体冲进了马车,把上半身伸进了马车里,被一柄从背后投掷的长枪钉死在马车前。
一击未成。
一击未成就意味着刺杀的失败。
不出半炷香,所有的刺杀者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侍卫们料理完刺杀者的尸体和自己人的尸体,重新编队,将马车团团围住。
车厢里伸出来一只修长的手。
所有人都叫她“夫人”。
这就华九唯一一次见到赵夫人。那时候赵夫人也还年轻,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出面来做,他后来在北境,也时常听闻赵夫人的消息。
他在城墙之下再次见到那个剑客是在半个月之后,那天他背着行囊戴着斗笠,正要离开漠北,继续向北去。
剑客的头颅悬挂在城墙之上示众,原因是意图行刺赵夫人。
那时候北境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封锁严格,他想出关去看看,父亲说的北齐到底是什么样的。
--------------------------------------
他后来数年都一直在漠北以北的战区漂泊,不曾回漠城。也不曾再于赵夫人打过交道。
幸而,赵夫人并不知道他。
她就像是偶然路过这里,然后听说了烟骨刺。
自从边境平定,赵夫人已经在京城多年。这次赵夫人来边关,难道边关又有什么异动?
他被关押的地方是赵夫人的私牢。而且牢中有水,甚至是活水,漠北如此缺水,可能水牢是修在城北的山泉边。也就是,离锻刀堂不远。
水牢中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潮湿而凝滞。
华九每天被例行提审,讯问,每天依旧是问同一个问题——烟骨刺的配方。
当讯问变得足够频繁时,有时候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容易了。
主刑的人是个中年女子,是赵夫人治下漠城这一块的小管事。为人冲动却不那么有耐心。如今这么多天刑讯过去却什么也没问到,她显而易见地挫败了。
“你说还是不说!”她站在牢房外,有些恼羞成怒地说。
华九刚从水里被提起来,吐出一口淡红色的血水——在水刑里伤了肺,呼吸间也全是浅红色的血沫。
“我说了,要见赵夫人。”华九慢慢扯出一丝笑意来。“不见赵夫人,我什么也不会说。”
管事终于愤怒了:“你以为赵夫人是谁都能见的吗?”
漠北还是赵夫人起家的地方,可是她在漠北十年,能见到赵夫人的次数也不过屈指可数。岂是这样一个人说见就能见的。
如今赵夫人来漠北,点名要的这个人,她已经陪他耗了七八天了,却屁都没问出来。
不能在赵夫人面前讨好,甚至会暴露自己的无能,这让她非常焦虑。
她焦虑地转了几圈,看华九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威胁道:“你要是再不交出来,之前的话就不作数了。你锻刀堂那些人,全都性命不保!”
华九说,“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他们性命保不保,又关我什么事。你如果真要我说,就去找赵夫人来见我。”华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想要听烟骨刺的方子,你也配。”
管事恼羞成怒道:“给我打!”
几个狱卒团团围上来,又有一个狱卒走到她身边小声同她说了什么。
管事怒道:“管那么多!打死算我的!打到他说为止!!”
华九却果真到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微闭着眼睛。
管事恨恨地甩袖子离开了。
管事离开过了一会儿,鞭刑就停了。只让他吊在那里。
今天是反常的一天。华九想。
按照往日习惯,她本应该在这里待满至少两个时辰。
他咬死了要见赵夫人。
今天,见他油盐不进,这个管事只一会儿就离开了。想必是去询问上峰的意见。
这一举动让她漏了怯,也暴露了一个事实。他现在可以笃定地说,赵夫人十有八‘九就在漠北。
那就说得通了。
天子突然要向西用兵,还要御驾亲征,让赵夫人不得不回漠北提前布置,而边关口子的收紧,兰登一行人的死,未必是赵夫人针对,而可能只是赵夫人来漠北时,形势收紧的一连串连锁反应。
也就是说,他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华九终于闭上眼睛。
他以前很难想象,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睡着。
而事实是,人的接受能力总是没有下限的,不仅能睡着,还能做很美的梦。
可能疼痛让他本能去寻找一点甜的东西。
他最近一直在梦到她。每时每刻地梦到她。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彻彻底底地忘记清玓,就像忘记他安排出关的那几个线人的名字一样。后者他成功了。只有彻底忘记,他才能保证不在昏迷或者被拷打到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胡乱说出些什么。
但忘记清玓让他感到害怕。
华九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是被一盆水泼醒的。从最初的不让他睡觉开始,如今他们不再干预他睡觉。现在叫醒他无非两件事,喂食,或者刑讯。
他没有等到食物。
他们打乱了他三餐的顺序,密不透风的水牢不见天光,为了让他不知道现在距离进来过去了几天。他从被抓来开始按主刑的管事进来的时间计数,应该是过去了五天。
突然间牢门开启,没等华九向外看去,先有狱卒进来,拿布将他的眼睛绑上了。
他没有等到食物,但是等来了一个人。
一个身姿挺拔,服饰尊贵的中年女子缓缓沿着阶梯下来,水牢中所有的人都跪下行礼。
赵夫人背后只带了一个侍卫。是个面容平凡、没有表情的中年男子。站在那连气息也收敛了,仿佛融化在了阴影里。
赵夫人进来后,问一旁垂头站立的管事:“他还是不开口吗?”
管事恨恨说:“他只说要见您。”
“要见我啊。”赵夫人说。
赵夫人于是转过头看水牢里吊着的华九。
她说:“你非要见我。那我来了。”
华九转着头,听辨声音传来的方向。
赵夫人说:“我知道你等我来,是想同我做交易。我做生意向来公道。你给我烟骨刺的方子。我可以给你安排后路,去西边。”
华九说:“我没有方子。”
管事一下子怒了,她屁颠屁颠跑去请示了赵夫人,被赵夫人一顿骂。如今请了赵夫人来牢房,华九还反水了。她一鞭子抽在囚室的围栏上,发出铮的一声:“你是来消遣x我的吗?”
赵夫人却显得很有耐心:“你是赫连家唯一的遗孤,你没有,那谁还能有呢?
“你既然叫我来了,想必是有话要说。你是自己说呢,还是我问?”
赵夫人温温柔柔地笑了:“你自己说,我给你留个痛快。我问,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华九想要确认的事情已经确认了。
赵夫人也许在漠北,卫洛一行人大概率平安。
“你来负责这事,”赵夫人吩咐完就离开了。
接着是脚步声。
接着是椅子被拉动的声音。
是一个人坐在了一把椅子上,道:“开始吧。”
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赵夫人离开了。把管事也带走了。主刑的变成了那个跟着赵夫人进来的表情淡漠的中年男子。
那个中年男子没有任何问话,像是刑讯老手。
先开口的人总是输家。
上来先是一轮水刑,华九咳得撕心裂肺。
等终于能说话的时候,华九说:“我的手受过伤。你再这样天天吊着我,我的手就废了。若是我的手废了,你想知道的东西怕是要大打折扣。”
静默了一会儿之后。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说:“不要弄坏他的手。”
狱卒们过来把他放下来,扔在地上。
接着是囚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那个人走了进来。
他把华九蒙眼睛的布扯了下来,丢在地上。
华九便盯着他看——那实在是一张十分平凡毫无记忆点的面孔。
那中年男子不喜欢人盯着他看,立刻转开脸去,去夹子上取了一条细长软鞭。
鞭子一拿他就开始发抖。
长久的拷问形成了反射。
“我们不用鞭子。”那中年男子温和地说。
他用鞭子扎住华九的一条腿。然后拿来他很熟悉的两样东西——一把刀,和一柄锤子。
刀沿着皮肤划下去,在破碎皮肉之后剥离出白骨。
锤子用来敲击,把左腿从膝盖以下一寸一寸碾碎。
冷汗涔涔而下,华九喘息着。
先开口的人总是输家。
“我可以说。”华九说。
“但是我要开虎牙关。”华九说,“我要走虎牙关,我要活着去关外。”
那个男子笑了:“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我只要烟骨刺。你却要这么多。”
华九笑了:“人要去死是很容易的事情。”
“你竟舍得去死吗?”男子说,“我们最近又有个新发现,你要不要听。
“说来听听。”
“你在去年的五月,收过一个徒弟。
这个徒弟的经历,非常奇怪,查到徽城之后就断了。我觉得很奇怪,就一直查下去,你猜,查到什么了?”
华九闭了闭眼,专心忍腿的疼痛。
“你猜她是来做什么的?
你猜堂堂铸剑山庄的少主,跨越万水千山,来这个荒芜破败的大漠是图什么来了?”
华九嗤笑了一声:“我不知她图的是什么,我知道你图的是什么。”
男子笑了:“我要的很少,我只要烟骨刺。”他悠悠然道,“她要的可多呢。”
男子说,“怎么,你还想不想见你那个小徒弟?”
华九的心中紧了一下。
“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要不要?”他说。
“你的那个小徒弟,如果我没猜错,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可是有人不愿意她回家。”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她就要过青山峡了。过了青山峡就出了北方,我就不该插手这件事了。
青山峡历来是风大浪急舟险的地方,你说,她渡江的这一天,这个风浪是大好,还是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