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半月前。
华九在刑讯中供出了许掌事。
这也是官府所乐意见到的事,一个死契的锻刀师父杀了一个漠北军阀,这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是一件既无理由也无可能的事情。
但背后有人襄助就不一定了。
主审此案的官员兴奋得夜里睡都睡不着。
这案子牵涉到了赵夫人,本不应该由她这样等级的来审理。而同时也因为此案估计牵扯颇深,谁都不愿意接。于是这个案子便落在了她这个下了殿试就被外派来漠北的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身上。
许万钧人也当天就直接被带走了。
案件的线索从华九身上来到了许万钧身上。许万钧从京城一路贬来漠北锻刀堂,做事本就好大喜功,粗疏很多,一下子就被查出了许多首尾。
官府还在许万钧的书房里,发现了她和赵夫人的下属通信的信件。华九是契书压在锻刀堂死契锻刀师父,不通婚嫁买卖。华九能被赵夫人直接动锻刀堂带走,是许万钧走了锻刀堂的流程,算是借调。而借调需要担保人,这个担保人就是许万钧自己。
那现在华九杀人,这个担保人也脱不了干系。
华九的审判还没下来,许掌事的处罚倒是先到了——革职查办。
这是一撸到底直接变成了白衣,几乎是此生断了仕途这条路了。
许万钧在官府被羁押了许多天,才被放出来,灰头土脸地回来收拾东西等进一步审理。
她真是有苦说不出。
那些信件她明明就妥善地藏好在了隐蔽的地方,留待以后赵夫人想要翻脸时给自己保命。怎么官府搜查的时候就跑到了书桌上?
不过事已至此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
被官府的差役和赵夫人的特使搜过的房间一团乱麻。许万钧东翻西翻也没找到自己的小印,急得想要骂人之际,一双手从旁边递过来——是明则。
明则跪在她身旁为她收拾。他把散乱的书一本一本理好,重新摆回书架上。
许万钧看着明则。这会儿时灯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到头来竟然还是这个小仆最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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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华九出事之后,时灯去了望沙楼。
望沙楼是一座废弃的驿站。
望沙楼下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那时候是深夜,老妇人仿佛是专程站在这门口等着谁。
时灯说,“我来送东西。”
老妇人非常苍老,在她看见时灯手里的半截骨箫时,那苍老像是又凭空多了几分。
老妇人接过了时灯手里的骨箫,摩挲着,放进了袖子里。
“孩子,你要进来坐坐吗?”她问。
时灯摇摇头。
夜里的风雪愈发大了,将时灯的骑装吹得猎猎作响。
“我给你盛一碗姜汤吧。”老妇人见时灯不愿下马,便推开门,蹒跚着去了屋里。
时灯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意。他不愿和与华九相关的人有更多的牵扯。他已经仁至义尽。他要回去了。
他直接调转马头离开。
等老妇人手中端着一碗姜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纵马跑出去很远。
夜色之下,只有他一人白衣白马。他听见广袤的黑色平原上一声接一声地响起了野狼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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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夫人的尸体最终也没有找到,华九那边没有认罪,再打下去那就是屈打成招了。
华九仍被扣押在赵夫人私牢里,官府没有提审的权力,讯问也是赵夫人那边。
赵夫人那边手下后来也改口说赵夫人并未死去,只是受伤,只说华九意图刺杀赵夫人。但赵夫人自然不会出来验伤。
于是只好继续从华九这边入手,官府派人来锻刀堂问问华九此人素来人品如何,是否有杀人动机。
这一下就是墙倒众人推。
华九素来在锻刀堂没有什么人缘,于是他往日的所有言行,都成了他被定罪的证据。
从他纵横跋扈,到他不和人打交道孤僻自处,到私藏锻刀秘方,到从来不去饭堂吃饭,还有很多年前他拿刀砍断了管事的裤腰带这件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被刨出来成为他死刑的罪证。
官差听得皱眉,身后的助手记都记不下来,官差道:“够了够了。”
大家却觉得还不够,问官府到底什么时候判刑。
说一天这样的犯人不被绳之以法,他们一天就寝食难安。一想到曾经和这样的人共事了这么多年,就觉得心里发凉。
官差被他们问得烦了,冷冷道:“这是你们该问的事吗?”
结果华九的判决没出来,许掌事先被牵连带走了。
锻刀堂没了主事人,那群人便镇不住了。
华九的判决出来的那天,时灯也刚刚收到清玓寄回来的信。
初审定了刑罚是:游街+斩首。
等三月份开春化冻后问斩。因为此时冻土层还没化冻,连个埋尸的坑都挖不出来。
时灯站在73号院的门外,看着院内的混乱——一个院子里乌泱泱都是人。
此前查案子,官府把院子给封了。贴了封条的他们不敢碰,怕被杀头。
今天华九终于判了死刑,也就是说他再也不会回这个院子来了。官府的封条也撤掉了。
他霸占了十几年的他们觊觎了十几年的这个院子,如今他们也能进来踩上一脚了。
整个73号院已经在一个月前被赵夫人的人全部起底一遍,连院子里的歪脖子胡杨树都被连根挖了出来掏成了空心的。
他们似乎依然相信,经过赵夫人这样细致的搜查,还会有什么东西会被他们挖出来。
或者找不到这锻刀秘法,能捞点别的也不错。
“你说这个华九抠抠搜搜这么多年,钱都攒到哪里去了?怎么什么也没攒下来。”
“谁知道呢,怕不是在外面养什么相好的了。”
“他还要养相好的?外面想孝敬他的人不是要排队到前堂去?”
“你懂个屁。”那个师傅说,“他那样的,肯定想找个年轻好看的。”
时灯还站在73号院的门口,就在今天早上,他才刚刚收到了清玓的回信,“那就祝他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屋里有人在抢一个箱子,从屋内一直抢夺到院子里。两拨人在抢那个箱子,大家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第三拨人也挤了上去,把那个箱子打翻在院子里。
无数张纸纷纷扬扬飘落了一地。
众人纷纷去抢。
还有一波人在哄抢一个小小的杉木盒子,里面有一些散碎银两。有两个师傅抢一个小锭子,扭打在一起,衣服都扯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干什么呢?”时灯忍不住说。
没有人听见他说话。
时灯踹了一脚门。漆黑的院门拍击在院墙上:“干什么呢?”
终于有人听见。回头见是时灯,那些人总算停下来。
荒芜的院子里,那棵树倒在地上。
时灯看着地下他们哄抢的字纸。
地上的纸张根本不是什么秘方,是一些散碎的写字纸张,上面都是清玓的字。记的也不是什么锻刀的秘法,有的是演算的草稿,有的是随便习字的字帖,还有一些便条。被人一张张折x叠好,妥善收在了箱子里。
“时经事,你怎么来了?”老马从里屋跑出来,把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往袖子里藏。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刀不交了吗?”时灯冷冷道,“都给我回去!”
有几个人懒洋洋地拿着东西离开了。
“拿出来。”时灯说。
老马好歹算这群人里面有地位的一个,此时见时灯针对着他,不由得老脸一红:“我拿什么了我?凭什么叫我拿出来!”
时灯说:“你拿了书。”
老马立刻左右环顾:“谁说我拿了?谁看见我拿了?”他两手一摊把身体打开,“谁看见的,你叫他来搜我!”
时灯不理他,他走进这个院子,看见纷飞的纸片下面,一片狼藉之中,有一小块金色的东西,在雪地里闪着光芒。
时灯蹲下身,拨开上面掩盖的字纸,看见原来是一小片金子打的半个蝴蝶翅膀。
他把这半个蝴蝶翅膀捏进手里,收紧了袖子里。
老马没看见时灯的动作,从门口跟了进来。
时灯低声说:“你看看你们弄成什么样子。华九他虽然犯了法,可他不欠你们的。”
老马赔笑:“我们这不是看他没有后人,帮他收拾一下遗物嘛。”
时灯盯着他:“怎么没有?要你收拾?他不是有个徒弟的吗?”
老马和旁边的师傅眼神交换了一下,笑道:“时经事,你还不知道吧。他那个徒弟啊,昨天就跟着许掌事走啦。长得那般水性杨花的样子,一看就是个会勾人的。”
时灯一怔:“什么?明则吗?”
老马说:“是啊。”
时灯愣住了。他最后一次见华九的时候,华九还同他说,他这边剩下的所有钱,都拿去给明则赎身。
时灯瞧不上华九,但又觉得他可怜。
他看着手里清玓的回信,终于开始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马这边同时灯周旋,后面的几个人又搬了几个瓶瓶罐罐要从门口溜走。
时灯再次皱了眉头。
老马说,“放下放下!都给我放下!”一边又给时灯赔笑。
“什么东西,也来后堂立威?”那些人从时灯身边走过的时候,偏过头去说。
另一个师傅啐了一口,“现在许万钧也走了,我看看没人罩着他,他还能威风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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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天夜里,时灯拿着火把来到了73号院。
他在地上泼了一桶油,然后火把丢在地上。
火舌舔过的冬天围墙下枯黄的野草,一下子纵得很高。那是他曾经喜欢过的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等后堂的人发现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灭火和匆匆忙忙报官的时候,大火已经吞没了整个73号院。
放火的人很好查。时灯当场就被官差拷走了。
时灯被官差拷走的时候经过了老马。
老马还在叹着气跟官差解释:“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我们也没料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我保证,锻刀堂今后一定在招人的时候慎之又慎,再不让您们烦心了。”
“判,该判就要重判,哪有通融的道理!要不然今日敢烧锻刀堂,明日岂不是连整个漠城都要点了?您说是吧。”
“只不过呀,”老马瞧了时灯一眼,笑着说,“这留了案底,嫁人可就难了。”
先是华九涉嫌凶杀案,接着是许掌事涉嫌谋害赵夫人,接着是时灯纵火。
锻刀堂终于陷入了真正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