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店里,一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芒。
“我已经修书给太女,请她保人。”清玓说。
石袛惊喜道:“太好了。”
清玓说,“现在就等太女施压,让赵夫人那方把人交给官府。”
他们之前猜测,或许这赵夫人根本就没有死。她只是借死遁逃离这漠北一触即发的形势,然后潜伏在暗处看众人唱这台戏。
却没想到,过了几天,就有这样的消息——赵夫人那边竟然主动联系官府,称赵夫人并没有死,只是受了点伤,如今已经重新出面,主持局势。
有了主事人,赵夫人那头的一盘散沙被稍稍凝聚起来一些。
既然赵夫人没死,那之前的刺杀之案就可以再议了。
而现在赵夫人不放人,多半是想要烟骨刺。
如今清玓在明,赵夫人在暗。她在漠北这半年,虽然隐姓埋名又化用了身份,不过终究是经不起细查,何况是专精谍报这方面的赵夫人。
赵夫人如果要查华九,想必已经查到了她。
清玓干脆直接去拜访了赵夫人。拿烟骨刺换华九。
但是她说,我要见到人,这生意才好做。
赵夫人那边终于松口,可以安排人去和华九见一面。
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请来了石袛商量对策。
“赵夫人同意探视,”清玓说,“但是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我去。”秦怀说。
“你都没见过他,你要怎么找他?”清玓说。
石袛露出一些为难的神色:“那依你说,该谁去合适呢?”
清玓便明白了。
清玓说:“我去吧。”
“赵夫人那边看起来同私牢那边断了联系。如今私牢那波人,不愿意归顺赵夫人。赵夫人他们内部也有龃龉。”清玓说,“我这次去也要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
清玓问,“你上次同我说,他还活着,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石袛说:“是在十日之前。”
十日之前的事情,拿到现在来一切都说不准了。
“我去见见他。”清玓说,“然后我们想办法带他出来。”
“在你给烟骨刺之前,赵夫人应当不会放人。”石袛说。
秦怀说,“如果是因为烟骨刺,那他若是不说,就是受些苦头,还能有命在,若是说了,赵夫人想必会杀人封口。”
但是不论如何,交出华九就是把秘密交给整个北境江湖。这是赵夫人绝不会做的事。
赵夫人为什么同意和清玓做这个交易。这里面本身就有疑点。
清玓问,“可华九为什么要杀赵夫人?这里面还有其他渊源吗?”
石袛沉默了。
清玓说,“我明日要去赵夫人的地牢,你如果希望这事能做下去,最好知无不言。”
石袛看了看秦怀。
清玓让秦怀出去了。
石袛说:“你知道北齐吗?北齐有一个部族,叫做拉那彻族。”
清玓半晌,摇了摇头。
石袛简短地讲了一个故事,把华九跌宕的前半生用那样一段话概括。
他说,“这个赵夫人,和华九,中间隔着血海深仇。”
清玓久久没有说话。
三千多条人命,华九一个人担在肩上,担了有多久。
是非善恶,并不能时时分清。
华九和赵夫人渊源很久远。
但如果说华九隐姓埋名于锻刀堂十几年,就为了等赵夫人回来,找她复仇,清玓觉得并非如此。
华九只是年复一年地把自己困在小院里,像把自己埋在了里面一样。
“他想送他们出关。”石袛说,“那些剩下的拉那彻人。”
“他一个人吗?”
“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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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接清玓的马车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随车而来的还有两个赵夫人的人。
“请上车吧。”
清玓提了一个小饭桶上车。饭桶是吕师傅送过来的。
清玓上车就先被搜身,全身都搜过了,没有武器。
饭桶里每个菜都被他们试过了。连馒头都被仔仔细细地掰成了四份。
等搜完身,车上一个人拿出一条黑布,道:“得罪了。”
她用黑布给清玓蒙上了眼睛。
几十年来,想从赵夫人手里救人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上百人,没有一个人成功过。因为赵夫人生性多疑,即使是自己治下的人,也要他们相互防着彼此。即使是赵夫人的私牢,也不是人人知道在哪里的。
从城区上车,一路蒙着眼睛,落着车帘,他们最终行到城北荒原上的一个土墙倾颓的小院里。
漠北的草原上有很多废弃的民居。
私牢的入口就是那民居间的一个。
下车后依旧蒙着眼。清玓听见齿轮滑动的声音和门被打开的声音,听见漠北苍鹰在天空发出的呼啸。
她知道秦怀一定跟到了。
他们进入了一个更加昏暗的所在。
再开了一道门,下面是一个漫长的斜坡,需要弯着腰低着头走。
清玓进去就一脚踩空,身边的人扶了她一把。
他们走了很久,清玓记得左拐两次,开了一道门,然后右拐一次,他们停了下来。
终于走到巷道的尽头,尽头是一扇小门,
空气中已经有不同于漠北的潮湿气息。
“可以了。”她身后的人x说。
清玓摘下自己的眼罩。
昏暗的室内点着一盏油灯。
灯下是一个脸色苍白的人。
这是一个不大的屋子,四面都是门。
那人看了看带清玓下来的狱卒。
“阁下有何贵干?”
“我是漠北官府派来的特使,来见一个人。”
“你奉的是谁的信。”
清玓身后的人说:“老丁,是赵夫人的意思。”他呈上来一个手信。
老丁看了看手信,冷冷道:“赵夫人已经去世了,你这奉的是哪个赵夫人的命?”
老丁在桌上一拍,他摆在桌上的剑就挑起,他握着剑柄,剑尖直指清玓身后人的鼻尖。
身后的人为了格挡,也取出刀来。
身后的人缠斗在一起,清玓便往前走,推开老丁身后的那扇门。
“拦住她。”老丁说。
没有人拦住她,所有的人都不愿意下水牢里来。身后的打斗声停了,像是在吵闹些什么。
再打开一道门,潮湿腥膻的味道一下子扑面而来。
清玓一个人下来。
囚室是在楼梯的下面的,楼梯可以一直向下走,一直延伸到深深的水里。
一半的囚室都泡在水里。
身后的门合上,整个水牢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丝声音。
“华九,华九?”
没有人答话。
整个监牢里没有声音。
清玓又摸着黑折回去,在台阶旁边的石墙上拆下一支火把。整个水牢里都没有灯,看不清究竟有多大,只有清玓下来的台阶旁有两支火把,被清玓拆下来一支。
空气中满是奇异的恶臭味,在这样潮湿的环境里几乎浸透了每一寸空间。
水牢里四面都是用铁索锁着的铸铁囚笼,高低错落,有的浸没在水里,有的悬在空中。有的里面有人,有的是空的。
水牢中间用木头搭建了一条窄窄的栈桥,也有一多半泡在水里,一脚下去就湿透了鞋。
她沿着栈桥一路下行,来到了最近的一间囚室前。
囚室有一团黑影。
清玓凝神看去,是里面吊着一个蓬头垢面看不出面容的人。低垂着脑袋,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面。
大脑里“嗡”地一声,清玓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
她没有钥匙,水牢距离木头扎成的小道还有一段距离。清玓把食盒放在栈桥上的地上,一手持着火把,提气轻轻跃到了囚笼的侧边。
随着她的落地,囚笼轻轻摇晃了起来,里面吊着的人也一摇一晃。
囚笼是铁质的,冬日里握着彻骨冰寒,摸起来滑腻腻的,清玓努力不去想摸到的是什么。她半吊在囚笼的一边,在微晃的囚笼上单手稳住身体,去轻声呼唤里面的人。
“醒醒,醒醒。”
里面的人没有应答。
清玓只好把火把靠近,探到下方去照亮那个人的脸。
“啊!!”
——这是一个死去多时的人。他的脸已经发黑肿大,被一头乱发遮掩着,奇怪的软体昆虫在他的鼻孔里和躯体上进进出出。
她终于忍不住,反呕起来。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里,终于回到栈桥上,不留心还摔了一跤,火把摔在了潮湿的地上,滚了几滚,灭了。
整个水牢一下子一片漆黑。
清玓在地上胡乱摸了几下,没有摸到火把,不知道摸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一下子缩回了手。刚才那个尸体的脸一下子呈现在她眼前。
“华九,你在吗!”她再也不顾什么打草惊蛇了,忍不住大声喊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回来了,你还在等我吗?你要是在这里,你回答我一声。你是不是睡着了?你一定在这里的吧……”她一边大声胡言乱语,一边想起来自己带了火折子。她用手捧着火折子打出来的一点微光,看见了滚得远远的火把。
火把重新被点燃了,照亮她身旁数尺方圆。
空旷的水牢里只有她一个人孤单的声音回荡。
她的声音清醒中带着些微颤,声线崩得紧紧的。
“你要是……你要是不在这里,我就回去了。”清玓壮着胆子说。
她想。没有声音,如果华九不是睡着了,那……那她就去外面的乱葬岗找一找。
别怕,清玓,别怕。她对自己说。
隔着厚重的铁门,清玓再次听到上面的打斗声传来,极轻的刀兵相接的声音在这个硕大又空旷的寂静水牢里回荡着。
她找过四五个囚笼,里面关着麻木又木讷的人,几乎不会对她说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只有一个女人回答了她的话。
那个女人坐在囚室最里面的角落里,用眼神扫了扫清玓手中的食盒。
“那个,给我。”
清玓把食盒第一层的东西拿给她。
那个女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个干馍和半斤切肉,示意还要。
清玓把食盒抱进怀里,看着她。
那女人骂了她几句,见清玓是绝不会再给她吃了,终于同她说:“你要找那个叫华九的人?那边不就是?”
她指的地方是一个不远处的囚室,被笼罩在浓浓的黑暗里。
那个女人冷笑着说:“进来好些天啦。你去看看吧。”
清玓连忙跑过去。
等走近一些才看见,这个囚室几乎整个都浸没在水里,只露了一个顶在上面。而囚室里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静静地漂着。
清玓像被人扼住了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