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早上出发,终于在下午的时候到达了水牢的入口。
他们一行只有六人,在狭窄的巷道里处处受限,地下的机关他们也毫无准备,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把守卫引到地面上来打。
而水牢下面第一层平台的内室里,不说上百人,数十人是有的。
这一次他们提前带了许多火折子,还带了一根火把背在身后。
第一道门是一扇石门,开门的机关在门外。
清玓凭借记忆摸到了机关,将门打开一条缝。
下一瞬,秦怀先吹了毒进去,这毒无色无味,能克制中毒之人的内功。
外面传来兵马嘈杂声。隔着长长的巷道,清玓听出是府军的动静。
漠北官府的府军团团围住了唯一的出口。
谁报的官?
她此时已经不愿再去想。
身后的小道传来踢踏的脚步声。
来不及再等了,秦怀移开第一道厚重的石门。
清玓侧身冲进去,用弩‘箭对准她看见的第一个人。
可室内并无他们想象的有许多埋伏,原先两旁的藏兵洞里面空荡荡的,室内只有潺潺的水声。
只有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还坐在桌前。
清玓知道这中年人武功不高,便继续拿弩‘箭对着,示意秦怀去开第二重门。从体力和武力来说,秦怀去救人都是最好的选择。她在这里可以随机应变。
可明明她上次轻易打开的第二重门,竟然铁桶一般封闭了起来。
跟着清玓进来的一个影卫一脚踹翻了那个中年人:“开门机关在哪?”
中年人冷笑着,不理她。
影卫看见墙上一个巨大的石雕蟠龙像,她试着扭动了一下,门没有开,但水声变小了很多。
她又想把蟠龙像搬回原位。
清玓制止了她。
影卫回去,再次摁着喉咙逼问他开门机关。此时门外喧闹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漠城府军的一个校尉带着一队人涌进了室内。
她看见空荡荡的房间和一个被按在地上的中年男子,又看见了站在中间的清玓。秦怀已经走到下一个巷道的第二重门处了,所以她未曾看见。
“府军执法,所有人收手!”
清玓走到墙边去,她看见墙上有一排四个这样的蟠龙像。她把剩余三个也一一搬回原位——水声停止了。室内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我让你不要动!”校尉见清玓不听她的话,长刀出鞘。她的身后也亮出一片雪亮的刀锋。
清玓垂下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校尉没想到清玓会忽然收剑不格挡,刀尖就刺破了她的衣服,在她手臂上划了浅浅一道。
四个机关全部复位,秦怀推动了门边的石板。第二重铁门“轰隆隆”开启。
“什么人?谁在里面?”校尉立刻问。
她身后几个兵士便去前面查看。
听响声,秦怀已经打开了第三道门。但按时间,前去查看的那几个兵士可能也已经到了。
但过了一瞬,他们都没有任何声音。
清玓有些紧张起来,她握紧手中的剑和袖中的弩。那校尉也意识到不对,吩咐身后人道:“去看看!”
那群兵士把盾护在身前,沿着那条小道继续向前,穿过了秦怀打开的第二道铁门,来到通往水牢的第三道门前。
他们也失去了声音。
他们的面前是一片海。
她前日里下去的入口处的台阶已经被全部淹没。
里面一片宽阔,看不到边际在哪里。水面已经同门齐平,或者说已经比门更高了,随着门的打开,污浊又带着腥臭的水大股大股地向外涌出,几息之间就已经淹没了他们的脚踝。
“操!什么东西!”一个兵士跳起脚来。一个硕大的死老鼠顺着水冲到了她的裤子上。
另一个兵士也抱怨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她连退几步,也来不及躲涌出的污水,一下子打湿了她整条裤子。
“不好,关闸,撤退!”校尉反应最快,立刻提醒她的人撤回。
第一道门的机关是在外面的,现在水已经到了他们的膝盖,水再高上一点,他们在里面就没有办法开门了,只能被活活淹死在这里。
她清点了跟她下来的所有小兵,确定没有遗漏,一扭头看见清玓还蹲在门边,忍不住大声喊道:“你还不走?你不要命了?”
清玓蹲在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跳进了水里。
然后门旁边那个男的,也跟着跳了下去。
疯了,都疯了。
校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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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玓的水性很好。
她想潜到水下面去,看一眼。可怎么都潜不了那么深。
最后是秦怀把清玓拖出来的。
“是我错了。”她说。
她只是把他看得太重了,因此她的一切安排都基于别人也会看重他。
江湖中处处有人想要他的锻刀秘法,北国势力想要潜入边关来将他灭口,官府也有意从他身上弄出更多消息来,她便把他看得太重了。
天子在漠北驾崩,而赵夫人确凿是死了,赵夫人的党羽已然乱了阵脚逃离漠北,第一件事就是杀死所有的犯人以绝后患。
在撤退之前的那一晚,赵夫人派系下的公狱私狱都在批量处死囚犯。
只差了一点。只差了一天。
清玓从小被娇惯着长大,遇事不决便总是哭来解决。如今真到了想哭的时候,她眨了眨眼睛,却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秦怀把湿透的清玓扶到巷道外面来。
清玓看见外面那一队府军正骂晦气。那个中年人已经自尽,无人去管他。至此国丧,赵夫人党羽四散,不能与赵夫人正式撕破脸面的官府终于也不管这一层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牌,给那个校尉看:“王领军的亲令,我能调你们五十个人。”
那小校尉拿了玉牌翻来覆去地研究,发现他们小队加在一起也不到五十个人。
“你要做什么?”校尉问。
清玓说:“我要你们跟我下去。放水。”
队里一片哗然:刚死里逃生出来的,又要下那个鬼地方去,这不是纯属要他们死?
校尉知道是遇上了不能惹的人了。
“这里头灌满了水,要我们怎么下去?”校尉说。
“我怎么下去,就怎么下去。”清x玓说。
内室的水已经没顶了。连着那个狭长的小巷都灌上了水。
清玓从小巷潜进去,去内室沿着四面的墙壁,去摸水闸的开关。气用尽了,摸不到,再上来换气。
一个兵士学着她的样子,脱了棉衣,扎进水里去。
…………
总算有一个人摸到了水闸的开关,在水里没有受力点,废了众人之力打开了一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派人去外面四处查看才发现,水闸放下太久,出水处的河道已经整个冻住了。水牢里因为山体的温度,流水不冰,而现在要往外放水,根本放不出去。
校尉在一旁苦着脸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在漠北数九隆冬的日子,让一群兵士脱了衣服下散发着臭味的污水里,去摸排水的开关。
上岸后连衣服也顾不上穿,立刻吐得翻江倒海,把胆汁都要吐出来。
校尉终于直挺挺往她跟前一戳:“我要是刚才得罪了你,我道歉。你要为难我,我认了,你不要再折腾他们了!”
清玓蹲在水边,不说话。
校尉见她不接话,脖子一梗,左右开弓扇起了自己的嘴巴,两下脸就肿了。
秦怀拦下了她的手。
“我没有要为难你。”清玓说,“我只是……只是有人还在里面呢……里面那么冷。”
她终于泣不成声。
校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秦怀,还是梗着脖子说:“刚才外面的守狱人说,这水昨日里就已经放下了,这水牢里面四面有数百个龙头,封闭出水口,各个龙头齐放水,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灌满整个水牢。到今天……已经十二个时辰了。”
她又看看清玓:“这群……这群孩子们在府军也不容易,还请你节哀顺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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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玓知道校尉在同她说话。可她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她像是被推到了另一个虚无缥缈的世界,那声音像是隔着一重水幕,雾蒙蒙地传进她的心里。
校尉带着人们出去她也不知道。
她坐在内室外的石阶上。
她觉得恍惚,觉得很多事情还发生在昨天,却又立刻在今天结束,短暂得她都来不及回忆。
她走出那道漫长的隧道,外面是辽阔的高原。水牢深深藏在枯山的山体下面,门口还站立着森严的卫兵,地上放着一具尸体,是那个中年男子的尸体。
死去的人留在地里,活着的人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