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一声春雷炸响。
雨水夹着雪一起落下来。
地面流淌着暖漾漾的潮气,雨水将落在地上的每一片雪都融了,将雪地化成冰。
清玓在这天跟着石袛回了一趟锻刀堂。这是她回到漠北以来第一次回去。
一路上的院落里不住地有人探头探脑地观察她,窃窃私语的声音挡也挡不住。清玓谁也不看,她沿着这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小路,心无旁骛地走向她的终点去。
来到院门口的时候,一个灰白色的影子从他们身前的角落一跃上了围墙,坐在围墙上盯着他们看。把石袛都吓了一跳。
“这野猫,住这里多久了?”石袛感叹。
“不是野猫。是我养的猫。”清玓说。
清玓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也养过一只野猫。她走在路边,有一只脏兮兮的橘猫,喂了一次就跟着她。猫的腿断了一根,拖着,明明都那样了,还是很能吃。
那只野猫还会一边躲闪一边用小舌头舔舔她的手心,然后骗一口吃食再逃之夭夭。她很喜欢,要把它带回院子里养。
这计划很成功,她只用了几块小肉干,就把猫勾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没人喜欢那只猫,因为猫身上都是跳蚤,甚至跳到了她身上,咬得她身上都是包。
后来猫就不见了。她气得把小侍都打了一遍,没一个吱声的。四哥说,不要为了这些小事生气。后来,四哥又送了她一只猫,名贵的品种。雪白的毛,碧蓝的眼睛。她也觉得不错。
只是她偶尔还会想起那只猫。
不过小孩子的喜欢,怎么当得真呢。
清玓看着围墙上那个灰白色的影子。
猫也盯着她看。
清玓伸出手道:“下来。”
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扭头走了。
“你……要进去看看吗?”石袛问。
清玓点点头。
清玓走进久违的73号院,整个院子带着烟熏的焦黑色,院子里的胡杨树倒在地上,已变成一段枯枝。
屋里倒是依旧井井有条。
但像是被不熟悉的人重新布置过,所有的东西看着整齐,都不在本来的位置上。
石袛不能一直陪着她,他还有事务要处理。他陪了一会儿,见清玓还算平静,便留下她先回去了。清玓一个人在屋子里。
她在桌前坐下,想象着华九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同样的地方,向外面的人伸出手去。她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看日头西沉。
华九把自己困在院子里的这些年,是不是也是看着这样的落日过来的?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正有人走进院子里来。
是华九本家的人。他们此前领走了华九的籍,现在来收他的东西。
清玓拔出腰间的乌金剑,拦在73号院门前。
一个老妇人冷冷道:“你这丫头是谁?”
“你又是谁?”
“我来替主家收取他的遗物。”
“我是华九的徒弟,他的东西理应我来收取。”
“呵,妄想!”
老妇人话音一落,身后的打手便往前冲了一步,清玓长剑出鞘,剑气划破了打手冬天的袄子。
一众打手吓得不敢上前。
清玓把剑横在身前。站在院门口。
他们硬闯进不来,那老妇人就在门口骂人,差人去前堂找石袛。
屋子里整理后也掩不住的痕迹,证明了每一处都被人仔仔细细地搜过。
清玓静静地看着他们在门口叫嚣。
他们就算进来,也什么也找不到。华九从来懒得写字,怎么会留下什么纸质的配方。
他所有的配方都在他自己心里藏着。如今同他一道,藏在她的心里。
石袛赶来的时候,那老妇人正在门口骂人。
而清玓蹲在院子里。
冬日里浅金色的阳光笼在院子里那一小方空地上。
清玓蹲在地上,用手里的烟骨刺,从院子里挖起一团小小的绿茸茸的什么东西。
在洒满阳光的下午,清玓亲吻了手里的嫩叶。她闭上眼,这像是一个有仪式感的动作。
石袛有时看不太懂清玓。
清玓所做的事远远超过了她应该付出的。
有时候他想,她拿到了烟骨刺,这是她应该做的。
但华九的事,她从各个方面上来说都已经仁至义尽了。纵是为了还烟骨刺,也足够了。
那是清玓离开漠北前,石袛最后最后一次见到清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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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清玓最后还是找到了望沙楼,望沙楼早已经人去楼空。她却碰到一个人,卫洛。
卫洛一直没有出关,她在赵夫人过筛子般的拉网围剿下在整个北境躲藏多日,终于在有一日黎明,听到了赵夫人暴毙的消息。
她之前一直在想,华九撤掉了所有的线人,到底要怎么和她传递消息。现在她知道了,赵夫人之死确实是最好的传递消息方式。
接着就是天子薨,战事起。她知道此时是离开的最后期限,但她想回望沙楼再看一眼。然后她看见了来望沙楼找人的清玓。
清玓用自己安排下的渠道送了卫洛离开。
北境已经暴乱,不知道清玓到底是用什么渠道换来的半天虎牙关通航。
虎牙关是康恩比河天堑上最险要的一处渡口。
如今是冬季,还没有开春,康恩比河完全没有解冻,像一条万里白练横亘在高原上。
所以出关,就是在江对岸搭一条铁索,这头的人吊着绳子,滑过去。
人们你挤我我挤你的向前走,吵嚷着,喧闹着。想了十几年的出关,竟然一下子到了眼前。江的对岸就是故乡。
在山坳里躲了十年的人们,看着那一条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的细长钢索,像是看着一架通往圣地的天梯。
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悬索上滑过去,有人中途脱了手,摔进下面深渊般的河道里,拍在冰面上四分五裂,下一个人接着滑过去。
苍穹笼罩着大地,在那暮色下的荒原里,清玓站在那里看着康恩比河的对岸,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洛后来总会想起她。
她看着清玓。清玓孤身站在荒原上。
卫洛想起曾经在草原上的一面之缘,那时候清玓同她说,只要他还爱我,我就会爱着他。哪怕有一天他不爱我了,我也许还会爱着他。
卫洛突然x明白了华九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她就像一小丛火一样,看着不起眼,却能在荒原上起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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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灯在那之后也回了一趟锻刀堂,但没有见别人,只见了石袛。
时灯戴着厚厚的兜帽,整个人都笼在里面。
石袛牵了他的手,拉到自己房里,有好多话想问。自己不在的日子,知道他受了许多委屈,但一时不知从何问起。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时灯把手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小声说:“祖母安排我回去嫁人,以后不回来了。”
石袛一下子愣住了。
时灯出身是在一个优渥的家族。
作为一个体面的家族,让族里的男孩子出来工作,自己攒嫁妆,已经是非常不体面的事情了。
他那天被官府的差役带走之后,并没有如一些人所愿被直接送进大牢,而是被送进了漠城守备司。
他在那里喝了几杯茶,吃了几块点心,歇到半夜。看到祖母来接他了。
时灯的祖母是漠北守备司的守备长。原本就是军旅世家,加之祖母自小十分纵容他,把他养成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家性子。
这回总算闹出点祸事来。
祖母用责备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正好过年,就不要回去锻刀堂了。”
时灯在家住了一个正月,祖母不十分拘着他,只是不让他再回锻刀堂。祖母的原话是,他们家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养他一辈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回他听说石袛回来,央求了祖母好久,才答应让他出来见一面。
时灯从腰间解下来一个荷包,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片,放在桌上。
“这是?”石袛用手指捻了捻,又轻又薄。
他认出来,这是一套金子打造的花丝镶嵌点翠蝴蝶簪,不知为何断裂了,只剩了一个翅膀。在大户人家,成婚的时候,在陪嫁之外,正夫还会给夫人准备这样一套金制头面为赠礼。
他见过市面上那么多能工巧匠打造的,却从未见过这般细致的工艺。
“这是何处得来的?”石袛问。
“是我捡的。”
“……我在73号院捡到的。”时灯补充说,“我听说清玓回来了。我想把这给她。”
石袛说:“她走了。”
半晌,时灯点点头。
石袛说:“她是个仁义的人。”
寻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早就避之不及。她却无怨无悔地风雨无阻地回来了漠北,为此奔走。
如今她终于走了,也没有人能够指摘她,因为她本就该走。
石袛其实松了一口气,因为只要她在,华九的事情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告诉每个人,事情并没有过去。
石袛给华九办了一场超度法事。
锻刀堂那些人,有情分的没情分的,总算答应依旧借73号院这个地方,给华九做一场法事。
石袛让老马负责主办这件事,老马办得还算妥帖,只是处处说银钱不够。从热那唐古山神庙上请下来一位僧人做法事并不容易。把那一小片蝴蝶翅膀折了银子,石袛又掏空了自己的私房钱,才请下来一位愿意来的僧人。
做法事那天,老马看着这空院子,便凑过来同他说,华九这么多年,临了收了个徒弟,结果到头来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连个扶棺的都没有,真是白活了一场。
石袛愣了愣,说:“怎么没有?去学徒院叫几个人过来。”
老马恨自己嘴欠,只好去学徒院挑人。没人愿意来,大家伙你推我我推你,推出来几个最挨欺负的,其中一个就是杨小栓。
石袛看着那几个龟缩在院门口的人。
畏畏缩缩的,也不敢进来。
石袛说:“你们过来,给华师傅扶棺。”
那几个学徒又是怕又是怂地进来了。
石袛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华九可能并不愿意。如果华九在的话,想必是一定瞧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