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苏姑娘,也就是四哥的妻主,生了一个孩子。
清玓作为小姨,天南海北地跑,错过了十三朝错过了满月酒,总算没忘记来漠城参加小侄女的周岁宴。
抓周的时候,清玓给了一把金子打造的小刀。
小女孩看都不看,抱了满满一怀的金元宝,还一个劲儿地递给她娘。
苏姑娘笑得合不拢嘴:“甚好甚好,有乃父之风。”
多年未见,她也同四哥见了一面。听说四哥这些年来很是安分。见了一面,觉得并非如此。明明生龙活虎的,甚至还能站起来了。
她觉得苏丸子姑娘在哄骗她。
她回程的时候途经了漠城锻刀堂。
一切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后堂临街的窗户全都被钉死了。不能让外面的路人窥见里面的人。
清玓又想起了烟骨刺。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新的烟骨刺,但炼碳的方子归了铸剑山庄,从此大雍尽是精钢利器,外抗强敌,内安祸乱。
在北城,清玓看见路边有从河里钓了鲜鱼上来卖的。她便叫停了车,下去买两斤鲜鱼。
鱼贩子一个劲给她挑最大最新鲜的鱼。清玓摆摆手:“不用,小的就行。”
她让侍从付钱。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打量。
清玓回头,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铁匠铺。
里面站着一个人,没有戴面纱,撩着帘子,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这年头,这行为可够大胆的了。
她想了又想,终于想起了这个人,是受伤之后离开了锻刀堂的拓跋恒。
清玓也看着他。
一个妇人从屋里冲出来,劈手摔上帘子,见清玓衣着富贵,不敢说什么,只拿手拉着背后的门帘,疑神疑鬼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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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玓回到她落脚的小院的时候,看见院子外有一驾马车在等。
一个一身素白的挺拔身影,和一个带刀的女子。
那人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幕离,她根本认不出是谁。
他身后的女子说:“这是漠城府军督军李夫人的夫郎。”
清玓虽然常年在北境,却是第一次回漠城,并认不得什么督军李夫人,显然更不会认得她的夫郎。
那人一声也不吭。
那个随他来的女子说:“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于是那人说:“清玓。”
清玓立刻听出来,是石袛的声音。
铸剑山庄蚕食漠北,却未曾与锻刀堂发生太大的正面冲突。
铸剑山庄主力竟是放在采矿上,在漠北开辟了一座又一座的矿山。
锻刀堂屡出名刀,大家终于琢磨出来,这关窍必然就在漠北的矿山里。
此时战火已经停了两年多。
新帝的法令也发布了一年多。
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一无所有的破落户,开始举家往西北去,去漠北找发财的机会。世家大族也不甘其后,派了无数人去漠北探访新的未开采的矿源。
石袛的夫人知道他与铸剑山庄的家主有过一段渊源,于是今日听说清玓来漠北参加宴会后,便派他来和清玓熟络熟络。也算是为她们之间搭个桥。
石袛很是忐忑。
他已经多年未见清玓,如今本着多年前这么一点微薄的交情便凑上前来,难免吃一顿闭门羹。何况当年分别的时候,还有件事横亘在他们中间,谁也不愿多年后提起来。
可这也由不得他不来。
清玓倒是很随意地点点头,说:“进来坐吧。”
石袛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小院。
那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就在锻刀堂的北麓不远。
院子里虽然空落落的,但被人打理得很整洁。
清玓说:“我很少回来,回来也只住一两晚。”
院子里有一个老仆负责端茶倒水。
石袛说:“好久不见了。”
清玓给石袛让了一杯茶,笑道:“我不常回来。我哥哥嫁得离漠城不远,我才想着回来看一看。”
她出落得很美丽,妆容精致,笑容温和。曾经脸颊上的婴儿肥完全消失了。
这次石袛来见清玓,是想要拜会之余,最好还能同铸剑山庄谈一谈生意。
清玓很有耐心,听完石袛磕磕绊绊地讲完他的来意,笑道:“没问题,我还在这里待几天,你叫她来见我便是。”
石袛总算完成了被交代的任务,舒了一口气,见清玓放空般地看着桌上的一枝梅花。
“这几年你如何呢?”石袛问。
“还是那样。”她的语气淡淡的。
在清玓手边的椅子上铺了一个长长的厚毛绒垫子,一直垂落到地上。
清玓的手搭在上面。
那并不是待客的位置,他们坐的也是光秃秃的椅子,不知为何在那把空椅子上铺了厚厚的毯子。
石袛好奇地隔x着幕离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个厚毛垫子里还窝着一团猫,洁白的毛发和羊皮垫子融为了一体,才让他一眼没有看出来。那老猫懒懒地扫他一眼,连叫都懒得叫一声,又趴下去睡了。
石袛恍惚间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华九那个院子里,也有过这样的一只猫。
那时候还是一只非常小的猫,那猫就住在锻刀堂,吃百家饭,只是特别爱往华九的院子里去,在围墙上固定的一处地方晒太阳。
华九懒得喂他,奇怪的是赶都赶不走,在那个院子里一住好些年。
“你这次回来,这几天可有什么安排?”石袛问。
若是没有安排,他可以让夫人早一些来拜访,免得被别人钻了空子。
清玓像是想了想,她说:“我要上一趟热那唐古山。”
“去山上做什么?”
清玓忽然转头看着他,“你听说了吗?热那唐古山上的庙里去年出的平安符,据说很灵验。”
她认真地看着他,像是期望他给一个肯定的回答。
石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不曾去那里求过平安符。据说要从热那唐古山脚一路磕长头上山,才能求得一道平安符。
“一定是灵验的吧。”他只好说。
清玓便高兴起来,她笑着说,“那等求到了平安符,我今年说不定在漠城呆到过年。我听时灯说,每年正月初一供的第一盏长明灯,是最最好的。但我供了几年,今年才又听人说,这灯也得自己去供,才算心诚,之前都不算的。”
石袛怅然地说:“你还记得时灯。”
清玓说:“如何不记得。他如今怎么样?”
石袛说:“时灯嫁人了。”
清玓点点头。
石袛又说:“嫁的人你应该认识,以前你们共事过的,叫吴濛。”
清玓喃喃道:“……何止是认识。”
石袛说:“怎么?”
清玓说:“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
石袛便闷闷地笑了:“所以我听说,吴濛现在被时灯给管得死死的,出门一顿酒都喝不起。”
清玓也笑:“我就知道。”
屋内的气氛松快了很多。
石袛打量着清玓。
清玓沉吟了一会儿,问他:“你有华九的消息吗?”
石袛一下子愣住了。
他从进来开始小心谨慎地避开这个话题,唯恐提到让人不愉快。
石袛说:“你怎么……”
“我还在找他。”清玓看着他说,“我一直在找他。”
石袛的喉咙发酸,半天吐出一个字来:“那你怎么不曾回来?”
清玓说:“我一直派人盯着这里。如果他回来,我会知道。我一直在边境找他。”
石袛想,我给他做的法事,赵夫人的水牢淹得明明白白。
“华九已经死了。清玓。”石袛不知用什么样的语气劝说她。“我给他下的葬。”
可是她看起来认真又严谨,丝毫没有失去理智:“你下葬的是衣冠冢,连个尸首都没有。”
石袛说:“赵夫人也没有尸首,可是赵夫人已经死了。”
清玓摇头:“这不一样。赵夫人是华九杀的,他亲口同我说的。”
“什么?”时隔五年,石袛依然震惊。时至今日,赵夫人死遁的消息依然在世间流传。他是怎么做到的?在一身几乎就要断气的刑伤的情况下?
他又把赵夫人的尸首藏到哪里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清玓不管石袛的震惊,“反正这世界上不该有这样不了了之的事情。”
她抓到了当年水牢里的狱卒,几顿鞭子就让她一五一十全部招了。
当时先帝在漠北遇刺,坠马而亡,那些狱卒知道事情不好,但还想赚一笔跑路,把牢里的犯人发卖给了北方贩人口的贩子,贩子拉往边军还能立刻倒赚一笔。
剩下拉不走的,在水牢里灌了水一概溺毙。
清玓说,“五年前我排空了水牢,我每一具尸体都摸过去了。我没看见他。”
“他答应我了”,清玓说,“华九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他答应送那些人出关,然后花了十三年把事情做成。那他答应了等我,他就一定会等。”
“他这些年没有来找我,一定是遇到了不能离开的事情,所以我要去找他。”
“更何况,我从来没有梦到过他。”清玓说,“他那么喜欢我,如果他……他怎么会舍得不到梦里来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