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盛惊来几人在巫族呆了一年,裴宿日日受着巫族长老和吴朗的疗愈温养,脸色一日日的红润,身体一日日的挺拔坚韧。
每日喝着不同人送来的黑乎乎的汤药,手臂上细细密密的针痕日夜累积,上面永远涂抹着巫族蛊虫尸灰,味道怪异却又见效迅疾。
巫族上下也慢慢从最开始的轻视玩笑到后面真真正正的重视裴宿。
因为盛惊来在的这一年,巫族长夜林所有因为贪婪觊觎的盗窃者无一例外都死在那把旷世神剑下。
玄微凛冽的寒气犹如巫族背靠着的陡峭高山之巅的风雪,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肃杀,一剑没入血肉,一滴血都未曾飞溅,未曾流淌,全都被玄微的寒气震慑凝滞。
此剑神秘,此人怪异。
晴空朗日,巫族初春的风吹来,带着昏昏欲睡的温暖。最近这段时间,在吴朗一句“身体已基本没有大碍”,结束了裴宿这一年忙碌劳累的病患生活。裴宿也终于舒展眉眼,松了口气,难得清闲下来。
吴雪和张逐润两人高兴的不得了,合计着要在他们离开之前办一场离别兼庆祝的晚宴,只有他们五人。
“我要拿出来我最好的厨艺,叫你们见识见识巫族的盛宴有多美味!”吴雪激动的跃跃欲试。
孙二虎站在一旁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傻傻的也跟着笑,“托裴宿的福,能吃顿好的了。”
盛惊来拉着裴宿的手腕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三人激动亢奋的讨论,眉眼带笑的轻嗤一声。
“他们好幼稚。”
裴宿眉眼也染上笑意,温声道,“盛姑娘也不遑多让啊。”
盛惊来意外挑眉,“好啊裴宿,你都敢呛我了?”
裴宿没反驳,只是眼含秋水,笑着看她。
盛惊来败下阵来,低着脑袋无奈叹气。
“我拿你没办法啊,你现在跟他们学坏了,净知道欺负我。可怜我为你鞍前马后一年多,日日守在长夜林外,春去夏来,不论烈阳冬雪,你倒好,身体好转了便转头负我。”
裴宿讶然。
“我何时欺负过你了?盛姑娘这话真是倒打一耙。”裴宿佯装生气微微蹙眉道,“我每日吃药看病已然够忙碌了,常常傍晚离开长夜林,还要哄着某个阴郁幽怨的人,哄不好还要被人家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我不可怜吗?”
盛惊来大惊失色。
“裴宿,你别欺负我是粗人没文化就这样对我啊。”
阴郁幽怨,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盛惊来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拉下来脸撒娇在裴宿眼里竟然是这副模样。
裴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年,变化实在大。
盛惊来看着裴宿笑颜晏晏,仿佛含苞待放的木槿花,温和平淡的姿态中蕴藏着浅浅的美。
盛惊来笑着笑着,心下便愈发轻松。
这一年,她老老实实,从不作妖。为裴宿心力憔悴,吃苦耐劳的守着他,护着他,照顾他,关心他。
就她这样真诚的放下姿态哄人,谁不沦陷在她的讨好中?
事实正如盛惊来所想。
裴宿对她的态度转变,日渐好转,仿佛已经忘却两人一年前几近决裂的誓约。
等他身体一好,便分道扬镳,一别两宽。
盛惊来和裴宿默契的不去提起来这件事。
但是不提,不代表裴宿心底没有这个刺。
盛惊来蠢蠢欲动的舔了舔唇瓣。
她瞥了眼沉浸讨论的吴雪三人,拉着裴宿的手腕就往外走。裴宿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的跟上盛惊来的步伐。
两人没走多久,盛惊来带他在后山人迹罕至的地方停下来。
“裴宿。”
盛惊来转过身,眼睛亮亮的看着裴宿,“南疆春日,最是山景盎然多样。这几日我看你正好空闲下来,也知道这一年多你的忙碌,不如趁着还没x离开,我带你跟张逐润孙二虎好好见识见识巫族的春景?”
裴宿一愣,转而思索片刻,笑了笑,“我在江南的时候就听大哥和爹说过,南疆高山春景之美,山脚晚春,山腰初春,山巅末冬……盛姑娘这一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盛惊来勾唇,“明日,我来找你,好不好?”
裴宿笑着点点头。
这几日,也或许是他们最后能呆在一起的时光了。
裴宿看着盛惊来明显因为高兴而柔和的眉眼,心底酸涩又夹杂着感慨。
他这一年,想了很多。
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
关于他跟盛惊来的点点滴滴,恩爱情仇。
从最开始的痛苦挣扎,到现在的坦然接受,其中艰辛崩溃,裴宿已然不想再去回忆了。
他想的很明白了。
同样的,他希望盛惊来也能明白。
看着眼前人少年意气的模样,裴宿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
盛惊来不再为他们之间的破裂感到痛苦,不再因为自己的冷淡逃避而折磨自己,将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阴郁模样。
这已经很好了。
盛惊来本来就该这样,执剑指苍穹,笑看天地风云变幻,意气风发,狂妄明媚。
次日一早,裴宿刚洗漱完被巫医幽幽的盯着喝完补药,还没来得及跟人家道谢,盛惊来砰的一声推开门大步走进来。
巫医吓了一跳,裴宿赶紧起身挡住腰间带剑的盛惊来。
“怎么来的这么早?”
裴宿对着巫医歉意的笑笑,示意他先行离开。
那白袍巫医又害怕的看了几眼玄微,看了几眼盛惊来,抓着喝干净的药碗仓皇离开。
盛惊来却丝毫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反而裴宿这种几乎投怀送抱的举动更让她高兴。
“我们说好的,今日带你去看美景啊!”盛惊来笑着拉着裴宿的手,跃跃欲试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裴宿无奈叹气,想张嘴说她两句,可是看到盛惊来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睛,干净清澈,明亮专注,到了嘴边的沉稳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罢了,盛惊来还是小孩心性。
裴宿摇摇头,再次选择溺爱这个愣头青剑客。
“走罢走罢,我拿你没办法了。”
盛惊来笑出声,抓着裴宿的手腕兴冲冲的就往外走。
巫族背靠着的高山险峻而高耸入云,山上草树遍地,尤其春日,生机盎然。
盛惊来到了山脚,不顾裴宿的惊讶抗拒,笑嘻嘻的把人打横抱起,以“轻功卓越去的快”为理由将人抱在怀中进了山。
“山腰处,有一片桃花林?”
满天桃花绚烂飞落,阵阵暖风袭来,裹挟着花的馥郁扑面,顺着裴宿的衣袍将他紧拥着。
桃林开得正盛,摇曳生姿。满地花瓣,震撼又梦幻。
裴宿呆呆的看着,眼睛都忘了眨。
盛惊来从后面弯着腰凑到裴宿脸侧,少女的轻笑在裴宿耳畔响起,惊醒了裴宿。
“我特意找的,如何?漂亮吗?”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裴宿耳垂,激起一阵战栗。盛惊来垂着眼睫,看到裴宿吓了一跳,耳垂不自觉的染上绯红。
盛惊来得逞的低笑出声,被反应过来的裴宿恼羞的轻轻推开。
“你别欺负我了……”裴宿抿着唇轻轻道。
盛惊来一脸无辜,“我哪有?”
“你看这片桃花林,像不像你我在露无寺那晚看到的?”盛惊来笑着道,“那夜明月皎皎,身侧有美人作伴,眼前有美景作陪,现在想想,真是顺意啊。”
裴宿嗔怒的瞪她一眼。
盛惊来笑嘻嘻的又不要脸的凑上去,懒懒的勾着裴宿的肩膀将他往前带。
“盛惊来,你总这样油嘴滑舌。”
盛惊来笑嘻嘻的伸出手接住三两瓣落花,献宝似的捧到裴宿面前,“博美人一笑,油嘴滑舌不丢人。”
裴宿脸颊滚烫,红着脸不自然躲开盛惊来含着笑的眼神。
“……不是说张大侠他们也要来吗?”裴宿轻轻道。
盛惊来眨了眨眼,“他们临时有事不来了,今日我专门带着你赏花看景不好吗?”
裴宿:“?”
他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奇怪。
“盛姑娘,他们知道此事吗?”
裴宿怀疑盛惊来压根儿就没跟张逐润说这件事。
盛惊来无辜的跟裴宿眨眨眼,又眨眨眼,可怜兮兮的。
裴宿:“……”
“拜托,裴宿,这不是你赚到了吗?!”盛惊来见撒娇换到的居然是沉默,一瞬间恼羞成怒,强撑着辩驳,“美景你独赏,美人你独看,还有舞剑也只为你一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裴宿看了眼桃花落雨成林。
美景。
看了看玄微。
舞剑。
他沉默片刻,看了眼如今死皮赖脸的盛惊来。
美人。
裴宿:“……”行。
眼看着盛惊来又要闹,裴宿赶紧缴械投降,捂着盛惊来张开的嘴不叫她再说什么深闺怨妇般的话,无奈妥协。
“……有美景美人美剑作陪,我自然乐得其中。”
盛惊来眨了眨眼,亲了亲裴宿的手掌,看到裴宿吓的瞪大眼后退,弯着眼跟他笑。
“玄微跟着我一路出生入死,为江湖武林所忌惮。”盛惊来抬眸笑着道,“他们都知,玄微出鞘,势必要有人丧命。我曾经也以为,玄微这种神剑出鞘,自该平天下不平,杀天下不敢杀,以剑证道,以血定乱世。”
她似喟叹的摇了摇头,“我真败在你手里了。”
她垂下眉眼,看着玄微剑鞘上故人留下的痕迹,银白剑鞘清冷矜贵。
她难得示弱,眉眼柔和下来,摩挲着剑鞘上的刀剑痕迹,轻轻笑了出声。
声音落在裴宿心底,在平静心湖荡起阵阵涟漪,最后不断放大,转变为汹涌澎湃的江潮。
她抓着玄微剑鞘,慢慢的将玄微拔出来。
刺眼的日光照射而来,在玄微冰冷凛冽的剑身上又折射出一道道强烈的光线。
盛惊来的轻笑声如同鼓点敲打在裴宿心尖,裴宿感觉自己的心在发颤。
她掀起眼皮,懒懒的笑着看裴宿,眉眼间是少年独有的恣意狂妄和意气风发。
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盛惊来后退两步,踩在满地花瓣上。
“我师傅当年教了我一招花里胡哨的剑术,临走的时候叮嘱我,这招不准用来杀人,只能用来哄心上人。”
她笑的漫不经心。
“我赶路的时候半途折返回去学了,师傅当年拿来哄我师娘,如今我也该拿出来,哄我的心上人了。”
玄微剑端凝着一层薄薄的剑意,盛惊来抓着剑柄,起势出剑,眉眼一凛,剑端的剑意被顺着剑端甩出去的内力裹挟着以细碎的波浪冲向四周。
气浪来势汹汹,可是却亏空得很,裴宿下意识的闭上眼,脸上只有浅浅的花香扑面而来。
他颤着眼睫轻轻睁开眼。
满眼桃花落地如纷飞霜雪,一道飘若惊鸿矫若游龙的身影,手执寒剑,身形诡谲飘逸,一招一式,仿若画中仙、天上月。
长剑挥洒,没了往日凛冽肃杀,只留下情与爱交融孕育而生的心软和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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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我好开心,萌萌的小盛小裴[猫头]
小盛这个心机,其实根本没打算叫张逐润孙二虎,打的主意就是二人世界讨好小裴[墨镜]
其实我也很想写坏坏的小盛,嗯对后面的剧情都想好了[抱抱]不要心疼小盛,她坏的很呢[愤怒]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嗯对!(我瞎说的)
纯爱老婆点的狼兔番外我会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写,不知道要写兽人世界观还是哨向(我记得好像有精神体的说法来着),还是说直接写玄幻妖族化形类的,老婆们想看哪种呀[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