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蛊并不能长久依靠中蛊者存活,巫族自然有办法叫它早早死掉,但是盛惊来,对于你,巫族不敢冒险心软。”吴婵接过话,语气温柔道,“嗜血蛊最多在人体内存活十二年,十二年后,嗜血蛊图腾湮灭之际,便是嗜血蛊暴毙而亡之时。”
“不过嗜血蛊在这十二年内,会蚕食宿中蛊者的神识,叫中蛊者七窍流血,痛不欲生,有经脉寸断、绝望濒死的幻觉罢了。”
此话一出,盛惊来和裴宿都是一愣。
裴宿挣扎的更剧烈,可是这次,吴雪却没有任由裴宿再出口打断,收紧力气,捂着裴宿的口鼻。
“盛惊来。”张逐润咬着牙拉住盛惊来的胳膊,看了眼对面的巫族人,压低声音道,“你相信他们的话吗?吃了这蛊虫,指不定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害处。”
“你如何有把握相信他们能信守诺言?要是他们这次再骗你,你觉得你还有什么筹码能离开这里?”
盛惊来指尖摸上檀木盒的纹路,微微用力,盒子啪嗒一声应声而开。
里面是一条孱弱的、通体发红的蛊虫。
“吴雪。”盛惊来最后看了眼对面的众人。
神态各异,各有隐瞒。
除却裴宿。
盛惊来跟裴宿对上眼,看到他不断滚落的泪,凄凉笑了出声,轻轻哄着,“不要怕啊。”
盛惊来很慢很慢的挣脱张逐润的阻止,声音随着春日的风飘散。
“张逐润,我别无他法。”
指尖轻轻摸上嗜血蛊蠕动的一头,隔着薄薄一层皮,鲜血的味道不断的引诱嗜血蛊。
指尖被看不见的蛊虫咬破,盛惊来死死地咬着牙,忍着钻心的剧痛容纳嗜血蛊一点点的顺着细小的豁口往她身体里迫不及待的钻。
耳畔一瞬间听不进任何声音,只有尖锐的耳鸣刺激着盛惊来的神经。
一滴冷汗顺着盛惊来的额角滑落,盛惊来脸色惨x白,她颤颤的抬起手指,跟对面众人展示。
嗜血蛊最后的一截没入血肉,吴婵几人都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吴雪白袍下的手攥了又送,反反复复好几次,才恍惚回过神来,沉默片刻,抓着裴宿脖颈的手一松,上面红痕明显。
她随手给裴宿解了绑,轻轻推了推裴宿,将他推到对面。
“盛惊来,我说话算话。”吴雪弯弯眼道。
裴宿的泪滴滴砸落,他看着盛惊来,不自觉的被盛惊来吸引着,哭着走到她身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裴宿颤着手抚上盛惊来的脸颊,眼眶酸涩湿润。
“笨蛋……”裴宿痛苦的呜咽。
盛惊来低低的咧嘴笑了出来,勾过来裴宿的腰,将他抱在怀中。
鼻腔又涌进来熟悉的气息。
盛惊来鼻翼阖动,轻轻吸了一口,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她哑着声音笑了几声,眼眶蓦然红了起来。
“我带你走。”
裴宿的呜咽声像是雨夜破碎的窗棂,夹杂着痛苦和心疼落下。
盛惊来心软的一塌糊涂,也痛的一塌糊涂。
“……我送你们罢。”
得了想要的玄微,铲除盛惊来对巫族的威胁,吴婵和吴朗显然心满意足,推了推吴雪的胳膊。
吴雪强撑着笑,“这次离开巫族,便不要再来窥探了。”
孙二虎和张逐润冷冷的看了眼吴雪,从鼻腔中哼了一声,上前帮着搀扶着盛惊来往外走。
吴雪也没在意,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
梧桐林如来的时候一样,还是青绿遍野,枝桠疯长,遮天蔽日。热烈的日光照下来,在地上打下来斑驳的光斑。
梧桐林光暗交界的地方像是泾渭分明的分割线,吴雪的身影停在阴影中,盛惊来几人得以沐浴光线。
“诸位,好聚好散啊。”
张逐润看了眼吴雪,喉咙干涩,“为什么……”
他不明白,吴雪明明一直跟他们在一起,明明他们一直那么要好,为什么要背叛欺骗他们?
吴雪笑着摇摇头。
“张逐润,你勉强比孙二虎聪明些,但是啊,玩心眼确实比不过我。”吴雪笑道,“你们一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一个土生土长的南疆巫族人,如何能在初入启楚的时候,就操着一口流利的启楚话呢?”
对面,烈阳高悬,盛惊来的胳膊搭在裴宿的肩膀上,裴宿艰难的撑着盛惊来的身体。
张逐润和孙二虎沉默的看着吴雪。
“……呵。”孙二虎低声讥讽的笑了出声,沉闷的拉着张的胳膊,眉眼间不掩失落。
“走罢,回家罢。”
张逐润死死地盯着吴雪,眼眶微红。
小楼就在十里外的白虎山。
张逐润被孙二虎拉着踉跄两步,才不甘心的抹了把眼泪转身离开。
“裴宿。”
身后,吴雪突然高声喊了一句裴宿的名字。
裴宿回头看了眼,吴雪正温柔的笑着看他。
她没再说什么,跟着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巫族人一起回去。
盛惊来浑身都在颤抖,头脑昏沉,她咬着牙,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模糊的远去时,才终于撑不下去,涌上喉咙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红浓稠的血来。
身侧的裴宿吓了一跳。
“盛惊来!”
盛惊来浑身冰冷无力,感受到蛊虫在体内开始缓慢的游走,顺着血脉经络不断的吞噬吸收她的内力血液,痛苦的蹙着眉咬着牙,脖颈青筋暴起。
她粗鲁的一把甩开要替她擦血的裴宿,没了支撑,腿一软,险些摔倒。
“盛、盛姑娘,你吐血了……”裴宿无措的哭着看着盛惊来,想要上前却又被盛惊来阴狠的目光定在原地。
盛惊来抬起衣袖蹭了蹭嘴角的血,瞥了眼急切的张逐润和孙二虎。
“……裴宿,你走罢。”盛惊来的嗓子被血糊住,嘶哑难听,“你我的约定早该兑现了,你身体既然好了,便回淮州城罢,孙二虎和张逐润会送你回去。”
张逐润瞪大眼失声喊了一句,“盛惊来!”
“丫头,你这身体还要怎么折腾?!”孙二虎也震惊,“嗜血蛊又不是不能医治,你跟我们一起回淮州城,或者直接找到南疆锁雀楼,锁雀楼有天下诸国的情报,想必一定会有嗜血蛊的解药的!”
盛惊来咧着嘴低低的笑着,“我比你们更了解吴雪的作风。”
盛惊来移开眼,不去看裴宿受伤的神情,狠下心来。
“还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这一年来,虽然你我不计前嫌和睦相处,但是你心底还是有根刺,叫你总不能真的接纳我。”盛惊来又皱着眉咳嗽起来,鼻腔一热,血又流了下来,糊了她一脸,狼狈不堪。
手心的嗜血蛊图腾是一枝圣洁的赤红的落雪栀,象征着神圣的巫族。
与盛惊来的血融为一体。
“我骗了你,又救了你,也算是跟你两清了。”盛惊来疲惫的闭上眼,不想承认自己的视力也在急剧退化。
“你说的对,你我终究还是,情深缘浅。”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不……”裴宿痛苦的哭了出来。
盛惊来后退一步,感受到浑身上下都仿佛被千刀万剐般的痛楚,没忍住皱着眉痛的闷哼一声。
裴宿的心也跟着发颤发凉。
“盛惊来,你会死的……”裴宿想要上前,却被盛惊来皱着眉一声呵斥定在原地。
“滚啊。”
盛惊来冷冷的看着他,“裴宿,我对你已经玩腻了,你现在自由了,满意了吗?”
“你既然不贪求我的爱,那我们就不谈感情了。当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等哪日我腻了,再放你离开,如何?”
很远的、很熟悉的声音从心底隐秘的角落又浮现在脑海里,在耳畔响起。
那时候的裴宿疲惫劳累,只想着松开盛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只想从她身边逃避。
而现在,盛惊来终于要放过他了,裴宿却惊觉自己的心已经不愿意了。
是因为这一年心照不宣的和谐相处吗?
是因为盛惊来为了他交付玄微、接受嗜血蛊吗?
是因为盛惊来的狼狈痛苦吗?
裴宿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盛惊来已经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开。
张逐润和孙二虎站在裴宿身边,心急如焚的看着不断远去的盛惊来。
裴宿放下僵在半空的手,一滴泪从空洞的眼中滑落,砸在手心,炽热刺痛。
他很慢很慢的闭上了眼,又苦笑着睁开眼。
“张大侠,孙大侠,你们……”
裴宿浑身无力,红着眼勉强笑着道,“我不知道软筋散到底几日才能好,不过我猜测,顶多三日。”
“盛惊来现在的情况太糟糕了,我不可能放任她一个人离开。劳烦两位先去白虎山找到小楼,再驱车赶来接我们罢。”
“盛惊来的身体……”裴宿喉咙哽咽着,压抑着的哭腔很低很低,“她太虚弱了……没有人看着,盛惊来会活不下去的……”
很久很久的寂静。
孙二虎轻轻拍了拍裴宿清瘦的肩膀,声音闷闷的,笨拙的安慰,“裴宿,你……你也不要太担心,嗜血蛊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张逐润沉默片刻,“孙二虎,你跟着裴宿一起,保护好裴宿和盛惊来,我去白虎山找小楼。”
他看了眼盛惊来狼狈决绝的背影。
“她也走不了多远,你们不要拐弯换路,一直朝着东北方向走下去,我会去找你们的。”
孙二虎认真点点头。
裴宿红着眼,低着头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跟孙二虎小声道谢,才赶紧去追盛惊来。
青山重峦叠嶂,群山遮掩,青烟白雾缭绕。春末夏初的南疆花草馥郁,林叶繁盛,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盛惊来却由内而外的散发着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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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快完结了啊啊啊啊啊,我已经要写完了呜呜呜,多更一章当做4k营养液加更,我感觉4k很快了,提前加更!(其实是怕写的太诡异了被批评[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