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惊来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里心里都是对于噩梦的后怕和心惊胆战。
她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睡了多久,昏迷了多久,不过好在,烧退了。
盛惊来独自缓了好久才缓过来,掀开被下床,吴雪给她送的饭已经凉的差不多了,快要一日没吃饭,昨晚还那样糟蹋自己,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腹了。
她也不挑食,坐下来狼吞虎咽的把冷饭吃的干干净净才勉强有些精气神。
出门一看,天色渐渐昏暗,她想,自己该是从回来睡到天黑。
没有什么情绪,盛惊来点了点头,关上门回房间。
嗯,很好,今晚也能去看看他。
盛惊来从衣柜里翻出来昨夜的衣裳,又看了看剩下几件灰扑扑的衣裳,陷入沉默。
等晚饭时间,吴雪来给盛惊来送饭的时候,盛惊来一脸严肃的拉着她去了淮州城。
吴雪不明所以的被盛惊来拉着胳膊走,还以为盛惊来想通了要去看裴宿,结果进城后左拐右拐,拐进了成衣铺。
吴雪:“?”
“盛惊来你干什么?”
吴雪挣脱盛惊来的束缚,一脸奇怪的凑上去摸了摸盛惊来的额头,疑惑,“也没发烧啊?”
盛惊来将她的手拍开,认真道,“我是来买衣裳的,你来帮我挑一挑罢,以前的衣裳都太薄太破旧了,你替我看看。”
吴雪平日爱美,经常购置许多衣裙胭脂,盛惊来以前嗤之以鼻,现在求知若渴。
吴雪:“?”
“我以为你一直都靠着内力保温呢,没想到啊,你盛惊来还有需要买厚衣裳的时候。”她揶揄的笑着凑到盛惊来身边,“算了算了,既然你都这么真诚求我了,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挑选罢。”
盛惊来认真点头,也不去纠正吴雪话里话外的错误。
成衣铺老板娘是个年迈的老婆婆,也不认识盛惊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上前。
盛惊来看着眼花缭乱的衣裳,第一次茫然无措。
吴雪倒是格外自在轻松。
两人在成衣铺逛了许久,盛惊来最后还是没有靠着吴雪的审美选择那些乱七八糟,动两下就坏掉的衣裳,自己挑了几件结账离开。
吴雪意犹未尽的被她毅然决然丢弃在成衣铺。
朴素的衣柜里,装进来好几件新衣裳。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盛惊来把所有短打放进衣柜,从旧衣裳里挑出来一件,等天一黑下来,盛惊来换好衣裳,依旧黑衣劲装,不惊动吴雪的情况下朝着淮州城过去。
连续几日都是如此,白日睡觉生病吃药,晚上默默无闻守在阴暗狭窄的后墙,听着应该是幻听的呼吸声聊以慰藉相思。
这样过了六日,盛惊来腹部的伤已经好全了,吴雪对着高烧中的盛惊来陷入沉默。
“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每日都发高烧?”吴雪坐在床边,百思不得其解,“你再仔细想想,当时呼延准的铁锤上没用什么毒药吗?你身体不对劲啊,伤口都好了为什么还发烧?”
盛惊来:“……”
盛惊来翻了个身,脸色潮红,一双眼倒是清醒得很,一张嘴,嗓音都烧的嘶哑。
“我没事,可能是这几日内力消耗太多,身体吃不消罢了,吃吃药就能好,你先出去罢,我能照顾好自己。”
吴雪翻了个白眼,“自恋,谁要照顾你?我不过是来问问,你这伤都好了,到底怎么时候去看他?”
此话一出,盛惊来明显装不下去了,身体一僵,脑袋转过去,怎么都转不过来。
“你别逃避了,越逃避越麻烦,倒不如早早去跟他道歉,去补偿他,我去查过了,轻游鸠蠕那些药材在哪儿,我也不想在这里呆着了,到时候陪你一起去,若你需要,我能带你去南疆,找我阿娘和长老们问问如何给他根治。”
“潘家你不报仇了?x”
盛惊来说不下去了,索性起身坐在床上,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来启楚给你哥哥报仇吗?”
吴雪无奈摊手,“潘家什么地位你我又不是不知道,报仇不能急躁,否则连累身边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就可怕了,我有自己的计谋,你不用管。”
盛惊来点点头。
“你心里有底就行,潘家那边需要我帮忙的,我定然不遗余力。”
“所以什么时候去见裴二?”
“我有点累,想先休息,你出——”
盛惊来说着就要躺下来,被吴雪拉着胳膊制止住。
“停停停,你这么一直躲着是办法吗?”吴雪看不下去了,“你盛惊来什么时候这么畏畏缩缩了?不过是故人相见,又不是叫你上刀山下火海,怕什么啊?”
“还不如上刀山下火海。”盛惊来叹气。
“没想到你盛惊来也有今日啊,哈哈哈,真该叫裴二看看你这犹豫不决的模样。”吴雪幸灾乐祸。
吴雪刚用完午膳,今日她是下午去裴家任职,给裴宿把脉煎药,本来想带着盛惊来一起,没想到盛惊来又病倒了。
她可不敢冒险叫盛惊来把病气传染给裴宿,盛惊来身体硬朗,她倒是不怕,怕就怕裴宿,可能盛惊来还没走进就被她身上的病气传染死掉了。
“若他能看明白我的心思,我也不必如此困扰踌躇。”盛惊来自嘲的笑了笑,“我以前还嘲笑裴晟为了梁渺变成瞎子傻子,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什么叫天道好轮回,唉,我也想见他,就怕他太讨厌我,身体出什么问题。”
吴雪叹气,“这倒是,可是你越拖下去,越是痛苦啊,不仅折磨你,还折磨裴二,到时候他一打听,所有人都知道你回来了,只有他不知道,他该有多伤心啊。”
裴宿心思细腻,温和善良,对待身边的每个人都认真和蔼,不打不骂不罚,不摆架子不看轻谁,吴雪这几日给他把脉都不忍心去看他那双平静的眼。
她怕从那双眼中看到赤裸裸的自己,看到自己对他撒谎,对他隐瞒,对他虚假,有一说一,裴宿对她很不错,她不该这样欺骗他。
“你再给我些时间……算了你不要管了,等我明日去看他,今日发烧,等明日好的差不多了……算了后日去罢,后日身体彻彻底底的好了我就去看他,我去跟他道歉,跟他挑明!行不行?”
吴雪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盛惊来,你情窦初开的模样真好笑哈哈哈哈——”吴雪笑的东倒西歪。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
“滚。”
吴雪笑着滚出去。
房间内冷清的很,盛惊来睡不下去,也不想出门,懒懒散散的坐在床边,脑袋还有些昏沉,吃了吴雪给的药,好的还挺快。
盛惊来想好了,等张逐润和孙二虎把名单带来,她不能先动手,等先把裴宿这边安稳下来再说。
裴家世代都扎根在淮州城,裴宿又是裴家心尖尖上的孩子,她盛惊来一个草根剑客想要带走裴宿,简直痴心妄想。
现在局势动荡,留着裴宿一个人在裴家也不是个事儿,太危险了。她离开京都前偷听过其他朝臣之间的谈话,偶然听到裴家,了解那些人的想法后,才动了带走裴宿的心思。
裴家在朝中毫无根基,家中没有入仕之人,有空有家财万贯,难免遭人妒忌惦记,盛惊来能杀的了明面上的,杀不了暗地里的,她明白,裴家离散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她更加担心裴宿的未来。
等裴家何时惹了祸,她就去问皇帝要人,把裴宿要过来带在身边,一起去寻医问药。
她要讹皇帝一大笔钱,给裴宿穿金戴银,什么都用最好的,她要造一架车马,像个大房子一样,里面一应俱全,供裴宿休息玩乐。
等他的身体好了,盛惊来就带他游历四方,看千山万水,风花雪月,等他们看腻了,走累了,盛惊来就把他拐到老破小的窝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嗯,对,那破山头也要修,大修特修,修成金玉辉煌的宫殿,要很多很多金银财宝,天材地宝养着裴宿。
她那么厉害,能够把裴宿保护的很好很好,谁都不能觊觎她盛惊来的人。
盛惊来想着想着,咧开嘴,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
可是现在——
盛惊来笑不出来了。
她哀声叹息,她惆怅失落,她痛苦挣扎。
最后,在摇曳烛火中,盛惊来半张脸隐匿在被窝里,盯着桌面摇晃的火光,下定决心,明日就要去看他。
“身体一直都是那样,不见好也不见坏,这两日睡的比之前安稳了些,奴婢看,每日都能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气色也不错。”小琴站在裴母身侧欠身一一报告。
裴母衰老了很多,眼角皱纹丛生,鬓边的白发也长出来不少,听着小琴的话,低低叹气。
“能睡好就不错,这两日外头都在传,盛惊来要回来了,小琴啊,你千万不要在宿儿面前提及此事,知道吗?他去年一下子病倒了,我总觉得此事跟盛惊来有些关系,可是又想,她盛惊来在裴家对宿儿也算是尽心尽力,不至于……”
裴母捏了捏眉心,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盛惊来,来去自如,我早就知道她并非池中之物,这次广寒山一战成名,可惜是个姑娘,应该当不了官儿,但也算是扬名立万了,我可不放心,再把宿儿交到她手上,这次说什么也不能主动招惹她了。若非她那几个朋友和吴姑娘良善,为她收拾烂摊子,还委托锁雀楼的大侠护着宿儿,裴家还不知道要怎么保护他呢。”
小琴低眉顺眼,一句话不说,等裴母唠叨完才低低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回到裴宿院落中时,天色已晚,小琴裹紧夹袄,几步走到裴宿门口,压低声音跟守着的女婢道,“少爷睡下了吗?”
女婢点了点头,轻声道,“小琴姑娘刚走不久少爷就说累了,我们伺候他更衣,看着他睡下,安神香点了三炷,炭火加了好几块,确定没什么问题才退出来的。”
小琴点了点头,温声让她们下去休息,自己在门口看了片刻才离开。
次日清晨,吴雪到裴家时,祝鱼偷偷摸摸的从角落里窜出来,凑到吴雪身边,神神秘秘的拉着她的胳膊。
“干什么呢?!”吴雪秀眉一皱,张嘴就呵斥,“没大没小,滚!”
祝鱼笑嘻嘻,“吴雪姑娘莫要生气嘛,我这不是有事要问问你吗?”
吴雪一下子抽回胳膊,不屑的轻哼一声,“什么事儿啊?”
祝鱼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什么人才小声却激动的问,“盛惊来盛女侠是不是已经到了寒光院了?”
吴雪身体猛地一顿。
“你听谁说的?”她突然抓着祝鱼的手腕,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谁告诉你的?锁雀楼的消息吗?”
祝鱼吓了一跳,赶忙摇摇头,“不是不是!吴雪姑娘你别着急啊!不是锁雀楼的消息!”
他张了张嘴,刚要接着解释,手腕突然传来剧痛,他疼得叫了一声,立刻挣脱吴雪的束缚,抓着手腕一看。
一条乳白色小虫子正顺着皮肤钻进去,刚才的剧痛是这虫子咬破他的皮,硬挤着往里钻的痛。
“这是什么?!”祝鱼有些着急害怕,“吴雪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雪冷冷的看着他,“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盛惊来回来的消息,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祝鱼:“?”
祝鱼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就这问题?”
“我当然是亲眼见着的啊!前两日她半夜三更跑到少爷屋顶被我发现,我跟她打了一架才发现她的身份啊!真的没人告诉我啊!而且、而且她这几日都半夜三更的来,我以为、我以为你知道想跟你确认确认呢!”
吴雪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她半夜三更跑来裴家找裴二?!”吴雪不可置信。
祝鱼脸色苍白的点头。
“痛……”他虚弱道。
吴雪觉得这件事很魔幻。
但是祝鱼这么一说,事情确实变得合理起来。
盛惊来白日养病睡觉,半夜偷溜出去潇洒自在,这样循环,正好错过她,遇上祝鱼。
“好你个盛惊来……”吴雪感觉自己被戏耍了,咬牙切齿的念着盛惊来的名字。
“痛痛痛……”祝鱼不肯罢休。
吴雪烦的抓着他的手臂一扇,虫子顺着它的来时路出来,被祝鱼眼疾手快踩死。
吴雪现在没心思在意这件事,满脑子都是盛惊来对她的隐瞒欺骗和虚假糊弄。
她顾不上祝鱼,跟裴宿院中随意一个仆x从交代两句,匆匆往寒光院赶回去。
一路匆匆忙忙,吴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她已经全被愤怒冲昏头脑,只有愤懑支撑着身体前行。
“好你个……盛惊来,敢……骗我……气死我了……”吴雪喘着粗气,扶着盛惊来的门,看着整整齐齐的被褥,目瞪口呆。
屋内安神香腾起的青烟袅袅,绕过屏风,掀起珠帘,轻纱帷幕中,绰约模糊的那人怎么都看不清楚。
炉鼎内,炭火旺盛,光燃烧不发出声响,红光乍隐乍现,明灭不定。
外头天已经大亮,屋内却到处都是窗帘遮挡光线,营造出幽静昏暗的气氛。
可就是如此,床榻上的人也辗转难眠,呓语轻哼,似乎睡得格外不踏实。
一道青蓝身影走到床边,腰间红宝石腰带格外惹眼,玉冠精致,墨发高高束起,干净利落,手中无剑,可那双指节修长的手中却布满薄薄的茧。
盛惊来再三确定,自己的身体已经毫无病痛,内力运转几周天,身体已经变得发热,在继续下去就会大汗淋漓的地步,才浑身都在发颤的走近。
鼻尖萦绕着安神香和药香,两种气味混杂着,盛惊来吸了吸,确定是裴宿身上熟悉的味道,不过那时候,还没有那么浓郁呛人。
盛惊来垂眸看着面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轻纱帷幕,一时间,竟然伸出近乡情更怯的退缩心思。
现在离得很近,比前几夜都要近的距离,盛惊来现在终于听清,裴宿的呼吸声了。
很浅很浅,微弱如黑夜摇曳的烛火。
心口发颤,盛惊来只一瞬间就红了眼眶,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心口,蔓延至全身。
千万根银针刺痛盛惊来,她的心仿佛被匕首划破表面的坚固,插进温热的血肉中,不断的搅动,直至血肉模糊也不肯罢休,以后血肉疯涨时,再将旧的伤口覆灭重来。
盛惊来呼吸急促,指尖碰到帷幕时突然颤了颤,仿佛碰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一下子缩了回去。
再怎么洒脱自如,疏狂倨傲,到了裴宿面前,都荡然无存。
盛惊来想,自己在江湖,是天生剑骨的狂傲剑客,到了裴宿面前,就成了怯弱畏缩的胆小鬼。
她捏着垂落的轻纱的一角,轻轻捻着,心里不断给自己鼓气,不断的警告自己不能后退。
可是,盛惊来都深呼吸十七次了,还是没敢下定决心,掀起来。
不对不对,她才不是害怕,她是担心这
掀起来太果决,带起来的风会让裴宿病倒,裴宿如今身体不比从前,自然该小心小心再小心。
“再深呼吸一次,就要见到他。”
盛惊来低低的给自己下定决心。
她心脏砰砰砰的跳,如此剧烈,如鼓喧嚣,声音大到她都怕惊扰了裴宿。
嗯。
三。
二。
她捏着轻纱一角的手因为紧张而用力,手背青筋暴起,手心沁出汗来,湿润粘稠的流转在狭窄的手里。
昏暗的屋内,狭小的窗前,不断贴近的心脏。
盛惊来不断的给自己放轻松,催促自己闷头往前冲,不准回头。
不过。
微凉温润的触感覆上她的手背,炽热的温度如同遇到霜雪般一下子偃旗息鼓。
盛惊来“一”还没给自己数完,突然一愣,意识到是什么,她猛地一顿,身体立刻僵硬。
“你还要等多久,才肯见见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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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只写了1.2w,我明天再写,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