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盛惊来为他输完内力,裴宿立刻将手缩了回去,抿唇偏过头不说话。
青莲骨的内功心法浑厚温润,在裴宿体内流转,裴宿蜷缩指尖,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盛惊来的温度还留在手背,被触碰过的地方酥酥麻麻,裴宿颤着睫羽,垂眸看着。
一时间,屋内安静。
“盛姑娘,很谢谢你这次帮我,只是,我昨日说的清楚,我们不要再有牵扯了。”裴宿放下手,微微抬眸看她,轻轻道,“盛姑娘,你浸润江湖,性格豪爽,不拘小格,我没办法让你短时间的改变,但我与你不同,从小先生和家人教我的礼义廉耻,我都记得清楚。我不希望,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纠缠不清,也希望盛姑娘可以不要再来裴家找我了。”
“裴宿,你就这样讨厌我,想要与我一刀两断吗?”盛惊来懒懒的问,“而且,裴宿,你就这么断定,我是来找你的吗?”
裴宿微微蹙眉,侧眸看她,“盛姑娘?”
盛惊来与裴家,还有什么交集吗?裴家虽然与江湖有些交情,但是像盛惊来这种桀骜不驯之人,裴家是万万不敢深交的。除却他,盛惊来还与裴家的谁有交情?
盛惊来勾唇懒笑,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抓着手熏冲着裴宿摇了摇,“手熏我让小琴给你换一个,今日要喝的药,我让吴雪给你煎了,等吃过午膳再喝,这几日注意身体,不要生病,不要思虑太多,哦,对了,你不是爱看书吗?我问锁雀楼要了很多古籍,都交给——”
“叩叩——”
敲门声突兀响起,打断了盛惊来的话,盛惊来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又很快压下去,她捻了捻手,跟裴宿低低道。
“你等下,我去看看。”
盛惊来话落,朝着门口走去。一把拉开门看去,是小琴。
“盛姑娘,公子如今身体病弱,不易过长时间与人攀谈畅聊,还请盛姑娘先随小月去趟裴家名下的商铺看看,奴婢已经向夫人请示过了。若盛姑娘还有什么事,不妨先告诉奴婢,奴婢可以替盛姑娘转告。”
盛惊来随意瞥了眼小琴身后的天,这才发现一柱香早就过去了,看着小琴这不卑不亢的姿态,想必是在门口等的久了才敲门提醒。
盛惊来舔了舔后槽牙,扯出笑来,“小琴姑娘,我与他聊的开心,忘了时间,下次定然不会再这样了。我看他也有些疲惫了,也不打扰他了,你让我去跟他说一声,我再走,好不好?”
小琴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不轻不重,很快x就收回视线,淡淡应下,欠了欠身,也不离开,垂眸站在一旁,姿态强硬。
盛惊来轻笑出声,没说什么,转身去找裴宿。等她跟裴宿匆匆交代完,裴宿那边也没什么好态度,冷淡疏离。
盛惊来跟着女婢离开裴宿的院子,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才慢慢淡了下来。
“姑娘,裴家名下的商铺和田地常有人寻衅滋事,无理纠缠,还要麻烦盛姑娘,帮裴家将这些人收拾掉。不过姑娘莫要担心,只有如梦街那边,三家金铺,两家胭脂铺子,一家酒肆。往常金铺纠葛较多,酒肆无赖较多,胭脂铺子倒是没什么琐事。”
盛惊来点了点头,跟着女婢慢慢走到裴家大门口,往外一看,已经有不少百姓围着,翘首以盼的窃窃私语,见到盛惊来出来,有人认出来她,立刻又引起一阵吵闹。
盛惊来毫不在意,跟女婢道了谢,拒绝女婢的陪同,拎着玄微当着众人的面走下裴家门口的石阶。
人群的吵嚷愈发明显。
她面无表情,冷冷的走到如梦街方向前,垂眸看面前吓的后退的百姓,淡淡开口,“让让可以吗?”
那人慌忙点头,赶紧往旁边挤,生怕慢了一步惹的这位剑客的不高兴。后面的人也赶忙有样学样,纷纷给盛惊来让位置。
等盛惊来从裴家门口的人潮中出来,刚走到如梦街街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她今日委实不大顺,以至于到现在,心情不太好,看着面相有些许凶和冷。
拦着她的男人吓了一跳,颤颤巍巍的抱拳解释,“小的、小的是裴家的酒肆老板,敢问、敢问这位是盛惊来盛女侠吗?”
盛惊来脸色稍霁,点了点头。
“盛女侠,酒肆那边出了事,有位江湖侠客,吃了酒醉的不省人事,小的让他同行的友人把酒钱给交了,那位客人不乐意,在酒肆里吵了起来!不仅如此,他还仗着自己武功高强,酒肆里的伙计打不过他,对店里的酒坛大肆砸坏!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男人越说越惶恐害怕,颤着指向不远处乱糟糟的酒肆,祈求盛惊来。
盛惊来今日的郁气再也忍不住爆发。
她眉宇间满是烦躁,不耐烦的轻啧一声,粗声粗气道,“带路。”
老板被她的脸色吓着了,赶忙小跑过去给她带路。
“让让!各位客人让一让!”
瘦小的男人费力的为盛惊来挤出一条路,正看热闹看的起劲的人群有些许不满的声音,等看清男人身后的是谁,吓的立刻噤声。
酒肆内,桌椅被砸的破破烂烂,一肥胖的醉酒男人嘴里还嘟嘟囔囔的骂着什么,一边扯着酒坛灌酒,一边握着铁锤,嚣张至极。而另一名男人,也就是他同伙,长的尖嘴猴腮,在一旁踩着伙计的胸口,手中长剑羞辱的拍着伙计的脸,伙计吓的痛苦求饶,男人却只得逞大笑。
四周都是酒水,酒香弥漫,酒坛碎的满地都是,狼狈不堪。
盛惊来只看了一眼便将两人的实力摸清楚,心底烦闷更甚。
“盛女侠,就是那两位!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么多酒,主家要损失多少钱啊!”
盛惊来气的嗤笑出声,“两个贱狗,也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加上周围认出她的人都大气不敢出,一时间,这句话被大多数人听在耳中。
醉酒的男人还沉浸在酒水中,他身侧的那位却听见,不悦的转过身来,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盛惊来身上。
“你是哪位啊?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说话口气不小啊!”他尖尖的笑出声来,上下打量着盛惊来,语气不善,“你们这些初入江湖的人都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我劝你别管闲事,知道吗?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周围传来几声吸气声,似乎在为他的不知好歹惊诧。
盛惊来握着玄微,语气苦恼,“为什么每次,寻衅滋事之人都认不出我呢?”
她摇了摇头,又很快舒展眉头,抬眸看去,轻笑出声,“今日人多,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让你认识认识我是谁,第二把火让这条街都认得我是谁,最后一把火,让这些看客认识我是谁,传到淮州城,传遍江湖,将我这张脸刻在心底,牢牢记住罢。”
对面男人意外的睁大眼,被盛惊来傲慢轻狂的几句话逗笑,仰头大笑几声才一脚踹开脚下的伙计,伙计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的远离他们。
“小丫头,你当你是谁啊?!敢在你爷爷我面前狂?我告诉你,除非你是盛惊来!否则我还不知道哪个女娃娃能在我面前过上几招!真以为江湖好混啊?赶快滚回家里找你娘,准备嫁人生娃罢!哈哈哈哈哈!”
他话里话外的张狂贬低。
盛惊来听着却毫无波动,她侧过头看酒肆老板,淡淡道,“赔偿这些,多少钱?”
酒肆老板有些为难的看着满屋狼藉,看了好几遍还是乱遭遭的,他无奈看向盛惊来,“女侠,这、这实在太乱了,我得问问伙计再算清……”
盛惊来不甚在意的点点头,看了眼手中的玄微,不再多言,拔了剑就往里走。
玄微性冷,一出鞘,一道凌冽的寒光就一闪而过,人群中又窃窃私语起来。
对面男人也是剑客,自然对剑比较敏锐,盛惊来一拔剑,他就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大对劲。
他微微蹙眉,眯着眼想要仔细的看,却还未聚焦眼神,那道剑就一闪而过,他心下一惊,只感到一阵凌冽的冷风吹过,下意识的抬剑去挡着。
盛惊来身影之快之迅速,叫看客还未来得及仔细观摩,就听到一声脆响,再定睛一看,瘦小男人的剑已经断了。
男人瞪大眼睛,显然对此不可置信,可是盛惊来却并未给他反应错愕的时间,手握成拳,剑锋翻转抵至男人胸前,压迫感一下子将男人的注意吸引到剑与剑的碰撞上。就在此刻,盛惊来猛然出拳,重重的打在男人腹部,一声尖叫响彻酒肆,吓的看客连连后退,瘦小的男人彭的一声落地,捂着肚子哀嚎不已。
盛惊来又把目光放在旁边喝的酩酊大醉的酒鬼身上,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他手中的铁锤,轻嗤一声,转身朝着他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抬脚踢了踢他两下。
酒鬼被打扰,低声嘟囔着骂了两句,听不清楚,脸上潮红到盛惊来看着就觉得恶心,她一句话没说,抓着玄微的剑柄,用了三分力,朝下一捅。
噗呲一声,血肉被割破贯穿的声音让酒鬼终于慢慢清醒过来,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慢慢低下脑袋看胸口那把泛着凛冽寒气的剑,手中的酒坛砰的一声砸落在地,四分五裂。
很快,酒鬼就没了气息,头一歪,咽了气。
现场安静片刻,人群立刻有人吵闹起来,甚至有人吓的赶忙逃跑。
盛惊来旁若无人的拔出来玄微,上面谈沾染的血已经微微凝结成霜。
盛惊来今日为了见裴宿,特意换的新衣裳,花了许多银钱,废了很多心思。盛惊来顿了顿,随手找了张不太破碎的桌子将玄微扔上去,转身朝着痛苦哀嚎的男人走去。
周围立刻退了一大片空地给他们,生怕盛惊来一个不高兴大开杀戒。
盛惊来抬眸看了眼他们,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声,蹲下来抓着男人的衣领,手握成拳,狠狠地朝着男人的脸砸去。
几拳下去,男人口吐血沫,鼻青脸肿,不断的掐着脖子往外吐血。
盛惊来将身侧的头发随手扔到身后,拍了拍手,瞥了眼老板,“算清楚多少钱了吗?大概就行。”
老板扶着伙计赶忙回答,“回禀盛女侠,这些酒和桌椅的损失加起来约莫十二两银子。”
盛惊来点了点头,踢了踢脚边的男人,脸上挂着懒懒的笑,她道,“十五两银子,今日我离开如梦街之前交过来,不然的话。”
发泄过后的盛惊来心情微微舒畅,她朝着尸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跟你朋友一个下场,知不知道?”
男人吓的赶忙点头。
盛惊来满意了,又抬头看了圈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你们看清楚了?”她扬声道。
众人赶忙乱七八糟的回答点头,生怕惹她不高兴。
里面鱼龙混杂,盛惊来光明正大的看着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观察着这位年少成名的天才剑客。
“记住我这张脸,能保你们一命。”她懒懒的嗤笑,“以后跟周围亲戚朋友说清楚了,别冲撞了我,不然,跟里面那个一个下场。当然,江湖本x就是强者为尊,爱恨分明,若谁不满我随意杀人,自然可以找我寻仇,到时候,生死不论。”
“还有,从今日起,如梦街这条街,裴家名下商铺都受我庇佑,若有人踢馆,自然是与我过不去,无论是何缘故,都要给我老老实实赔偿,若实在行迹可恶,便用命偿。这是我的规矩,有谁不满,亦可以找我寻仇,亦是生死不论。”
立威过后,无一人反驳,大都是畏畏缩缩躲闪着的,亦或是本就追随盛惊来,高兴大喊大叫的,些许几个看不惯她的,却又实在武功一般,不敢与她正面较真,只能心底偷骂两句,躲在人群里瞪她两眼,愤愤离开。
盛惊来转过身,伙计已经麻利的替她将沾了血的玄微擦干净,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
盛惊来随口道了谢,问了酒肆老板还有其他琐事,得了否认的话也不久留,向金铺去了。
淮州城繁华热闹,自然也是消息灵通。盛惊来前脚跟裴家牵扯上,后脚各大茶馆酒肆就得了消息,她刚在裴家门下酒肆内收拾完挑事者,后脚金铺和胭脂铺都安安稳稳,就算有人心痒难耐也顾着盛惊来的名头,悻悻作罢。
一时间,整条如梦街都传的沸沸扬扬,盛惊来这个名字,又一次响彻淮州城。
在几家商铺逛完,盛惊来没有回寒光院亦或是裴家,反而脚步一拐,进了锁雀楼。
锁雀楼内依旧人来人往,忙碌不堪,她随手招呼了一个,报了名号,在那人惊恐的目光下笑了笑。
“带我去找杨铭窦。”
此话一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整座楼似乎都安静刹那,一时间,数不清的目光,或光明正大或隐晦躲避的落在她身上。
那人仿佛听了什么惊天的秘密般吓的要晕过去,盛惊来还未说什么,又有人步履匆匆赶来,跟盛惊来欠了欠身,“盛姑娘,大当家的有请。”
盛惊来点点头,跟刚才那人道了谢,转身跟着新来的人走了。
与此同时,盛惊来再入锁雀楼寻仇杨铭窦的消息悄悄溜出门,以铺盖的速度传开。
雅间内,丝竹管弦,清淡典雅,悠悠如流水。香炉青烟袅袅,桌案上,茶香弥漫,热气腾腾。
盛惊来快步走了过去,衣摆一撩,坐在杨铭窦对面,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吹了吹热气,又喝了口才放下。
“你楼内的那些先生听了我要找你,都要吓死了。”
杨铭窦浅浅的笑着,“他们对我很尊重,担心我也是正常。”
“你倒是不好奇我这次来找你干什么。”
“好奇又有什么用?盛女侠武功高强,又有高人不畏性命之忧逆转经脉输送内力,如今,就算是一人独对百八十人,想必也能全身而退罢?”
盛惊来一顿,没说什么,笑了笑,“我听说,你夫人生了双胞胎,这么大的消息,怎么江湖知晓的人这么少?”
杨铭窦端起茶盏抿了口,“如今世道太乱,还是不要声张的好。盛女侠,情郎哄好了吗?这样悠闲,还能来锁雀楼坐坐。”
“什么情郎?说的这样遮遮掩掩。”盛惊来笑着挑眉,胳膊肘抵着桌案,“我哄人自然跟那些小年轻不同,裴宿也跟寻常公子哥不同,所以我与他之间的情感自然修复困难。”
她笑嘻嘻的将面前的茶盏拿起来跟对面杨铭窦的碰了碰,“这不遇到困难了,来找杨大当家的帮帮忙吗?”
杨铭窦垂眸无奈的笑了笑,叹气摇头,“盛女侠,这次北上伐齐,你倒是行踪隐蔽,锁雀楼险些没寻到你的踪迹。这次北齐之战,倒是宣扬国威,震慑周边蠢蠢欲动的小国了,果然,还是正统血脉,才能兴启楚之国运。”
他从怀中掏出来盛惊来上次给的玉佩,浅浅的笑着推过去给她,“既然是你母妃留下来的物件,交给我,自然不合适。这玉是上好的暖玉,当年你外祖家传承下来给你母妃的,我想,你把它送给心里想着的那位,倒是合适。”
盛惊来意外的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勾着玉佩拿回来,在手中看了看,塞回袖口。
“如今我身世怎么这么多人知晓?身世也就罢了,怎么老窝都被你找着了?”盛惊来好奇的凑过去,笑眯眯的问,“杨铭窦,你妻儿知道你这样消息灵通吗?”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盛惊来好整以暇的笑着看他。
“盛姑娘对裴公子毫无保留,倒是让我佩服。也不用想着从我嘴里套出来什么,不用想着给我下套,盛姑娘,锁雀楼不会害你,它会成为你的帮手,在未来的每个时刻。”
盛惊来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手指敲击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一双眼紧紧的盯着杨铭窦,看了片刻,她才突然倏然笑了出来。
“杨铭窦,你这样良善,这样识大体顾大局,怪不得锁雀楼能够名扬天下。”
杨铭窦垂眸笑着,“谬赞,谬赞。”
盛惊来往后一摊,语气懒懒,“我这次来是为了上次给你的药材单子,上面的东西你有多少?我全要了,钱的话你先别急,我过两日去京都帮你找找。”
“南疆巫族的珍椒,西域浴火之池的鸠蠕,北齐极影之地的轻游,连州城风雪之巅的的盅埚。这几味药材确实生长之地严酷些,不过,锁雀楼还是略有存货的。”杨铭窦垂眸思索片刻,“至于露无寺住持说的那几位大夫……据锁雀楼得来的消息,潘家那位已经死了,吕北谙吕先生的话,你知道的,他年岁已大,听闻记性不好,上次治死人,险些没被杀掉……西域那边消息倒是很难传过来,吴雪不是巫族的吗?她说神医还在,那就在。”
盛惊来挑了挑眉。
“继续说说。”
杨铭窦点头,“我以为你去北齐打仗,会顺便去极影之地找轻游,本想着让锁雀楼的人快马加鞭去寻你,叫你别去,没想到你遇到意外急着回来了。轻游并非只有极影之地有,锁雀楼有办法弄到,多少都行,这味你不用担心。连州城就在启楚东北那边,风雪之巅虽寒冷,但是因为盅埚有美容养颜之功效,京都富家夫人都爱用,锁雀楼已经在那边有人照应,我能为你留着,够用。南疆珍椒和西域鸠蠕,需要你自己去寻,还算轻松罢?”
盛惊来意外挑眉,露出些真心实意的笑来,“杨铭窦,你对我倒是好,你这一说,事情便容易了。等我去西域将鸠蠕带来,直接去南疆连人带药一起拉回来。”
“只是不知道裴二公子领不领情了。”杨铭窦遗憾摇了摇头,“对了,你今日这样高调护着裴家,京都有人看不下去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就算从未下山,京都也照样有人看不下去裴家。这边不还有你吗?”盛惊来懒懒道,“忘了跟你说了,梁渺是西唐细作你该知道,她的事我懒得管,你替我注意些,别叫她烦裴宿就行。”
“已经看住了。”杨铭窦道。
盛惊来见时辰差不多了,也不多跟他闲聊,打了声招呼便大摇大摆的离开锁雀楼。
她前脚刚走,后脚祝鱼就喘着粗气一路狂奔到雅间,砰的一声推开门,胸口剧烈起伏,慌里慌张的寻盛惊来的身影,手中长枪跟着颤。
然而已经人走茶凉。
杨铭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灰,笑着走到祝鱼面前,“三弟,你这样着急,天这么冷都能出汗,太不稳重了。”
祝鱼脸通红,热的碎发都被打湿,张嘴要说话,却断断续续,杨铭窦听不下去了,叹气摇头,“算了,你去看看,盛姑娘要的连房带车的马车做好了没,记得一楼简朴二楼精细。”
他想了想,又拍了拍满头大汗的祝鱼的肩膀,认真叮嘱,“一楼四张床随意,破烂也无所谓,二楼炉鼎金丝炭安神香贡茶古籍一应俱全,被褥衣裳都要最好的,知道吗?”
祝鱼:“?”
裴家后院,裴母拉着梁渺的胳膊站在裴宿门前,紧张兮兮的时不时朝着紧闭的房门张望。身侧梁渺体贴的拍了拍裴母的手背,“娘,放心罢,盛姑娘寻来这么多贵重药材,又有吴姑娘亲自煎药,二公子的身体一定能好起来的。”
裴母只是一味的拍着梁渺的手喊“好孩子”,裴宿在里面吃药,她实在紧张担心,抽不出时间来想其他的事情。
等盛惊来被女婢带进来时,就见到满院仆从跟着裴母和梁渺,眼巴巴的守着裴宿的房门。
她将x玄微交给小厮,抬脚走了过去。
“裴夫人,吴雪出来了吗?”她瞥了眼梁渺,语气平常,“药材的事情,我已经跟锁雀楼的人说好了,短时间内能送到裴家,但是其他药材还需要我们自己去找。这样,裴家若真的要出一份力,干脆叫他们都去连州城风雪之巅找,盅埚锁雀楼有,鸠蠕我去找,珍椒交给吴雪,如何?”
裴母听了盛惊来条理清晰的安排,险些喜极而泣,赶忙拉着盛惊来的手,眼中含泪,激动兴奋的跟她道谢,“多谢盛女侠!多谢盛女侠帮宿儿寻药了!裴家无以为报,若盛女侠以后有难,裴家定然鼎力相助!”
盛惊来笑了笑,没做回答,转头看了眼屋内,“我要给吴雪送东西,你们先回去罢,外头天冷,药需要吃了消化消化才能见效,你们守着也是白费力气,明早再来,如何?”
裴母眼含热泪,还要说什么,盛惊来先一步笑着堵住她的嘴,“裴夫人,这些药有多么贵重珍稀,你也该知道,药效自然比一般药材要猛烈,裴宿吃完药需要静养,不宜打扰。”
裴母听了赶忙擦了擦眼泪道,“对,对!这样珍贵的药材怎么可能吃了毫无效果?宿儿自然需要时间吸收吸收药材的精华!盛女侠所说极是!快,渺渺,我们先走罢,别惊扰了宿儿休息!我们回去,明早再来!”
她赶紧拉过梁渺,泪痕未消,喜极而泣,“你看看你,陪我在这里受罪,穿的这样单薄,也不怕冷,走,娘带你回去暖和暖和去。”
梁渺手脚冰冷,脸被冷风吹的僵硬,勉强扯出笑来,笑的也诡异,声音却还是轻柔的,除却温顺的答应,她别无他言。
临走时,盛惊来与梁渺擦肩而过。
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落在梁渺的耳中,刺耳至极。
梁渺攥紧拳头,笑容僵硬。
等裴母前脚刚走,盛惊来后脚就飞奔上去,拉开门站在屏风前,暖炉地龙加上她的内力,很快浑身就暖和清爽了。
等都等不及,盛惊来三两步绕过屏风赶到裴宿床前,在看到伏在床榻上,一条纤瘦的胳膊伸出来,皮肤白皙到晃眼,上面还有没擦干的药痕。
吴雪抬眸瞥了眼盛惊来,语气淡淡,“行啊,某人来了眼都移不开了,男女授受不亲都不懂吗?”
裴宿将脑袋埋在臂弯中,不知道睡没睡,呼吸清浅,乖巧安静。
盛惊来勉强回神,赶紧将从杨铭窦那里拿来的银针递给吴雪。
吴雪轻哼一声,接过来铺展在裴宿手边。
盛惊来跟着蹲在床边,盯着裴宿的侧脸,看着看着,低低的笑了出来。
“裴宿,你真的要跟我一刀两断吗?”她两条胳膊交叠在一起,脑袋枕着臂弯,眨眨眼轻轻问,“你真舍得跟我就此了断吗?”
吴雪烧银针的动作一顿。
吴雪:“?”
吴雪露鄙夷的继续烧针为裴宿扎针。
裴宿耳尖红红,却依旧一句话不说。
“我才没有故意缠着你,我是你娘亲口承认的护卫,替你家看着商铺,虽然没有进你的院子当差,但是能留在裴家,留在你身边,我就很知足了。”盛惊来伸出手,勾着裴宿落在一旁的一缕头发缠着。
裴宿只觉得脸侧有些痒痒的。
吴雪眼睁睁的看着盛惊来用裴宿的发梢扫过裴宿的脸颊。
吴雪:“……”幼稚。
盛惊来扫了几下,裴宿实在受不了,被枕着的胳膊伸了出来,顺着发根轻轻往回拉了拉,好在盛惊来不敢对裴宿的任何地方用力,轻轻一碰,柔顺的头发就脱离盛惊来的手指,落在床榻上。
盛惊来轻笑出声,得逞的伸手抓着裴宿的手,他往后缩,盛惊来就往前拉,来来回回,裴宿不仅没有救回来自己的手,反而被盛惊来得寸进尺的两只手抓住手腕,又开始为他输送内力。
他想拒绝,却被盛惊来先一步预判并提醒。
“青莲骨运行若是中断,会对双方都有损害,裴宿,你不要乱动好不好?”
吴雪:“……”
吴雪实在忍不住的瞪了眼盛惊来,不过盛惊来此时此刻,满眼都是裴宿,实在注意不到吴雪。
吴雪干瞪眼半天也没人搭理,只能气的收回视线,轻轻提醒,“裴二公子,我要开始施针了,你不要乱动,一刻钟时间就行。”
裴宿闷闷的嗯了一声。
吴雪施针时,盛惊来很快就输送完内力,裴宿的手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动了,就这样大喇喇的摆在盛惊来面前。
刚才还争着抢着要抓人家手的,这时候反倒想起来礼义廉耻了。
盛惊来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裴宿的指骨,歪着脑袋支着下巴垂眸看他。
“裴宿,我有一件事,很重要很重要,这件事情我埋在心底很多年,一直未曾跟谁倾诉过,我想,我心底会很情愿和你讲。”
裴宿的指尖微微蜷缩,又被盛惊来发现,指腹慢慢的对上,不轻不重的按回去。
“十多年前,京都宫变,亲王逼宫,当当时的某位宫妃幼女尚在襁褓,被叛兵挟持,宫妃被杀,幼女却不知所踪,这些年来,这位皇女一直毫无消息,皇帝也不管不问,直到去年,一无名剑客横空出世,不知来处不知归去,江湖将目光放在她举世无双的剑术上,而某些人,却将注意放在她隐藏在手腕处的胎记上。”
盛惊来抓住裴宿的一根手指轻轻摩挲着,垂眸浅笑,“你这样聪明,我说的这么直白,你该知道我的身份了罢?”
吴雪扎完一根针,脑袋懵懵。
裴宿的手指蜷缩了下,盛惊来没动,眼睁睁的看着那根葱白的指尖逐渐弯曲,慢慢的,慢慢的将盛惊来的手包裹住,很轻很轻的颤抖,偶尔碰到盛惊来的手都能激起一阵颤栗。
盛惊来彻底僵住愣住了。
她呆呆的看着裴宿的几根手指,那样青涩,那样羞赧,却坚定又认真。
盛惊来慢慢直起身体,不敢置信的又看了好几遍,确定是裴宿主动的。
她转过头,无声震惊看吴雪。
吴雪瞪大眼张大嘴,不敢相信。
盛惊来慢慢咧开嘴笑了,眼珠转了一圈,挑了挑眉,转过去撑着下巴往前凑着,垂眸语气忧郁。
“我是皇帝的长女,本以为回京寻亲,他会对我很好,见到我很高兴,可是裴宿,我想错了。”她失落道,“你知道吗?在他得知我凭着剑术在淮州城一跃成为问仙策魁首时,他第一件事不是为我高兴自豪,而是要我为他杀人,要我做他手中与朝臣宣战的一把利器。我很伤心,很难过,很痛苦,却无法与皇权抗衡,我不得不照做。”
吴雪:“?”
“我替他杀了很多人,受了很多伤,吃了很多苦,也慢慢淡了对他的亲情。京都那些权贵都恨我入骨,北齐一战更是让他们得知我的身份,我真的不敢出门露面了,才想着投靠裴家。”
她说到这,感受到裴宿的手又缩了缩,将她的手握的更紧。
吴雪扎完针,看了眼盛惊来。盛惊来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吴雪也知道现在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闭上了嘴,小心翼翼的收拾起银针,蹑手蹑脚的离开,她也不敢出门,怕声音太大惊扰盛惊来和裴宿,索性就在门口地毯上坐下。
“我父皇跟我讲,他能帮我挡住京都那些权贵,不让他们把手伸到淮州城,但是淮州城内还有他们的爪牙,他让我务必小心,不要四处乱跑,惹来杀身之祸。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我在广寒山的时候明白了对你的心意,我没办法不去想你,你知道吗?这种感情没办法抑制,越是压抑越是痛苦,我这一辈子,失去母亲,失去父亲,失去权势,失去师门……我活的太痛苦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你知道吗?”
“我父皇说,希望我能安顿下来,隐退江湖,这样才能安稳活着,我选择裴家,不仅仅是为了活着,更是因为你。”她垂眸看着裴宿握紧自己的手在轻轻颤抖,盛惊来浅浅的笑着,回握住那只手,“我太喜欢你了,以至于整颗心都在见不到你的时候剧烈跳动,催促着我来找你,来靠近你。我不喜欢京都,也不喜欢江湖,人这一辈子有很多种选择,而我,我最希望,能留在你身边,能得到你的喜欢,无论未来如何,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不会害怕。”
盛惊来听到裴宿突然变重的呼吸,略显压抑。
她心口一颤,抿了抿唇,轻轻道,“我知道,你x也曾爱过我,对不对?你讨厌我不辞而别,讨厌我言而无信,是因为你曾经喜欢过我,对吗?裴宿,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
她将裴宿扎完针的那条胳膊轻轻放回被里,也潜意思告诉他,拒绝还是同意,亦或是沉默,都在他。
“我想,爱一个人,是嘴上说心里想很多次不再去爱,都会在见到对方时忍不住的贪恋动心。你敢说,你见到我,不会脸红心跳,不会想要与我温存吗?你能摸着那颗心向我发誓吗?”
盛惊来轻轻的笑着,看着裴宿轻轻颤动的身体,凑近些,“裴宿,你的心跳的好快,我听得见。它是在回应我的话吗?”
“这么多年来,我失去过很多东西,珍视的还是未知的都是如此。裴宿,你知道吗?我在广寒山的时候,看着漫天飞雪,看着山巅浓雾,就在想,我永远都不要失去你了,一想到我会在某天失去你,心都要碎掉了。”
她浅浅的笑着,那些锋芒和张扬都湮灭消失,只留下暧昧和缱绻。
“我把所有的心思都说出来,要你听见,要你明白,我不后悔,也不退缩,更不会改变。只要你能原谅我,只要你还爱着我,就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今日是不是听了我很多话,有些难受?也是,刚吃过药,哪有那么快见效,我不打搅你了,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好不好?”
她说完,牵起与裴宿交握的手,看了片刻,还是没有吻下去。盛惊来笑了笑,将裴宿的手背贴着额头,很低很低道,“希望裴宿能平安健康,明早见。”
说完,她轻轻帮裴宿挣脱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裴宿握的手都僵硬,盛惊来感觉他并不是很想与自己分离。
是错觉罢。
盛惊来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她把裴宿的手放回被里,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背脊,没说什么,转身要走。
烛火摇曳,炭火旺盛,轻纱飘摇。
盛惊来的手突然被抓住,温热的触感让她下意识一顿。
等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慢慢睁大眼睛,愣愣的转过身。
是裴宿,是他的手,是他的挽留。
他慢慢转过身来,一张漂亮苍白的脸已经闷的潮红,满脸泪痕,眼眶泛红。
他抬袖蹭了蹭眼角的泪,慢慢坐起身来,亵衣凌乱,背脊单薄,坐在那里,可怜又悲凉。
他在哭,他一直在哭吗?
盛惊来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哭?为什么要哭?
比问题得到答案更快一步的是她的身体,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在裴宿床榻上,紧紧的回握住裴宿的手,一双眼愣愣的盯着裴宿的泪。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宿哭的这样悲伤难过,这样痛苦挣扎。
他没说什么,眼泪却一直往下流,水汪汪的看着盛惊来,在盛惊来怔愣失神之际,裴宿垂眸落泪,扑进盛惊来的怀中。
“讨厌你,讨厌你……”
裴宿的声音都是哽咽着的,脑袋埋在盛惊来怀中,身体都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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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楸桃老婆的打赏,感谢老婆的支持,爱你们[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