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惊来将玄微托人转交之后便朝着京都奔去。
从淮州城到京都,一路萧瑟清冷,直到太阳落山前,盛惊来才堪堪在客栈落脚。
当年淑妃之死,本质是皇帝的纵容,但是盛惊来总不能真的去把皇帝杀了,暗处盯着她的人势必要出来制止,到时候人杀不掉,还惹的一身腥可不好。
皇帝交给她的信纸上只有三个名字,其中两个被他划去,只剩下年过古稀的太师。
盛惊来当然不会这样盲目的相信皇帝,这些名字她找杨铭窦和潘继至明里暗里打听过,大差不差。
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皇帝心里本来就有鬼,设计杀了淑妃后,许多当时知情之人都被他处理的差不多,留下来的不过是他无能为力动的人罢了。
盛惊来吃了茶,心底敲定接下来的动作便拎着身边的铁剑出门。
京都这时候也热闹繁华,来往路人络绎不绝大红灯笼高挂着,烛火之下,盛惊来眉眼冷淡。
她没有立刻去太师府上,而是思索片刻,脚步一拐,朝着首辅家走去。
“盛姑娘,我以为你是个信守承诺的剑客。”
潘继至被暗卫带到酒楼坐下,看清对面戴着斗笠的人,微微惊诧。
“见谅,我接触过的江湖人,大都是守信用的侠义之士,像盛姑娘这样特别之人还未曾接触过……”
盛惊来冷笑出声,“诸葛从忽不就是你手下的傀儡吗?难不成我比他还要奸诈狡猾吗?”
“诸葛先生?”潘继至微微一顿,转而浅浅的笑着摇头,“盛姑娘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诸葛先生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已经许久了,我都快要记不清了。”
诸葛从忽是他安排在淮州城的眼线,本来,他并没有关注过盛惊来。若非诸葛从忽告诉他盛惊来的独特之处,冒死告诉他盛惊来手腕内侧的胎记,他也不会知道盛惊来的真实身世。
“我就来京都这一次,你若不想我多在京都待几日,就帮我个忙。”
“盛姑娘很少有有求于人的时候,潘某竟如此有幸。”潘继至佯装惊讶,“盛姑娘放心罢,这个人情,潘家还是会给的。”
“我知道我来京都这一趟,必定有很多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包括皇帝。我也知道,潘家在京都一手遮天,自然有办法替我按住这些蠢蠢欲动的。”盛惊来淡淡道,“我不太麻烦你,帮我看着他们,不要让他们轻举妄动,不然还要浪费我时间杀了。我今夜去太师府,若你看得紧,两个时辰内,我就能永远离开京都。”
酒楼中略显吵闹,来往人群大都是京都权贵子弟,吃酒嬉闹,无忧无虑,不知愁苦为何。
“我有什么好处吗?”潘继至缓缓问,“盛姑娘,你也知道如今的你惹人注目,非比寻常,替你看着这么多人,得罪这么多人,实在是不划算啊。”
盛惊来轻蔑的嗤笑出声。
“潘继至,你与你妹妹的生母在你年幼的时候,因为潘首辅在外养妾室而郁郁寡欢,最终在一次围猎中为你爹挡剑而死。你爹对你娘多有歉疚,这些年来你戴着你娘的玉,以至于你爹每次见了你都会下意识的把对你娘的歉疚转变为包容退让放在你身上。”盛惊来悠哉悠哉道,“玉佩已碎,可是首辅之位你尚未继承,幼妹顽劣跋扈,常常为你惹出祸端,家中还有登堂入室的妾室,妾室腹中还有孩子。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你烦扰,对不对?”
对面,潘继至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看着盛惊来,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样。
他本以为,盛惊来不过是个武功高强,张扬不羁的剑客,来去自从,洒脱散漫,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不一样的盛惊来。潘继至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审视着面前的人。
笑容依旧带着玩味和漫不经心,扑面而来的吊儿郎当总能让人放松警惕的同时又对她带有气恼。
“盛姑娘,这些事情,我都要记不大清了,你竟然说的头头是道。”潘继至垂下脑袋,无奈笑着摇头。
“太师府在东南,那条街往里走走,就是潘家,你爹的寝室,我也早已摸清楚。”盛惊来咧开嘴笑着,“你帮我看着,不过是顺手的事,如何?”
潘继至没说话,垂眸看着面前腾起热气的茶水,里面墨绿的茶叶起起伏伏,漂泊不定。
是夜,东南太师府内,血光映天,满地尸体,哭闹不止,惨叫连连。
盛惊来一脚将护着哭喊的幼童和老头的家仆踹开,身上都是飞溅的血。
她杀红了眼,杀的喘着粗气,手中铁剑泛着红光,正往下滴着血,随着她一步步的朝着瑟瑟发抖的爷孙俩过去,延绵着成为一条小小的血河。
“你放过我罢!你放过我们罢!冤冤相报何时了啊!”胡须花白的老头满脸痛苦的抱着怀中的男童,“我知道你是淑妃的骨肉,也知道你心里有恨,有怨,可是,那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为什么又要追究?”
盛惊来被这老头的话气笑了,她慢慢蹲下身体,头顶着清冷的月光,一双眼在黑夜中亮的惊人。
“太师大人,感情死的不是你娘啊,说的这样轻松。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等我把你们杀了,不就了了吗?”盛惊来一把抓住太师的衣领将他强制的拽到面前来,轻嗤,“当年杀我母妃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这一日?太师啊,因果报应,下辈子好好学学,知道吗?”
“盛姑娘。”太师挣扎不开,明明吓的发抖,却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的试图跟盛惊来讲条件。
“老夫当年怜你年幼无知,尚在襁褓,故意让小太监将你带走,老夫知道,盛姑娘心里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既然盛姑娘不愿意放过太师府,那老夫、老夫只有一件事恳求盛姑娘!”
他说的那样坚定决绝,仿佛做下了什么大义凛然的事情。
盛惊来瞥了眼他身后害怕的孩子,戏谑的笑了出来,“说。”
太师见她并未动手,心底松了口气。
“老夫当年留下盛姑娘一条命,并未想过有今日的情景,既如此,老夫不再有怨言。老夫只恳求,恳求盛姑娘能放过我身后的孙儿!”
他满脸悲戚苍凉,“我孙儿是无辜的!当年我留了你一命,盛姑娘是混江湖的侠义之士,自然有血性有情义!老夫只求能饶过我孙儿一命!”
盛惊来意外挑眉,嗤笑出声。
太师满脸通红,羞愤难当。
“行啊,太师都一把年纪了还倚老卖老不知羞,我一年轻后辈,怎么能不尊老爱幼呢?你放心罢,你死之后,我不会杀他。”
盛惊来笑着起身,阴影遮住这对惨烈的爷孙,她抬剑就要动手,太师却瞪大眼睛,临死之前大喊一声。
“你发誓!”
盛惊来动作一顿,笑了出来,“你说什么?”
太师胡须发颤,窘态百出,却依旧闭上眼大喊,“你发誓!盛惊来!你发誓不会杀我孙儿!你发誓不会——”
他话未说完就被打断。盛惊来舔了舔后槽牙,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踹的满脸痛苦,闷哼惨叫。
“操,你屁事儿这么多啊。”x她眉眼间隐隐露出来不耐烦,也不想跟他废话太多,抬脚走过去抬剑,一剑毙命。
头颅滚落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盛惊来轻啧一声,转过头看去,是太师刚才死命护着的孩子。
看着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一身锦衣绸缎,现在狼狈不堪的一屁股坐在血水中,凌乱的发松松散散,满脸血渍,眼中惊恐害怕难以遮掩。
盛惊来挑眉轻笑,三两步走到小孩身边,慢慢蹲下来,铁剑剑端挑起来小孩的下巴,剑端的血沾上他白嫩细腻的皮肤。
“小孩,你爷爷让我放过你,你说,我该不该放过你?”她语气散漫。
小孩嚎啕大哭,根本听不进去盛惊来的话,一双眼死死地闭上,也许是因为刚才太师死掉的惨状刺激到他,也许是因为他本身就废物。
盛惊来一巴掌甩过去,小孩哭声顿时消失,不过他捂着脸浑身颤抖的转过来时,鼻腔嘴中都往外冒血。
“你说,我该不该放过你?”盛惊来笑着问。
小孩听到后,泪汪汪的眼睁大,赶忙一直点头,“要、要!”
声音带着哽咽和委屈,稚嫩清脆。
盛惊来笑的更开心,“我放了你,万一你日后长大,像我这样来找我报仇怎么办啊?我总不能给自己留下祸端,不然晚年像你爷爷那样死的悲惨怎么办?”
一提到他爷爷,小孩嘴一撇,忍不住又要哭出来。
盛惊来微微蹙眉轻啧一声,小孩立刻噤声,咬着下唇可怜兮兮。
“不、不会……呜呜……不会!我不会去、去报复你……呜呜呜……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一定不会去、去找你的呜呜呜……”
他抹着眼泪,边哭边祈求盛惊来。
“口头说说谁不会啊,你家里人都死干净了,发誓也不好发,我怎么信得过你?”盛惊来用剑端拍了拍小孩的脸,慢慢站起身来,轻笑着垂眸看他。
小孩睁大眼睛,身体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你、你刚刚答应过我爷爷放过我的!你不能、不能说话不算话!”
盛惊来嗤笑出声,“凭什么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她这态度可不妙。小孩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仿佛对盛惊来这种没皮没脸的姿态感到震惊错愕。
“你不是江湖人吗?江湖人不都是、是会信守承诺的吗?”小孩天真哭着看她。
盛惊来浅笑摇头,“两个蠢货。”
话落剑落头颅落。
至此,太师府满门,无一人生还。
盛惊来撩起衣摆将手中铁剑擦干净,借着月光看着泛着凌冽寒光的铁剑,没说什么,从地上死掉的护卫身上随意摸了个剑鞘,大摇大摆的顺着无人的街道往里走。
潘家此刻,也是气氛凝重。
盛惊来闪身进了潘首辅的寝室时,寝室内的潘首辅以及那位转正的妾室已经穿戴整齐的在哪里等她。
盛惊来微微挑眉,上下随意打量一番,了然。
潘继至临时通知,首辅夫妇吓的从睡梦中起来,却还来不及走,她就已经到了。
盛惊来屏息凝神,对周围隐匿在暗处的死士和暗卫粗略估量便放下心来。
她笑着走到桌旁坐下,潘首辅夫妇就浑身僵硬,露出怯弱姿态时还要装作强硬镇定。
“潘首辅一把年纪还不睡啊。”盛惊来轻笑着,撑着下巴戏谑的看过去。
“潘继至看着年纪也不小啊,怎么潘夫人看着倒挺年轻。”她笑着问,“是亲生的吗?”
潘夫人明显姣好的面容上僵硬慌张。
“盛姑娘。”人到中年,眼神气质在官场沉淀许久,只一句喊话,身旁的女人就慢慢镇静下来。
“盛姑娘半夜三更闯到潘某房中,要做什么?盛姑娘莫要年幼无知,心比天高,受人挑唆来惹潘家啊。”他沉声道,“潘家并非是你这个年纪,这个背景能轻易招惹的,潘某念在你与我儿是朋友的份儿上,给你一次离开的机会。”
盛惊来讥笑出声。
“我什么身份?潘首辅,我记得我外祖家挺显赫啊,我娘不是淑妃吗?难不成皇宫还有第二个淑妃吗?我爹不是皇帝吗?潘家只手遮天到了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时候了吗?”
她将潘首辅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底,浅浅的笑着,倒显得人畜无害。
“夜已经深了,我还有事,不能再潘家久留。潘首辅,我们要速战速决啊。”
寂寥的夜,清冷的月,浓密的黑云遮掩着点点繁星,阵阵冷风吹过,枯枝落叶沙沙作响。
东边冒起鱼肚白的时候,盛惊来满身是血的出现在京都城郊外,剑撑着地,半跪下去,咬着牙吐出一口血来,又颤颤巍巍的抬袖擦去。
她没说什么,从怀中掏出来碎了的药瓶,拨开锋利的碎片,从里面找出来几粒药吞下,指腹蓄力,点了几个穴位,慢慢运起内力,勉强将伤口的疼痛压下去。
盛惊来大汗淋漓的喘着粗气,终于压抑不住,手中力气一消,轻飘飘的歪倒在荒草丛中。
泥土的腥香慢慢钻入鼻腔,她手腕无力,抬起来甩了甩,翻了个身,看着晨早冷清的天色,缓了好久才恢复些力气。
露水将她的发打湿黏在额角,身上的伤口往外冒血,盛惊来咽下喉咙间涌上来的血腥味,抬袖撩起衣摆,咬着牙撕掉,将满是血的衣裳绑在伤口处。
做完这些,已经是精疲力尽,眼前发黑。
就是这个时候,潘继至那张精致温和的脸带着温润的笑出现在她眼中。
“盛姑娘好生狼狈。”如玉的声音落下,仿佛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事实也正是如此,盛惊来跟锦衣华服的潘继至对比看来,只显得她埋汰潦倒。
“盛姑娘这样厉害,我还以为与潘家那些精锐打斗一番,盛姑娘不死也要重伤,没想到还有力气从潘家走到郊外。不错,不错,也知道给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死。”
潘继至话里话外的愉悦。
借着盛惊来的手杀了潘首辅夫妇和大多数属于他爹的暗卫死士,还是在毫无亏损的情况下。潘继至已经很满意了。
身侧的黑衣暗卫拔出剑来递给潘继至,潘继至笑着接过,居高临下的用脚尖碰了碰盛惊来的胳膊。
盛惊来如同一潭死水,动都没力气动,只勉强睁着疲惫的眼看他,一瞬不瞬的看他。
这还是盛惊来生平第一次被人用剑端挑起来下巴,被迫将脸暴露在别人眼中,供人品鉴打量。
这种感觉并不好,仿佛自己是一件商品,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毫无价值,只有被人挑逗玩弄的地步。
盛惊来能接受自己这样对待别人,但是接受不了别人这样对待她。这是两码事。
“盛姑娘这样漂亮的姑娘,整日舞刀弄枪,多不好啊。”潘继至仔仔细细的将盛惊来这张脸看得清楚,浅浅的笑着摇头,“不愧是当年京都第一美人的孩子,漂亮的不像话。盛姑娘,若我将你手筋脚筋都挑断,废了你一身武功,你能老老实实留在我身边吗?”
盛惊来眨了眨眼,呼吸又轻又慢,没什么力气和精力。一夜劳累,浑身是伤,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而不是在这样的荒郊野岭,这样的狼狈处境与人调情,受人威胁。
“潘继至,你有病啊?”
盛惊来有气无力的轻声骂,“拜托,人我替你杀了,仇我替你报了,你想挑衅我能不能让我休息休息再说?”
“让你休息休息,你就跟羽翼丰满的鸟儿一样,从我身边飞走了。”潘继至笑着摇摇头,“不对,盛惊来,你不是一般的鸟儿,你是天上翱翔的鹰,敏锐强悍,我站在地上,根本无法控制的了你,只有在你狼狈的时候才能趁虚而入的抓住你。”
“我不敢给自己留隐患。”他无奈叹气,“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是又想了想,太不划算了,还要养着你这个废人,除了长的漂亮些,没什么用处。长的漂亮的京都比比皆是,她们会说好话,会小意温柔,你只会对我破口大骂,唉,还是死了算了,省的我夜长梦多。”
盛惊来被他这几句话气笑了,咧着嘴看他,轻轻的骂了出声。
“潘继至,你真病得不轻,又不是我折磨你,你来找我什么事儿啊?”她歪了歪头,躲开剑端,喘着粗气咬牙道,“我现在为了你浑身都是伤,疼得难受,你快些找辆车马,找两个好点x儿的大夫,给我治疗送我回淮州城,别在这发神经了。”
她摸了摸腰腹的伤口,抬手一看,新鲜的血,气的头脑发昏,气的笑了出来。
“操,你把我当什么耍啊?潘继至,别这么贱好吗?”
感受到身体的血液在流失,盛惊来久违的体会到手脚发冷。她对冷的感受还停留在裴宿的手。
冷的像冬日寒冰之下的水。
说到裴宿……
盛惊来轻啧一声,又打起精神。
“潘继至,我劝你最好把我送回去。”
血液倒流,她咳嗽两声,被喉咙里的血呛到,难受又烦躁。
“盛惊来,你似乎搞错了现在你的处境了,是你有求于我啊。”他佯装惊讶的弯下腰看她,“你真的应该改改这臭脾气,你对裴宿都没这么差劲,为什么对我就不行了呢?”
“你非要恶心我是吗?”盛惊来对他翻了个白眼。
“你太桀骜不驯了,我总被你三言两语伤了心,你又不愿意像哄裴宿那样哄我,跟我说好话,不行,我得杀了你才能解气。”
盛惊来气的要晕。
说来说去,就是要在她死之前恶心恶心她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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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婆们明天就是九月了,我这几天想了好久,还是决定日5[求你了]请多多支持我吧[求你了]爱你们,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