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惊来轻轻帮着裴宿稳住身体,侧眸看向裴父,“我知道他听话懂事,裴老爷不必害怕我会舍弃他独自离开。”
“衙门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你们先叙叙旧,后日,锁雀楼会来接裴宿一起离开。”
盛惊来拍了拍裴宿的胳膊,“别哭了,看着这么可怜,再哭下去,我怕你又要生病了。这两日好好跟你爹娘和哥哥聊聊天,过两日,启楚跟西域之间的商路会放行,我们就要上路给你寻药了。”
“不……不要……”裴宿抓着盛惊来的小臂,哭着祈求她,摇着头想要拒绝。
盛惊来没说话,垂下眼睑,慢慢决绝的扯下来裴宿手,轻轻拍了拍,把它交给裴父,“你们先聊,我不打扰你们了。”
她说完,不顾裴宿的眼泪和悲伤,大步离开这间雅间。
门被关上,盛惊来背靠着墙,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啜泣。
她眉眼安静,沉默的站了很久很久才抬脚离开。
“盛女侠,这是裴家入狱后交给狱使的玉佩。”杨铭窦站在衙门地牢门口,食指勾着玉佩带子递给盛惊来。
初雪纷飞,满天霜寒,盛惊来抓着玄微,随意瞥了眼,一把抓过来,在手中看了几眼便收起来。
杨铭窦轻笑,“盛女侠还真是心思缜密,为了让裴家安心,连潘首辅的玉牌都能拿到手。可惜啊可惜,还没等到这玉牌给裴家带来保命的机会,玉牌的主人便不幸遇害了。”
盛惊来没有理会他话里话外的调侃,轻嗤,“我也没想到杨楼主这么清闲,锁雀楼那么多事情都能搁置,专程冒着风雪赶来地牢给我送东西。”
两人说话明里暗里夹枪带棒,彼此都不愿意退让,说了半天,还是杨铭窦先败下阵来,轻笑着无奈摇头,“盛女侠伶牙俐齿,倘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是裴少爷,你还会这样讥讽吗?”
“话不能这样说啊,杨楼主。”盛惊来淡淡道,“与其在这里跟我贫嘴,还不如回去叮嘱好祝鱼,跟他说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莫要路上惹我不痛快,不然到了浴火之池,我只能跟你保证人还活着。”
“天寒地冻,隆冬飘雪,盛女侠还能如此肝火x旺盛,实属不易。”杨铭窦拢了拢披风,后退一步笑道,“今日只是怕盛女侠忘记了潘首辅玉牌一事,怕盛女侠好不容易谋划的事迹败露,难以收场。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自然不会害你。”
“你最好不会害我。”盛惊来眯了眯眼,意味不明道,“杨铭窦,你我说好的,这件事情谁都不可以说,尤其是祝鱼那个蠢货,你不要为了让他能一路平安,将我的把柄给他,不然你可以试试,锁雀楼和裴宿之间,我会先对谁动手。”
杨铭窦笑着挑眉,没说什么。
这两日,淮州城丝毫没有深冬的懒散倦怠,反而因为罗家裴家戏剧性的发展而津津有味的看热闹,茶馆酒楼,人们饭后茶余都爱讨论这件事。
风云客栈一楼靠窗的位置,煨一壶热酒,三两碟小菜,寒光院四人在闹腾的一楼中小聚。
“盛惊来,我以为皇帝会怕你功高盖主,怕旧事重提难免惹人怀疑,会对你避之不及,没想到这次裴家这么大的事情,他都能跟你示弱。”吴雪惊诧道,“这两日我走到哪儿都有人感概你的英雄事迹,传的神神叨叨的,该说不说,风评倒是比之前好得多。”
盛惊来从来淮州城那一刻起便是风云人物,从来都是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以前踩着诸葛从忽获得关注,外界对她的评价是好坏参半,争论不休。北齐一战回来好一些,起码有人能为她辩驳维护。这次救下裴家,已经鲜少有人能提起来她的狂傲自负了。
几乎人人都在猜测,盛惊来救的下来裴家,到底是因为京都对她北齐一战的奖赏,还是另有隐情。
不过无论是哪个原因,盛惊来都比以前好过些。
“我风评很差吗?”盛惊来吃了两口菜,忙里偷闲瞥了眼吴雪,“这次救下来裴家,其中隐秘不可多谈,我不方便说。但是你们放心啊,京都不会把我怎么样。”
张逐润和孙二虎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看了眼彼此,沉默的喝了口热酒暖暖冰冷的心。
“唉,我这次来是为了替我兄长报仇,潘继晚还未被我折磨,就要踏上回家的路了。”吴雪托着腮叹气,“我本来就是瞒着阿娘和长老们离开,现在仇没报,灰溜溜的回去了,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斥责我。”
“说起来,你还从未与我们仔细说说你跟你兄长的事情。”张逐润插一嘴,“你哥跟潘家那位有什么关系啊?”
吴雪翻了个白眼,闷闷道,“我跟我哥都是南疆巫族的孩子,我阿娘是族长,本来下一任族长是要给我哥的,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非要离开南疆,说什么要出门游历四方,看万里山河,有病。”
吴雪又低低的骂了句。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到了启楚,也许中间还到过北齐或者西唐,我也不知道。”吴雪道,“反正他最后死在潘家,我一路打听,听说前两年那段时间,潘继晚得了个新的男宠,会蛊虫,该是来自南疆,长得又好看,脾气又倔。潘继晚贼心大起,要对他行不轨之事,我想他就是我哥了。反正我哥宁死不从,后来真的就被折磨死了。”
吴雪垂眸淡淡道,“至于具体怎么死的,是不是死在潘继晚手里,我不清楚。巫族的孩子从出生起就会被族中长老下千丝蛊,这种蛊虫存在于每个巫族人体内,为的就是怕巫族人离开南疆,死后不能回到南疆。”
“你不是没去过京都吗?怎么确认你哥是潘家弄死的?”张逐润疑惑。
“又不是只有我一人离开南疆。”吴雪面无表情道,“是族中前辈说的,他游历京都的时候感受到千丝蛊异动,也只是确定了大体在潘家,毕竟当时潘家一手遮天,是京都第一权臣,谁敢惹啊?”
孙二虎听完低低叹气。
“吴丫头,京都是吃人的地方,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能长大些再来报仇。尤其是潘家这种高官,身后爪牙不断,在京都盘根错节那么多年,势力范围广阔的可怕,并非是你这种没背景的小孩子可以抗衡的。”
吴雪翻了个白眼。
“不要不听话。”孙二虎叹气道,“这都是先辈血淋淋的教训啊,你阿娘现在在南疆应该挺担心你,早些回家,不要让家里人害怕。”
“你哥还挺可怜的。”张逐润听完感慨,“我也听说过,潘家那位早些年总爱强抢民男,罔顾国法,偏偏有潘大公子护着,别人那她无可奈何,只能认栽。”
“又不是不回来了。”盛惊来喝了口酒,“裴宿治好身体定然要回家看看家人,我又不可能留着他不让他来罢?你若到时候还气不过,我跟你一起去潘家要个公道便可。或者你不想回南疆,给我留个信物或者给你家里传信,说清楚我们的来意,自己留在淮州城等着跟潘家寻仇。”
吴雪扒拉着盛惊来的胳膊苦着小脸,“盛惊来,你这样对我啊?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怎么可能离开你独自一人寻仇?会死人的啊!我这样的弱女子,你忍心留我一人在寒光院吗?”
盛惊来一口喝干净杯中酒水,沾了一身酒气,侧眸看了眼吴雪,轻嗤,“吴雪,你当时就是这样骗我带着你一起离开山寨的,现在这招对我没用了啊。”
她说完,吴雪立马松开她的胳膊,瘪了瘪嘴,轻哼一声,“好啊,裴宿对你撒撒娇你就找不着北了,我跟你撒娇你就这个死样子。”
盛惊来懒得理她,吃饱喝足后往后一摊,扫了眼三人。
“我看你们都不饿啊,中午就要动身离开了,路上没有饭啊,什么时候到了新州城什么时候开饭。”
吴雪娇笑,“裴宿在,我们都可以在新州城落脚了,我还以为你要一路不停,到昀州城再停下来呢。”
张逐润趁乱吃两口菜。
孙二虎一愣,赶紧凑上去,“我们路上还会路过昀州城吗?”
吴雪点点头。
“往西不是要路过昀州城吗?”
啪的一声,孙二虎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引起盛惊来的注意。
“太好了,前两日刚到昀州城就听到裴家出事的消息,连黄老头的面儿都没见过,这次好了,路过昀州城,我们可要去看看他啊。”孙二虎笑了出来,拍了拍张逐润的背脊。
张逐润被拍的差点菜都喷出来,赶紧咳嗽两声咽下去,满脸欣慰,“不错不错,还能跟黄老头见面,顺便让盛惊来跟他认识认识,他老早就说欣赏盛惊来了,这种张狂任性的人都能遇到知音,实在罕见啊!”
盛惊来:“……”
盛惊来抓着玄微直接站起身来,张逐润和孙二虎吓的立刻抱在一起,警惕的抬头看向盛惊来。
张逐润:“你你你你你你干嘛?!”
盛惊来:“我看你们不饿,那就现在动身出发去寒光院罢,锁雀楼现在应该是接到裴宿了,拿好包袱,动身出发。”
说罢,也不理会三人的一脸茫然,抓着脚边的包袱转身毫不犹豫的大步离开。
三人面面相觑。
“这两日没见到裴宿的面,你看看她,脸一天比一天难堪啊。”张逐润啧啧称奇。
吴雪一脸勉强,“谁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实在太蠢,惹她厌烦了?”
她也不跟张逐润孙二虎两人贫嘴,抓着报复也拍拍屁股起身。
“走了走了,出发去西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