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惊来轻轻拉着裴宿的手腕摩挲着,抱着裴宿,听到他在自己耳畔低低啜泣,心疼的同时,另一种欲望也随之悄悄涌上心头。
盛惊来敛下眼底的晦暗,侧过头轻轻亲了亲他的脸颊。
“好了好了,你现在想回去也没机会了,今日好好的哭,把所有的不舍都哭出来,从明日起,就不要再伤心了。”盛惊来轻轻道,“我会替你安排好淮州城的一切,你放心罢,你家人都会平安无事,幸福快乐。只要你好好听话,养好身体,我们就能回来。”
她拍了拍裴宿的背脊,感受到怀中人身体颤抖的幅度慢慢小了下来才放心。
马车晃晃悠悠才走了不过几里路,天已经暗了下来,吴雪替裴宿煎了药,施了针,盛惊来再运轻功回到淮州城买晚饭,来回不过一刻钟时间。
裴宿吃过饭,洗漱完,被盛惊来哄着顺着睡下后,楼下吴雪几人才松了口气。
烛火摇曳,车马行进,天色昏暗,一路请雪。
“这马车走了半天了,还没我自己走着快。”张逐润折扇一开,摇头叹气,“我说裴家怎么放心你用这新奇玩意儿把裴少爷带走,啧啧啧,煞费苦心啊。”
吴雪瘫坐在硬邦邦的木头上,累的有气无力,“就是,半天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今晚还好,离淮州城不算远,你还能来回去买饭,明日呢?我们都不重要,吃不吃无所谓,裴少爷你总该心疼了罢?盛惊来,你不能总想着让他安稳,速度该提上来了。”
他们照着这样的进度,走个三年五载也到不了西域啊,且不说路上还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盛惊来倒是可以杀了,但总要浪费时间。
盛惊来淡淡的瞥了眼他们,“裴宿的身体确实不能让车马行进太快,反正是日夜兼程,走着走着就能到。”
“我们不走官道,我已经找到了一条更近的路,省了那些官印文书,快得很,不用着急。至于吃饭的问题。”她一顿,“今夜不停,明早就能到新州城附近,我们在那里休息休息,呆半日再走。”
跟裴宿在一起重要,给裴宿看病也重要。
“舟车劳顿,我们都需要休息休息,一路玩玩乐乐,不用着急。”
祝鱼趴在桌上,眨巴着大眼睛天真无邪的看着盛惊来,“盛女侠,咱们这一路如何停靠,你都计划好了吗?我听说去西域路途不仅遥远,而且一路上有很多土匪强盗啊!这条商路年年都很热门,我们可能遇到很多恶人!”
他来之前,在锁雀楼兴奋好久,把从淮州城到西域的所有路径都看的仔仔细细,路途可能遇到的危险和挫折也都考虑了很多。他不知道盛惊来选择的道路跟他想的那么多条路中是否有一样的。
“有我在,有什么意外能拦得住我们?”盛惊来挑眉轻笑,“祝鱼,只要你不给我拖后腿,我们这条路会异常顺利。”
祝鱼小嘴一耷拉,嘟囔着不满,把脑袋转到另一侧。
孙二虎爱怜的摸了摸祝鱼的脑袋。
“好了,今日你们都累了,我来驱车,先睡罢,明日还要赶路。”盛惊来拍了拍张逐润的背,站起身来道,“我出去看着路,你们随意。”
说罢,连角落玄微都不拿,转身朝着前头马匹的地方去了。
张逐润和吴雪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满天的雪纷纷扬扬,落在盛惊来身侧的板凳上,没多久,雪被一双手轻轻拂去,一道身影出现。
繁星点点,夜色宁静。
“不去休息,来这儿干什么?”盛惊来头都没转,盯着前面的路,看不大真切。
“看你今日不怎么高兴,心里想着你也是小孩子,这段时间这么多事情积压着,你再怎么坚强也难以承受罢?”张逐润看着夜色叹息,“盛惊来,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做成的。就算是块冰,也该被寒光院融化了罢?你倒好,总对我们恶语相向。”
他说到这又笑了笑,“好在我跟二虎兄平日脸皮厚,你说什么我们都不可能离开的。我们认定的事情,认定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
他洋洋自得的碰了碰盛惊来的胳膊,“怎样?有没有一点点感动?”
盛惊来戏谑的笑出声来,“你想听我的感受吗?”
话里话外的夹枪带棒,甚至隐隐约约带着讥讽。
张逐润:“……”
“……算了,跟你说话属于自取其辱。”张逐润摇摇头,“祝鱼长的也不差啊,你对他也这样恶劣。”
他又变得高兴起来,也许是因为提到祝鱼。
“现在真好,我对以后的寻医问药生活充满期待!寒光院的人齐了,还外带了温和良善的裴少爷,热情开朗的祝鱼,唉,我们这一路可算是充实!我都能想得到以后会有多么开心了!”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若只有我跟裴宿,也许我会更高兴。”
张逐润:“……”
“果然还是因为裴宿不高兴啊。”他叹气,“跟我说说罢,我好歹也是你的前辈,感情之事你不如我有经验,也许我能给你提提意见呢?”
盛惊来此人的情感一片空白,第一次春心萌动,第一次魂不守舍,是裴宿。
盛惊来终于转过头看他。
眉眼平静,锋芒敛去。
“给他治病是一件需要很多很多时间的事情。”盛惊来轻轻道,“刚开始,我感觉自己很爱他,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以为,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会一直支配着我走下去,直到他病好,我们在一起。”
张逐润意识到不太对劲,逐渐收起来那副不正经的态度。
“现在,直到上路,我都有些茫然。”盛惊来平静陈述,“我现在很焦躁,很烦闷,我想杀人。”
“这几日都是如此,见不到他是这样,见到他也是这样。他为别人哭,为别人伤心,为别人失魂落魄,我看到,却不能做什么。”盛惊来道,“我真想杀了那些让他难过的人。”
让裴宿思念难过的,是裴父裴母和裴晟。
张逐润慢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盛惊来,你疯了吗?”他低低呢喃,显然没想到盛惊来能这么平静的说出来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盛惊来低低的笑出声来。
“我疯什么?只是把你想要听的心事说出来,就是要疯了吗?那我这十多年应该都是疯了。”
盛惊来把头转过去。
“张逐润,我知道,我的想法很诡异,但是我不想改,也不愿意改。”
她的话摇曳着随着寒风裹挟,吹到旁边凌乱茫然的张逐润耳中,略显模糊朦胧。
他久久不能回过神,呆呆的还对盛惊来那两句话反应不过来。
“你真是……”
真是疯了。
张逐润瘫坐下来,觉得荒谬到不可思议。
“盛惊来,是不是你这两日实在疲惫劳累,休息少了?”他轻轻呢喃,“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
他颤抖着拍了拍盛惊来的胳膊,“你去休息休息罢,我来看着路,祝鱼他们已经睡下了,你也不要多想,一定是这几日太累了才这样想。”
盛惊来没说什么,坐了片刻,跟张逐润僵持没多久边起身,一言不发的进去。
门外,张逐润浑身发颤,大脑一片空白。
门内,盛惊来脚步一转,踩着楼梯轻轻上了二楼。
门被打开,屋内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在寂静中听到一道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均匀而舒缓。
盛惊来放轻呼吸和脚步,靠着内力慢慢朝着裴宿走去。
在床边蹲下来,裴宿身上的味道就更加浓郁了。扑面而来的,仿佛春风拂面,一点点的温和的将她包裹着,治愈着。
盛惊来抱着膝盖,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眼睫忽闪着看他。她看不真切,但是莫名其妙的觉得安心很多。
裴宿,你身边的人有那么多,他们可能比我更爱你,比我更会懂得疼你,比我更怜惜你,在那么多爱你的人中,我又是否能够脱颖而出呢?
盛惊来看着裴宿这样想,念头刚冒出来,她都要忍不住的笑出来。
算了,她这样自私自利,作恶多端的人,不被裴宿恨就已经算好的了。
盛惊来自嘲的摇摇头,慢慢起身,轻而易举的躺在裴宿身后,动作很慢的抱着x他。
鼻尖抵在裴宿的脖颈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上,裴宿睡得浅,似乎被烫到,身体瑟缩了下,又被盛惊来收紧臂弯抱紧,牢牢的禁锢在怀中。
“裴宿,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样光明磊落,正义凛然,只要你不恨我,我就很知足了。”她轻轻道,“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不恨我,不躲我,不厌弃我。”
屋内静谧,香炉青烟袅袅,暖烘烘的惹人昏昏欲睡。
“我好怕你知道我的阴暗恶劣,会讨厌我。”盛惊来抱紧裴宿,说话时罕见的露出一丝恐惧茫然,“我总这样自以为是,狂妄自大,说话夹枪带棒,讥讽嘲弄,有一日,我的这些恶劣会将你劝退吗?”
会吗?
盛惊来不知道。
但是她心底清楚,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旧会旧路重走。
盛惊来此人,从来都是这样冷漠自私,狂傲无情的人。为了欲望,她能不择手段,能视人命如草芥。
乱世当道,这是她的生存之道,也是她扬名立万之道。
杀,杀出一条生路,杀出一条通往裴宿的路。其中艰辛自然难以言说,但她愿意,她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