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惊来离开不过四五日便回来了,赶上小楼的时候天色昏暗,残阳挂在山头,摇曳出一片彩霞。
裴宿安静地坐在小楼窗台前的摇椅上,眉眼含着浅浅的笑,乌黑干净的瞳仁倒映着溪流潺潺的流淌的风景以及吴雪张逐润的嬉戏玩闹,孙二虎在他身侧给裴宿递了一杯茶水,裴宿偏过头接下来,笑着跟孙二虎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盛惊来只远远的看到孙二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她不在,这几人的生活没有丝毫影响,反而更加和谐快乐,无忧无虑。
盛惊来眼神冰冷,手不自觉的攥紧玄微,很久之后才呼出一口浊气,面上恢复风轻云淡,若无其事的从远处慢慢走过去。
最先注意到盛惊来的是在河畔争相抓鱼的吴雪,她脸上的笑容一顿,看了眼旁边傻乐的张逐润,抓着手中的鱼一把甩在张逐润的脸上。
张逐润惨叫出声,立刻引起捧着茶说笑的孙二虎和裴宿的注意。
吴雪从河里三两步跳出来,在张逐润发飙之前朝着盛惊来挥手,扬声喊,“盛惊来!快来帮我们抓鱼啊!今晚我们准备吃烤鱼呢!张逐润蠢得要死,抓了半晌了才抓住三两条,都不够孙二虎塞牙缝的!”
张逐润不乐意了,抹了把脸上的水,不服气的反驳辩解,“吴雪你这丫头怎么睁眼说瞎话啊?!岸边这几条鱼不都是我辛辛苦苦的摸上来的吗?!你从我手里抢走也就算了,名声也要据为己有吗?!”
吴雪狡黠的嘲笑他,又跟他呛了几句才重新投入溪流之中。
裴宿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他抱着孙二虎烹出来的茶水,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直到熟悉的气息逼近,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挡在他面前,阴影将他笼罩着,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裴宿莫名有些紧张,抓紧了衣角,连身侧孙二虎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注意。
吴雪几人的嬉笑声逐渐远去,两人之间却仍旧是僵持凝滞。
片刻过后,盛惊来动了动,将手中的玄微放在身侧,沉默的坐在孙二虎的位置上。
桌案上,红炉煮茶,浅浅的茶香弥漫着,腾起的水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一时间,又恢复寂静。
“裴宿,你......你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感觉有哪里不舒服?”盛惊来沙哑着声音低低想询问。
裴宿的手心因为紧张出了汗,他低着头安静片刻才松开抓着衣角的手,摇了摇头。
“这几日吴姑娘对我的身体多有照顾,孙大侠和张大侠也很关心我,我身体没什么大碍。”
两人干巴巴的对话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春日的晚风暖融融的吹来,撩拨起裴宿身侧的乌发,露出来他纤细脆弱的脖颈,上面已经变得光洁细腻,没有盛惊来留下的一丝丝痕迹,好像裴宿这个人不再属于她一样。
直直腾起的水雾也被吹散,裴宿熟悉的眉眼又落在盛惊来的眼中。
盛惊来眨了眨干涩的眼,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从怀中掏出来一封书信,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指尖轻轻压着,顿了顿才轻轻推到裴宿那边。
“我在浴火之池的时候,托锁雀楼的人给你父母和兄长报了平安,前两日回家时遇上令狐德,他叫我转交给你。”
裴宿猛地抬起头看过去,不可置信的睁大眼,震惊和欣喜将他砸的懵懵的,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盛惊来不想叫裴宿再因为她感觉无所适从,没再说什么叫他厌烦的话,沉默起身离开。
夕阳渐落,长夜笼罩,惨惨月光洒下来,远处盛惊来手中抓着几条大鱼,眉眼带着懒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恍惚间,裴宿又以为他们还在淮州城。
他慢吞吞的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书信上,看到上面父亲熟悉的字迹时,心尖泛起浅浅的酸涩。他颤着手拿起来那封家书,珍重而小心翼翼的拆开。
信纸上字字句句都是裴家的关怀和忧心挂念。裴父裴母从盛惊来那里知道了裴宿身体的状况,很欣慰高兴,不住的在信中叫裴宿好好听盛惊来的话,叫他心怀感恩,多多包容盛惊来的坏脾气,也叮咛他注意身体,莫要因为一时的好转就随意糟蹋。裴晟也在裴父裴母满满的挂念中插进来几句,很为他高兴,告诉他等他回来,就带他逛逛京都的花灯节。
裴宿借着浅浅的月光,忍不住的低低垂眸浅笑,笑着笑着,热泪盈满眼眶,温热的泪珠如同通透的琉璃般砸落在白纸黑字的信纸上,幸福和哀伤紧紧交织缠绕着,盘踞在他心头,叫他为情绪左右,心甘情愿。
他想告诉爹娘和兄长,盛惊来并非良善之辈,她心思深,煞气重,裴宿与她相处,实在疲累,可是想了又想,还是不忍心告诉他们盛惊来的真面目,只是拿着信纸回了二楼,点了蜡烛,借着昏黄的烛火提笔写信。
落笔的瞬间,浅浅的墨迹浸润信纸,裴宿突然顿住,茫然地盯着那笔突兀的痕迹,终于想起来,若是想要传信给远在启楚的裴家,势必需要拜托盛惊来帮忙。
烛火摇曳,暖香清浅,裴宿眸光随着微微晃动,最终还是敛下眉眼,低低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落在半敞着的窗上,听着耳畔传来外头几人隐隐约约的笑闹声,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楼外,长夜漫漫,满天繁星细碎闪烁,篝火旁,孙二虎不断的捣鼓着往上窜的火焰,时不时翻转两下炙烤的鱼。
吴雪单开一个小火堆熬鱼汤,浅浅的香味散开,与孙二虎的烤鱼味道遥相呼应。
张逐润离他们远远的,在河的另一侧,一身长衫被鱼鳞蹭的看不出原状,他脸色冰冷,仿佛已经杀了十年的鱼,手起刀落,拿着孙二虎的砍刀滑稽的刮鱼鳞。
鱼腥味弥漫在河畔,张逐润脸色很黑,幽怨的瞪了眼躲得远远的监工他的盛惊来。
盛惊来背靠着老树,感受月夜微风拂面,瞥了眼张逐润,嗤笑,“鱼是我抓的,让你清理都这么不乐意啊?”
“你若能跟孙二虎那样会烤鱼,跟吴雪那样手巧,我也叫你远离这肮脏的地儿,你自己一无是处怪我啊?”
张逐润听后心里受到重创,失魂落魄的继续刮鱼鳞。
初春白日是暖和的,但是入了夜,风怎么吹都微凉,裴宿裹着薄薄的披风出来。
孙二虎抬眼看到裴宿,赶紧起身招呼他过来。
“裴宿啊,这边有火堆,暖和些,你靠近点,不容易感染风寒。”孙二虎跟裴宿咧嘴笑着。
吴雪翻了个白眼,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截胡,拉着裴宿往自己那边拽。
“孙二虎那里火太大了容易出意外,而且烤鱼味道太呛,你还是来我这里安全些!”
裴宿轻笑着顺着吴雪的力道在她身侧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火舌腾起,火光映衬着裴宿柔和缱绻的轮廓,为他的苍白病弱添了几分生机。
盛惊来靠着阴冷的树干,抱着剑,遥遥看着河对面温馨热闹的光景,目光落在裴宿浅浅的笑上,沉默很久,还是舍不得移开眼。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裴宿这样对她笑了。
盛惊来第一次反省,是不是她真的做错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山脚的村落,往日熟悉的几户人家见到盛惊来,都热情的招呼她吃饭叙旧。
盛惊来以往都吊儿郎当的进去胡乱捣蛋一番才离开,很少真的留下来蹭饭。
一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们做的饭,二是因为师傅师娘叮嘱过,乱世不易,不要去逼迫x本就难以谋生的村民。
盛惊来迟疑很久,还是进了村。
很多人都在关心她,问她离开这么久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盛惊来只捡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回答。
她没太在意,当时心不在焉,只有一个老婆婆的话叫她记的比较深。
她问,有没有在外面找到心仪的公子?
村中落后封建,女子到了年纪,总要结婚生子。盛惊来虽然并非村中之人,但好歹她师傅师娘与村民交好,眼下两位恩师不在,他们有不少人替盛惊来担心这个问题。
盛惊来对他们来说,或者对这乱世大多数人来说,是离经叛道、不符常规的。
她不是温良乖顺、柔弱勤勉的。
他们很担心,盛惊来的性格,后半生该如何过下去。
盛惊来当时轻笑着。
能怎么过?不是还有裴宿吗?
一群人见她没反驳,以为有戏,又缠着她絮絮叨叨很多很多,只有待嫁闺中的家中母亲才会嘱咐女儿的要点。
盛惊来很聪明,举一反三,换位思考,沉默很久很久。
他们说。
要忠诚。
要真诚。
要坦诚。
盛惊来一一比照着,却沮丧的发现自己虚伪恶劣、满嘴谎话,骗的裴宿对她大失所望心灰意冷。
本来两三日的路程,盛惊来浑浑噩噩硬生生拖到五日。
她在来的路上,心事重重,回来途中,还是如此。
盛惊来想到第一次见到裴宿的时候,他孱弱病态的身体,温吞乖顺的眉眼,以及真诚胆怯的姿态,都叫她趣味横生。
裴宿忠诚、真诚、坦诚。
裴宿对她,从来都是宽容的,温良的,满怀着喜欢和亲昵的。
裴宿对她,是毫无保留的偏爱。
盛惊来感受到微凉的夜风撩动着额前碎发,发丝轻轻拂过眉眼,带起一阵痒意,在盛惊来心底泛起一阵涟漪。
盛惊来舔了舔干涩的唇,垂下眼睑,神色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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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盛失魂落魄焦头烂额中…以为自己对这段感情付出可多了,实则不然恰恰相反[哦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