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摇曳着纠缠交织的枝桠,遮天蔽日,裴宿抓着衣角跟在吴婵身后,盯着地上的青绿苔藓,偶尔凸起来的石头叫他不得不警惕着。
越往里走,裴宿就感觉越发阴冷,可吴婵却仿佛感受不到一般,背脊挺直,不紧不慢的在前面,不回头,不停留。
裴宿脸色略显苍白,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约莫一刻钟,吴婵终于停了脚步。
裴宿额角已经泛着冷汗,牙关打颤。
可是来不及松懈,在看清楚眼前光景的时候,裴宿下意识瞪大眼睛。
粗壮繁盛的藤蔓沿着四周高大的树木将空出的地方包围着,密不透风,抬眼看天,却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根茎,偶尔透下来几道光线,都显得突兀。
空地中央,是一滩青绿的池水,一眼望不到底,幽深神秘。
池水后,林叶前,一尊无脸神像诡异阴冷,被潮湿空气浸润,石像也许是经历了千年万年的洗礼,上面隐隐约约有些裂痕和青苔,少了几分庄严肃穆。
另一侧,跟吴婵一样一身白袍的男人动了动。
“蝉。”男人低低道,“他身体很差啊。”
吴婵勾勾唇,语气温和无奈,南疆话流利而带着浅浅的悲悯。
“漂亮的孩子,不仅仅是我喜欢。”
“朗哥儿,你救救他罢。”吴婵双手合十,低低道,“珍椒并非是什么罕有之物,锁雀楼愿意提供鸠蠕和轻游那些外来的东西,你只要帮他,治好病根便可。”
“雪回来了。”吴朗平静道。
吴婵点点头,“我不会放她离开了,巫族这几年不太平。”
吴婵和吴朗的对话,裴宿听不懂,只是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藤蔓,感觉眼前景象跟朝凤族昏黄广阔的天又重合,压的他喘不过气,脸色苍白的后退一步。
对面两人立刻看了过来。
裴宿咬着下唇,脸上血色尽失。
“真是个,乖孩子啊。”吴婵温和的笑着感叹,“怪不得她,我也会喜欢。”
吴婵笑的温柔,朝着裴宿招了招手,“来罢,朗哥儿,巫族神医,名扬在外,是你,苦苦所寻之人。”
吴朗以前年轻时曾短暂离开过巫族,在南疆瘟疫横行之时,一手医术医死人肉白骨,在南疆留下了不少英雄事迹,叫人传颂。
“那是,神女像。”
吴婵看着裴宿惊恐警觉的眼神,回头看了眼,恍然大悟的解释,“不是说,朝凤族见过了吗?雪竟未曾,告诉过你。”
“莫怕啊,神女,庇护苦难者,你这般悲苦可怜,会受其悲悯啊。”吴婵柔柔的安抚他。
可是裴宿听完,只是脸色惨白的又后退一步。
开什么玩笑?南疆西域相隔千里,竟然都供奉同一神祇?
这泉水、这藤蔓、这神像、这痴迷供奉的狂热姿态,竟然同出一辙。
也许是裴宿脸上的害怕和抗拒太过明显,吴婵和吴朗黑眸中渐渐没了笑。
寂静的、昏暗的长夜林中,两道白袍平静的盯着孱弱的裴宿。
“孩子,要听话啊。”吴婵面无表情道。
裴宿只觉得右眼皮乱跳,心底腾起一阵紧张慌乱,他死死地盯着对面两人,后退两步。
裴宿心底还是放不下心,直觉警告他远离这里,远离他们。
他松开紧攥着的衣角,褶皱丛生的衣角上沾着裴宿薄薄一层冷汗。
跑。
一瞬间,对上吴婵和吴朗冰冷死寂的眼神,裴宿大脑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几乎是刚想到这个念头,裴宿便立刻转过身拔腿就跑。
朝着日升方向一直跑。
裴宿一股脑的闷头朝前冲,呼吸声急促紊乱。
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林,只能隐约窥探到天的三分面容,裴宿依稀寻找到烈阳的位置。
喊她的名字。
“盛惊来!”
裴宿咬着牙大声的喊。
“盛惊来——”
裴宿大脑只剩下盛惊来离别时对他认真叮嘱的模样。
“你喊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来。”
少年剑客坚定的话又在耳畔响起x来,像魔咒般缠绕禁锢着裴宿,叫他头脑发热的抓着当成救命稻草。
“盛惊——”
戛然而止的声音,一阵白烟散去,裴宿的身体软绵绵的朝前面倒下来,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
吴朗垂眸看着怀中漂亮的少年,又掀起眼皮看向姗姗来迟的吴婵。
“你这样对他,雪,会生气吗?”
“朗哥儿,治好他,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得到祭祀的圣剑。”
吴婵并没有回答吴朗的问题,只是眉眼温柔的劝。
“我知道朗哥儿心地善良,但是朗哥儿,你也知晓最近总有不长眼的人妄图闯进长夜林窥视神女像的秘密,巫族守着神女像这么多年,我不能叫那些臭苍蝇总来扰神女清净啊。”
吴朗沉默片刻,最终垂下眼,没说什么,将裴宿打横抱起来,朝着长夜林中央走去。
盛惊来抱着剑站在长夜林外,心里憋着一口气,只觉得莫名其妙的烦躁不耐。
吴雪凑到她身侧,笑嘻嘻的仿佛看不到盛惊来的臭脸一样。
“你之前不是还跟我信誓旦旦的保证,裴宿会对你心软吗?我看现在裴宿倒是挺不想搭理你啊。”
吴雪幸灾乐祸。
“我看你最近一段时间倒是挺良善的,对裴宿体贴入微,脾气也收敛许多,虽然不如以前狂妄,但好歹沉稳下来,看着可靠的多了。”
盛惊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等裴宿身体好了就放他离开吗?要不你求求我,我叫我阿娘和朗哥儿放小药的剂量,叫裴宿的病好的慢一些,你也好有时间好好哄哄人家?”吴雪笑眯眯道。
盛惊来蹙眉啧了一声。
“叫他能多快治好就多快治好,裴宿的身体是打娘胎打出来的孱弱,根骨差,再拖下去,对他不好。我不需要谁为我拖延时间,我会叫他回心转意的。”
盛惊来淡淡道,“你们只需要好好照顾裴宿,尽量叫他身体不留伤害就行,其他事情,不用为我多担心。”
吴雪见盛惊来神色不似作伪,只能耸耸肩放弃这个念头。
“巫族神秘,长夜林里有什么我还不知道呢,等裴宿出来好好问问。”吴雪靠在盛惊来身侧,长叹口气,“这次回来,我就不能离开了,潘家的事情,只能你自己去了,我便不陪你们回去了。”
盛惊来顿了顿,侧眸看去。
“怎么了?学乖了,不逃了?”
吴雪笑着给了盛惊来一拳头,没用多少力气,像是挠痒痒。
“我这次真是插翅难逃了,巫族比你想象的要怪异神秘,连我生活在这里十多年,都摸不清楚啊。”
烈日高悬,暖风拂面,盛惊来看见,吴雪垂落身侧的长发随着风飘扬起来,三两缕拍在盛惊来的胳膊上。
“既如此,我自然会帮你啊。”盛惊来笑的漫不经心。
两人相视一笑,没说什么多余的话,靠着树干等待着。
天色将晚,盛惊来才听到长夜林里传来些许动静。
她动了动,转身看过去。
吴婵和一白袍男子搀扶着脸色苍白裴宿,走的很慢很慢,从昏暗的树荫下,朝着盛惊来走过来。
盛惊来的目光粘在裴宿身上,只沉默半秒钟,盛惊来果断扔掉玄微大步走上前,从两人手中接过来裴宿,揽着他的肩膀让他得以靠在自己的肩头。
盛惊来微微蹙眉,脸色有些难看,冷着眼看向吴婵。
“他怎么回事?”语气冰冷。
吴婵温和的笑了笑,目光从地上的玄微恋恋不舍的移到盛惊来身上。
“朗哥儿给他施了针,佐以巫族的秘法,按照锁雀楼传来的药方,熬药,给他吃下来,眼下,脉络疏通,五感复灵,是吉兆啊。”吴婵道,“不过,他根骨孱弱,第一次疗愈,实在受不住,昏了过去,所以看着脸色苍白,养两日就好。”
盛惊来仍旧怀疑的盯着吴婵。
吴雪有些尴尬,轻咳两声,站在吴婵面前转移了盛惊来的目光。
“裴宿,你现在感觉如何?”吴雪摸摸鼻尖笑着问。
盛惊来抱紧裴宿,垂下脑袋,看着裴宿靠在怀中,又乖又可怜。
他轻咳两声,轻蹙眉尖,弱柳扶风,声音又轻又温吞。
“……盛姑娘,我没事,只是有些受不住……巫族的疗愈之术,实在功效神奇,立竿见影。”
盛惊来没说话,一把抓住裴宿细瘦的腕骨,粗略的摸了把裴宿的脉象,在确定实在有所好转的时候才慢慢放下心来。
“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我看你脸色很差。”盛惊来放轻声音在裴宿耳畔问,“疗愈很难受吗?”
裴宿茫然的抬头看着盛惊来被她一系列的问题砸懵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我觉得,巫族的疗愈之术确实成效卓越,只是毕竟初次尝试,有些不适应也很正常。”裴宿呆呆的轻轻道,“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虚弱,盛姑娘,我有些累了。”
盛惊来立刻明白裴宿的意思,头都没抬,低声在还没冷静下来的裴宿耳畔安抚两句,看了眼裴宿倦怠疲累的眉眼,将他打横抱起来。
“吴雪,跟你娘和大夫说声抱歉,裴宿实在困倦,我带他先去休息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话是这样说的,可是盛惊来却依旧我行我素、霸道横行。根本没有顾及吴雪三人的脸色态度如何,抱着裴宿大步大步的离开。
玄微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仿佛那不是什么旷世奇剑,只不过是普通的废铁。
几道贪婪的目光落在玄微清冷的剑鞘上,试图窥探玄微真正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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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老婆们投喂的月石[哈哈大笑]这本写到现在已经很久了,我感觉还有几万字就能完结啦,谢谢老婆们一路陪伴[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