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7
窗外好似又下起雨来,哗啦啦的雨声透过落地窗传进来。
李长京皱着眉看她几秒,抬手去给她擦眼泪,“宁宁——”
温怡宁吸口气闭了闭眼睛,滚烫的眼泪随之滑下来,“李先生,房子和钱,您这是打算包我当情人吗?”
平静的语调,安静哽咽的声音,但这话说的尖锐毫不客气,特别是由一向善解人意又性格柔和的人口中说出来,比旁人嘴里说出来更添了三分锋利,扎人也会更痛。
李长京的手停了下来。
说完这句话,温怡宁再也忍不住心口汹涌的情绪,她站起来猛地甩开李长京的手,退后几步离他远远的。
“砰”一声,李长京被她一推,手指狠狠撞上桌上的白瓷碗,碗被撞的一歪,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碎了几半,细碎瓷片飞溅。
李长京脸上的表情都缓缓消失下去,他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抬眼看着她。
他这个人温柔的时候像是能把人淹没,让人产生一种深情温柔的错觉,可一旦没了表情,骨子深处的冷漠就会显露出来。
这是认识这么久以来,李长京第一次这么看她。
心在他的目光下一寸寸冷下去,温怡宁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因为她的动作眼泪也随之滚滚落下。
“先生!”
保镖飞快的推门进来,看见眼前两人一站一坐,屋里气氛怪异,地上也一片碎瓷碗,愣了愣。
李长京没有看他,冷冷道:“出去!”
保镖立刻关上了门,屋里的气氛再次凝滞下来。
李长京看着温怡宁。
小姑娘很高,却很瘦,纤细单薄的身体倔强的站的很直,瘦骨伶仃的白皙手腕上一片狰狞的疤。
苍白的脸都被眼泪打湿,往日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时会带着依赖的笑,但此刻她看着他,眼泪盛满了眼睛,眼泪遮挡住所有情绪,其实也不必看清,因为眼泪已经代表了一切。
心里莫名有点憋闷,那股气也跟着散了。
李长京叹口气,不知道对他还是对自己,他站起来看着她,放轻了语调解释:“宁宁,我没那么拿不出手,我如果真把你当情人,那就不会是这个数了。”
他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心疼自己女朋友,想帮个小忙,生怕你误会,特意斟酌着只给了这个数,还亲自去看了房子,结果吃力不讨好。宁宁,你知不知道,能这么跟我说话的人没几个。”
第一次不带目的的想去讨好一个人,结果吃力不讨好,被骂一顿他还得站起来哄她。
李长京以前都没发现,自己原来还可以这么好脾气。
他走下台阶哄她,但温怡宁不想下,她很少会这么固执,对在意的人她平时从不会这样固执,可现在也是因为她在乎他,所以才这样固执。
她仰头看着李长京,用哽咽的声音一字一句把话说的清楚,“可是在你眼里,我默默拿了你的钱,然后心照不宣的维持表面平静,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虚伪又见钱眼开的人吗?”
李长京看着温怡宁又回到了这个问题,她表情固执,不肯罢休的态度。
李长京去掉眼镜捏了捏眉心,又重新戴上眼镜,又叹了口气,认认真真的再次耐着性子解释:“我从来不觉得你是一个爱钱的人,就因为这样,我才只敢给你转了这么一点钱,我们是男女朋友,我给你钱,我觉得你会收钱,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以前没有确定关系,他知道她不会收。
但现在他们是男女朋友,她知道这点钱对他不算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反应这么激烈的拒绝。
“不一样的。”
温怡宁泪流满面的看着他摇头,“对于两个差距太大的人来说,包养和恋爱的界限太模糊了我每天努力工作,我有我的骨气我的自尊,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的钱,我没想过要任何人的钱,我以为你该懂我的……”
说到后面,她像是失去力气一样抱着自己慢慢蹲下来,声音哽咽,“我知道这些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我来说真的很多,不能因为这样,我就心安理得的收下,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这样又扭捏又矫情,一点钱还要推来让去,可是我有我自己的坚持……
李长京看着温怡宁蹲在地上像个受伤的小孩子一样带着哭腔对他说这一番话,她很高,可蹲在地上只有瘦瘦小小的一团,眼泪直愣愣的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种陌生又强烈的感觉让他忍不住跟着皱起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有些难以呼吸。
她的眼泪变得让他难以忍受。
李长京还记得刚认识时她的样子,隐忍倔强又坚强。
可他此刻才突然发现,她认识他之后,总在频繁掉眼泪。
李长京轻轻走过去,怕吓到她一样,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那个平日里矜贵漠然的李少爷单膝跪在地上,蹲下身来平视温怡宁的眼睛。
“是我的错,是我误会你了,是我——”李长京不太习惯的停顿了一下,“身边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已经成了规则,所以——”
温怡宁第一次,见这个态度的李长京,温柔认真的几乎称得上低声下气,不再是以前那样隔着距离,戴着面具跟她说话。这个态度出现在别人身上不算稀奇,但是在他身上出现简直堪称难得。
可她还是很难过,有种无尽的悲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的响,她的心和世界仿佛一起进入了秋天。
她仰头看着他,“你看吧,所以我们就是不合适,对你来说随便的一点钱,对我来说却困扰。”
“两个这么不合适的人这样下去,彼此都会很累。”
李长京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宁宁,跟我分手,你舍得吗。”
温怡宁别开眼。
李长京弯了弯眼睛,但眼里没有笑意,温声告诉她,“就算你舍得我,但是我舍不得你。”
温怡宁听懂了他的话。
他不可能分手。
她脑子乱哄哄的,已经没有力气在这件事上耗,温怡宁吸口气,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短信,又复制了那串银行卡好。
李长京看见她的屏幕,哄小孩似的,“是我的错,这次就先收着,这次我们下不为例好不好。”
温怡宁没回答他。
她飞快的打开手机银行,随着她的动作,手指上的眼泪沾到了屏幕上,
输卡号,输密码。
温怡宁做完这一切抬头看着他,“我已经转回去了。”
她带着鼻音的声音低而坚决:“没有下次,也没有这次。”
李长京从屏幕那滴眼泪上缓缓抬起眼,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了温怡宁一眼。
他看她好一会。
点了点头,眼睛温柔又认真的询问:“宁宁,我可以给你擦眼泪了吗?”
*
他们应该算是和好了,李长京那么低声下气的解释和道歉,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那么斤斤计较,可心还是闷闷的,有太多的话和情绪依然堵在心里。
温怡宁看着李长京耐心的避开她手腕的疤痕给她洗完手,然后微微低着头给自己擦手,从她这个角度看,他垂着脸,露出微微上挑的眼尾,挺拔的鼻梁,往下是精致流畅的下颚线。
李长京真的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可是她现在有点,不是很想看见他。
门外响起敲门声。
李长京放下毛巾,“进来。”
保镖推开门,看看屋里的景象,才走进来,在李长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温怡宁别开脸。
说完,保镖直起身子又说:“刚才方少爷看见我在这里,猜到您在里面,他要进来,被我给拦下了。”
李长京点头,“知道了。”
保镖走出去。
温怡宁带着鼻音开口,“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我也该回去了。”
李长京转身倒水,“不要紧,一个长辈恰好在隔壁,看见了我在这。”
他把水放在她面前,弯腰摸摸她的头,“我去打个招呼,很快就回来,然后带你回学校先拿行李。”
温怡宁没有说话。
李长京见她这样,顿了一顿。
他走出去站在走廊里,给方齐打了个电t话。
方齐说自己就在楼下。
“那你上来一趟,你自己,别带其他人。”
方齐乐了,“干嘛?你要跟我私会?”
李长京快走到包厢时,停在拐角前,拿出烟又放了进去,手指挑开打火机盖又按回去,简短说了刚才的事。
这种事本该是要好好取笑一番的,可从李长京口中听到这种事,方齐只觉得怪异,没觉得好笑,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沉默很久,他说:“这小姑娘看着软绵绵的,骨头还挺硬的。”
李长京看着楼下,听到这句话扯了扯嘴角。
比李东远那个蠢货硬多了。
方齐又说:“不过太傻了,现在这个社会,已经不时兴这种气节了,以后是要吃亏的。”
李长京按灭了打火机,没有反驳方齐的话,“她还小,还是个没出社会的小姑娘,有少年心气很正常,长大就好了。别废话了,你自己上来,我出去一下,她心思重,自己呆着爱乱想。”
方齐:“你没觉得你现在这个——”
——做法有点太关心她了吗?
方齐说到一半,李长京没时间听他下面的话,直接就挂了电话。
*
温怡宁在屋里坐着发呆,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她转头去看,还没从半开的门里看见进来的是谁,就听见了方齐那永远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语调,“让我看看是哪个妹妹在里面?”
下一秒,门被彻底打开,方齐带着笑模样的脸从门后出现,他后面还跟了四五个人,看着都很面生,可能是之前没见过,也可能是见过忘了。
除了方齐,经过上次的事后,她对李长京那群朋友十分无感,此刻更是不太想看见他们,可人已经进来了,她总不能站起来出去。
温怡宁对他们笑笑,便别开眼,盯着地面不想让人看出她哭过的痕迹。
不用温怡宁说话,方齐一个人就能把气氛炒的火热,他径直坐在了温怡宁旁边的位置,偏头看着她的脸,“哟,我说这谁长的这么漂亮,这不是卷卷妹妹嘛,上次一别这又许久不见了。”
一个人哼笑了一声,“老方,你能不能收了你那套流氓样儿,我们几个第一次见她,可别让人以为我们也跟你似的。”
另一个声音说:“你怎么老叫人家卷卷妹妹?怎么有人叫卷卷啊?”
温怡宁低头捧着杯子,刚才浓烈的情绪耗尽了她的情绪,她想维持礼貌说几句话,可是都提不起来精神。
“这是艺名,她以前在js勤工俭学的艺名。”方齐站起来倒了杯水,一边解释道。
那人二世祖当惯了,当然不会把朋友带的小丫头当回事,见她一直低头不说话,有点不爽,故意问道:“你爸做什么的啊?不至于吧,现在还有人勤工俭学?那不是80年代的事吗?”
有人啧了一声,似乎是觉得伤到她的自尊心,碰碰问话的人,“乱问什么呢,哪壶不开提哪壶,都跟你似的大少爷。”
方齐低着头,像是忘了李长京的话,一言不发。
温怡宁昏沉的大脑清醒过来,转头看向那人。
那人穿着件看似T恤,胸前带着奢侈品硕大的印花,手里端着杯其他包厢带过来的酒,看着她的眼神很随意,才反应过来一样哦了一声,“现在跟了李长京了,不用那么辛苦了。”
温怡宁看着眼前这群人,突然一下,这段时间笼罩在眼前的雾一瞬间散了,那股大雾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让她像是被真空一样脚不挨地的生活,她变得不像自己,变得失去主体性,看不清自己找不到自己。
突然一下,她清醒了。
她看着眼前这群人,这样的场景,忽然就失去了所有耐心,一下变得很不耐烦。
她之前一直小心翼翼的,害怕得罪眼前这群太子党高干子弟,不是怕他们权势,只是怕给自己和家人惹麻烦。
但今天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就忍不住了。
温怡宁突然放下杯子站了起来,看着刚才那个问话的人说:“我爸以前是工地上的总监理,因为不愿意给豆腐渣工程签字得罪了施工方被报复,被整个行业封杀,还被设计赔了一大笔钱,我妈妈刚生了我不久,为了去拉想不开跳河的邻居在摔进了深秋的水里而落下病根,所以早早退休了。”
沙发上几个人看她这样都愣了,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温怡宁说完,不等他们说话,又看向一个人说:“我从来不觉得我的家庭我的父母有什么拿不出手的地方,我的爸妈,我的亲人都那么好。”
她压抑着情绪用平平淡淡的语气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
“可能在你们眼里我爸爸的做法一点都不好,甚至特别可笑,特别白痴,为了那一点没必要的道德良知而落到这个地步,可是我不觉得。”
温怡宁感觉自己其实是在发泄,可是她忍不住。
其实她打心里看不上这些人,一个个看似光鲜亮丽,实际肤浅空洞,虚度光阴,在其位不谋其政的纨绔子弟。
“难道笑贫不笑娼成了主流思想,利益比道德良知重要,坚守道德的人反而被嘲笑被看不起,这个思想就是对的吗?我偏不!”
“在这个社会的定义,“拿得出手”的标准就是功成名就,但是那是社会的定义,不是我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觉得我的道德,我的自我和人格都比利益重要的多。”
“那些堂而皇之,洋洋得意的说出利益最重的人,在我眼里才叫“拿不出手”。”
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偌大的屋里几个人仰头看着她鸦雀无声。
“还有。”温怡宁看着他们,“我从来没有要过李长京一分钱。”
温怡宁说到这里,觉得和这群人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也不管众人脸色,转身站起来就往外走,一转身,李长京站在门口看着她,脚下一个黑色的金属打火机。
他表情和目光沉沉,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和眼神垂眼看着她。
温怡宁垂下眼睛,面无表情的越过他,快步往外走。
她和他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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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从来不觉得我的家庭我的父母有什么拿不出手的地方,我的爸妈,我的亲人都那么好。”
这句话来自庞众望,当年听到后惊为天人,一直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