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3
暴雨停歇,只剩雨滴星星点点的从幕黑的天空坠落在路灯下的水洼处和玻璃上。
雨刮器不时,沉默的把雨滴挂掉。
晚九点的平康路已经不堵车了,车飞驰在树下,茂盛的树叶遮挡所有光。
温怡宁坐在后排,听见了空气里的沉默。
她坐在后排的黑暗里看着前面的人,试探的轻声喊:“李长京?”
他似乎微微朝她偏了偏头,但没有回答她的话。
温怡宁坐在黑暗里,把从下午到此刻的种种异样瞬间过了一遍,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隐隐慌张的不安感,等了一会,她又轻声问,“你今天怎么了?”
这句问完温怡宁等了两秒,他依旧没有回她,心里那股不安感扩大。她忍不住一定盯着他的背影。
沉默一会,忽然,李长京像是一下就突然恢复了正常了,声音有一点哑,温声回答她,“没什么。”
这句说完后,他又解释似的补了一句,“工作上有些事,已经解决了。晚餐吃了吗?”
听着他一如往常的回答,心中的不安渐渐淡了,温怡宁摇摇头,“没有,刚才只顾着灵灵,没觉得饿。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正好,我下午准备的菜还在厨房呢,我们回去吧。”
李长京没有说话,但是车子猛然调转了方向,温怡宁被这突然又剧烈的转向甩了一下差点歪倒,及时用手掌撑住座椅才稳住身子。
车子开到地下室,两人上楼,温怡宁走在前面开锁,李长京沉默的跟在她后面。
打开灯,换了鞋,温怡宁卷起袖子往厨房走,“看你这么累快去休息一下吧,我来就好了。”她心里想着要做什么饭,也没注意李长京没回答她。
李长京一步一步的走到厨房外的走道上远远停下,看着温怡宁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她洗了手,站在梳理台前低着头似乎在看眼前的食材,长长的头发为了方便在后脑扎了个低丸子头,垂下来的手臂袖子被高高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长白皙的胳膊。
窗外,是夜色中的万家灯火。
温怡宁不经意转头,瞥见李长京站在后面,也没在意。
看着面前的食材随口说:“现在有点晚,吃太多也不好,要不简单煮点粥,其实我不饿,不过还是吃点吧,不吃对胃不好。”
“对了,要不我把菜做了喂小猫吧。”温怡宁一边说,一边把一条鱼挑出来准备给小猫做,再把一些食材用保鲜膜裹紧,“我今天下午一路上都没看见一只小猫,你昨天下午往食盒倒猫粮的时候有——”
温怡宁说着,一边转身把端着裹了保鲜膜的盘子放进冰箱,忽然看见李长京,话一下顿住了。
他站在那一动不动,目光深深的看着她,似乎压抑着什么,她拿着盘子和他遥遥对视,愣住了。
她刚想说话。
李长京再也忍不住,他大步过来紧紧搂住他,温怡宁手中的盘子一下掉在地上,他的吻压上来,她眼前一暗,耳边也一瞬间安静,只听见盘子掉在地上,“哗啦”,清脆碎散。
他吻的又重又急,几乎带着嗜血的味道,不管不顾的抱着她,把她压在墙上,手就从衣摆伸进去抚上她腰间的皮肤,随即手指往下去解她裤子的扣子和拉链。
温怡宁被他吻的几乎有点呼吸不过来,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和他嘴里的烟草味道,感受到他的动作见他似乎打算就在这里,急忙疯狂去推他。
李长京转而抱起她踹开卧室半掩的门,也没开灯,把她放到床上整个人压了上来。
他今晚很异常,像是在发泄,又像是深深的压抑,温怡宁有点畏惧这样的他。
他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的说,几乎有点疯,“宁宁叫我的名字!叫我李长京!”
她只能求饶的叫他的名字。
温怡宁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她从梦中惊醒,屋里黑漆漆的,身边冰冷空荡,李长京不在。
她打开台灯,起身穿上衣服,打开房门,外面也是黑乎乎的,李长京好像不在屋里。她按亮了灯,往客厅走,“李长京?”
客厅的落地窗前一个倾长的影子,还有一点猩红火光。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凌晨5点。
李长京听到声音转过身来,顺便按灭了烟,朝她走过来,脸上平平静静,没有笑也没有其他表情,“怎么醒了?”
温怡宁仰头严肃的看着他询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一瞬,若无其事笑笑,“睡不着,出来抽根烟。”
这个答案显然很敷衍,但是他明显不想说,环着她的肩膀往卧室走,一边抬手关了灯,“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看萌兰吗?快睡吧。”
虽然李长京在她面前一直都表现出温柔和她同龄人的样子,但是温怡宁知道,那是他一直在迁就着她,如果他不想说的事,她没有一点办法。
他早就答应她的要去动物园看大熊猫,第二天闹钟响了,温怡宁早早起床。
李长京还是和以前一样,但他的目光不再看着她,开始经常会看向窗外。
李长京有事,一下变得和她很远,温怡宁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但下一秒他转头看向她,温怡宁又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
温怡宁问了顾灵灵,她已经不烧了,她才放心的收拾了一下出发去动物园。
万幸今天是个阴天,天暗的很,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粘着一片片被雨声打湿的红黄色枫叶,秋日气息很浓。
如果李长京长得普通一点就算了,怎么出门都没关系,但怪就怪李长京长得太好了,甚至身上的气质比脸更优越,是那种亮眼到一眼就能看到的人,万一被拍到,因为他的身份和职位,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李长京带了帽子和眼镜口罩遮住脸,他今天罕见的穿了件做旧的黑色牛仔外套和白色短袖,这一身是特意为了今天挑的,这样一打扮,看着就不像是个领导干部了,像个普通出去玩的富家公子哥,衬的皮肤特别白,看起t来十分俊秀干净。
温怡宁把帽子给他戴好,满意的看着眼前自己的作品,笑着抬眼,李长京却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看向别处,目光深深又淡漠。
温怡宁一怔,笑容立刻淡了,心塌了一块似的不安。
今天是周末动物园里人很多,萌兰太火了,队伍长的几乎看不到头,仿佛每个人都在兴奋的说话,还有许多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尖叫声,保安不时要拿着喇叭催促游客时间到了往前走,给后面的游客让出观看的位置。
温怡宁是个看见人和物都很平静克制的人,但是看见猫猫狗狗之类的东西就会变得像另一个人,情绪外露的不行,她激动的双眼发亮,隔着玻璃紧紧盯着不远处正在躺着吃竹子的萌兰,像是粉丝见了偶像,心情只有激动,眼里只有萌兰,完全忽略了周围一切环境。
李长京今天依旧没带保镖,一个人陪她挤在队伍中,他对猫猫狗狗不感兴趣,在一边小心护着她不要被挤到。
她们前面是一家几口人带着孩子来看大熊猫,阿姨奇怪的目光不时朝两人看过来,特别是李长京,毕竟他一身全副武装的装扮确实有点奇怪。
温怡宁看着看着回神,顺着阿姨的视线转头看向身后的李长京,他显然非常不适应这样吵闹,人挤人几乎快贴在一起的体验,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细微的肢体语言骗不了人,更骗不了朝夕相处的爱人。
他即使穿着很休闲的衣服站在这里,和周围的热闹也依旧格格不入。
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温怡宁一下就失去了所有的热情,兴致缺缺的随着人流走到路口,就拉着李长京往一旁走。
“剩下不是还有几个熊猫吗?叫——古古,怎么不看了?”李长京看着前方的人流问她。
不知不觉间温怡宁被李长京惯出了一点小脾气,经常拿着手机看大熊猫,不但分享给他,还逼着他必须看,导致李长京对这些熊猫都如数家珍了。
温怡宁往人少的地方走,“人太多了,太吵了。”
李长京摸摸她的头,轻声说,“要不改天我打个电话,让饲养员带着你近距离看一看。”
温怡宁摇头,“不用,对熊猫来说风险太高了。”
两人出了动物园,李长京送温怡宁回学校,她还得陪着顾灵灵再去医院打一次针,一路上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过了天桥下的马路,不知怎么,心中忽然极度的恐慌,好像要失去什么,巨大的不安让她立刻转头想要掉头回去再看看李长京,一转头,恰好看见李长京的车也刚刚起步驶离,看起来刚才在原地停了好久。
黑色明亮的车身起步后滑过人流,逐渐消失。
温怡宁后来信了一句话,人都是有预感的。
*
从那天之后她和李长京的联系一下变得很少,他不再给她打电话,甚至她的信息,也回的很慢。
深夜,温怡宁站在阳台给他打电话,听着电话里一声声拨号音,然后因为没人接,自动挂掉。
窗户没关严,外面的冷气吹起来,温怡宁吸口冰凉的空气,关上玻璃,转身进了宿舍。
办公室成了李长京的避风港,深夜的气息越来越浓,他办公室的灯依然在亮着。
李长京指尖夹着烟,垂眼看着桌上的手机从响起铃声到自动挂掉后屏幕又重新暗了下去,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飘飘渺渺失了神色。
许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看楼下的车,看飘扬的红旗,那颜色鲜红的好似血一般。
他的生活开始两点一线,拼命的工作,像是跟谁较劲似的,开会开的人人自危,冯秘书半开玩笑的说,“少爷,实在不行我请您回家吃顿饭吧,要不我开车带您出去转转。”
李长京放下手中的笔,一言不发,直到冯秘书开始心中打鼓,他抬起头,盯着冯秘书,忽然说:“冯翊,你说,我付出这么多努力一步步走到现在,是不是也该一步步走到更高更远的位置上?”
冯秘书愣了愣,立刻笑道:“您出生不就注定了您该往前走吗?”
李长京笑了,“你说的很对。”
他这一笑,很不同寻常,冯秘书忍不住问:“您,怎么了?”
李长京笑了笑,“什么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
冯秘书不讲话了。
李长京转而找各种朋友聊天,聊那些风云变幻的隐秘话题,他们每一句轻飘飘的话背后,都是数千数万人的生命轨迹。
而他背后那些“好朋友”,每一句和他大大咧咧的玩笑背后,都是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斟酌过后的的台词。
李长京淡漠的抽着烟,看着脚下的北城,站的太高了,这个距离看地面,脚下的人流车流都小的像蚂蚁一样。
他抽着烟听着后面的话,看着脚下的人流。
这就是权利的味道。
他从小到大最熟悉最着迷的味道。
所以他的选择是对的,他要往前走。
*
京郊打靶场。
李长京拿着枪对准前面的靶子。
方齐看着他,“李则清,你不觉得你自己很不对劲吗?”
李长京没说话,甚至连头都没回,似没听见这话,举着枪的手稳稳的,一枪打出。
正中靶心。
他才放下胳膊,转头点燃了烟,他最近抽烟抽的很凶,身上总是带着烟味,旁边烟灰缸里全是烟蒂。
他对方齐挑眉笑道:“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方齐听他这句脏哼笑一声,他这句就很不对劲。
抬手对着前方打完,方齐放下胳膊,“最近怎么没见卷妹妹?”
李长京盯着前方,沉稳打完说了一个字,“忙。”
这把又是平局。
方齐举枪说:“”听说你最近安排相亲?怎么?要结婚了?”
旁边的声音淡淡的,“嗯,以前的同学,结婚这事不急。”
方齐也不知道什么感受,第一枪一下就打偏了,他知道自己赢不了。
以为他这次会在那小丫头那栽了,原来还是以前那样。
方齐叹口气,干脆的扔了枪,“你赢了。”
李长京没管他的认输,依旧举起枪打完一轮,看着前面的成绩,才勾了勾嘴角,“我赢了。”
方齐笑了一下,“从小就佩服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厉害,是我输了。”
李长京放下枪,看着前面的靶子和后面山里杂乱发黄的树叶,却瞬间失神。
在办公室住这么多天,李长京终于回家了,他没回那两套房子,而是回了父母家。
夜深人静的初冬深夜,家里静悄悄的,他谁也没惊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住过了,他打开祠堂的门,桌上供着排位和烧燃完的酥油灯,而排位前的地上是他小时候经常跪的地方。
他回了自己房间,连着房间的,是他的书房。
李长京打开灯,站在一面墙的书前准确抽出其中一本,拿起来翻了翻,米白色的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一行字,字的痕迹力透纸背把纸张顶起来形成痕迹,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写字的人当时有多用力。
他把纸条翻过来,轻轻的念出纸条上的那行字——
“我要一步步往上走,我要超越他们,我要走到那个位置上去。”
窗外的光照出来,他一遍一遍的念——
“我要一步步往上走,我要超越他们,我要走到那个位置上去。”
似疯魔一般,李长京一遍一遍的重复这句话,仿佛这样,就能坚定的告诉自己,自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