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翊周说完这句话之后,室内长久的沉寂,他仰着头,将头发利落地往后撩,回想起前几日回到那个家。
那天是他妈的忌日,他一个人在墓园坐了良久,江昊也来了,买了大束花放在墓前,祭拜,“姑姑在下面过得还好?我们一切都好。你放心。”
江昊站了一会儿,下雨了,两人都没打伞。江昊劝陆翊周回去,他一动不动。雨中墓地荒凉,透着阴森森的绿意,江昊浑身起鸡皮疙瘩,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叫陆翊周好好保重。
陆翊周的母亲那边的亲戚定居国外,不能回来祭拜。而陆启山那边,自始至终对此无人问津,他心内有一团雨浇不灭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当然有恨,不过最恨的还当属他妈一个人埋骨他乡,无人祭奠,而陆启山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快活。
一想到这,他胃里涌起恶心感。
鬼使神差地,他站在那栋别墅前。后来他很少再回到这里,宁愿在外面花天酒地彻夜不归,也不愿回这里。他厌恶这里的一切。
别墅大门自动打开,家里的阿姨听见开门声音高高兴兴地从厨房出来迎接,“您回来了。”
那笑容却在见到陆翊周的那一刻彻底僵住了,笑得异常尴尬。阿姨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家看见陆翊周。在她潜意识里,他显然已经被排除在这个家之外。
从这位阿姨的态度和表情来看,可见平日里,自己被他们“一家三口”编排得如何如何十恶不赦。
陆翊周无所谓,还未等阿姨蠕动的嘴说出什么,他已自顾自上楼。已经临近傍晚,整个别墅空荡荡静悄悄。他本以为家里没人。
陆翊周上楼打开自己的房间门。
“你在找什么?”
这瞬间,屋子里人身体一僵,不过很快,他重拾起温润儒雅的笑容,将陆翊周桌上的那张黑白遗照放好,“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让阿姨多做几个菜。”
陆翊周半张脸在灰暗中,沉声问他:“我问你在找什么?”
“哦,我只是看你房间太乱了……”
安静的空中响起一声讥讽的笑,“是不是我不说你就一直把人当傻子啊?是在找我妈当年留下的遗嘱还是她留下的公司的股份?你很想要是吗?今天也大四毕业了吧,在公司实习?生怕拿不到实权,继承不了公司?狗急跳墙了?”
陆天航清朗地笑了下,抬了下眼镜,房间很暗,他背对着光,只有镜片发射出骇人的光,“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哪里放你误会了?我想和你说声对不起。我这些年难道对你不好?让你这么想我?”
陆翊周很想笑,牵扯了下嘴角,恶心得笑不出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对我很好?关心了解我的一切,我在哪个班级,认识哪些人,交了哪些朋友,做了些什么事情。你都一清二楚。”
“那是自然。哥哥就是要了解弟弟的一切,才能更好的关心你。”
“控制我才对。”陆翊周说到这里,竟然这么平静。胃里却更加翻涌,他深呼口气,“还不滚。”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说实话除了我谁这么关心你的一举一动,你该感谢我才是。”
陆天航经过的时候,他一拳砸在门框上,“滚!给我滚。”
陆天航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发出咚地一声,陆翊周回望才看见楼下灯光都亮了,陆启山回来了,还有那个所谓继母。
两人包括保姆阿姨立马跑上来,于是望见这一幕,两个女人见状心都碎了,忙扶陆天航起来,“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天航怎么你了?你这么恨他,这么恨我。这么恶毒!”说着继母将淬了毒的眼睛定在陆翊周身上,他愣在原地有几分茫然无措。
“啪”地一声,空荡的别墅里响起回声,杂乱无章地现场立刻鸦雀无声。
陆翊周歪着头,一阵耳鸣,脸立马肿起来了,左耳有一阵时间短暂失聪,什么也听不见,只能靠着剩下的右耳,去辨析眼前那个对他怒目相视的父亲的口中爆发的那些极具侮辱性的词汇,尽管在他人生中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听便无数这样的辱骂,陆翊周以为自己早就习惯,早就不在意。
如今,他才发现,只要他还是一个有尊严有人格的人,就没法不在意。他也发现,只要他有一刻受限于他爸,有一刻受限于这个地方,他就一刻得不到应有的尊严,人格。
那是他第一次还手,其他人都一时惊吓得愣在原地,如此激烈的反击,这也是陆启山第一次见。尽管如此,陆翊周毕竟是个高中生,论力量和体型,如何也敌不过陆启山。
陆翊周只有被打得更惨的份。
不过没关系,这是他的反抗。
细雨朦胧,飘落在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上,窗外一切深绿色的隆起像是一座座坟墓。
两人坐在一块,良久没有应声,静得听见彼此的呼吸的声音,陆翊周倾声又点了跟烟,火苗啪嗒一声窜起来,将他面容映亮,硬朗锋锐的面部线条因为暖光似乎变得柔和起来,漆黑的双眼也倒映这火光,只不过,下一瞬就熄灭了。
丛夏起身,将茶几上的瓶瓶罐罐一并收进垃圾桶,旋即拿来旁边的扫帚将地上烟头一一清扫。他倚靠在沙发上,用力吸着烟,心里燥郁却一分不减。
“别扫了,放那儿。”他淡声说。
丛夏说:“很脏,像猪窝。”
陆翊周哂笑一声,笑得烟灰落在手臂上,他似乎丝毫不觉烫染,“你倒是管得挺多啊?跟你有什么关系?”
丛夏淡声说:“就允许你管我,不允许我管你?”她回头视线落在陆翊周身上,她知道他现在不好受,这个时候还能好好说话才怪。她现在倒霉就倒霉在撞枪口上了。
“你凭什么管我?”他似乎杠上了,对此十分执拗。
“凭我刚才在门外等你三小时。”丛夏回身,走过去,“我不计较。你也别太作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细软,淡声说着这些,让人听不出情绪,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不过这种话,陆翊周确实一开始没想到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后来细细回想,其实关于他的一切,她都看得很清楚。
“我作?”陆翊周吸着烟,咧嘴嗤笑一声,眼神戏谑,“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也许吧。”她声音没什么情绪,坐在他身边,清晰的眸子定格在身上,抬手抽走了他手中的烟。
“你真他妈得寸进尺啊?”他坐直,忽然倾身,压着她,扣着下巴,另一只手扣着腰肢,姿态强硬。
丛夏有一瞬慌神,别过头,挣扎开他的手,“陆翊周。你别太过分。”
“这就过分了?你不是……”陆翊x周说到这里停顿了下。
丛夏蹙了蹙眉问:“不是什么?”
“没什么。”他嗤笑,随手勾着她鬓边散落下的一缕头发,丛夏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是心里压着什么,慌乱的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我们以前认识吧?”
“嗯?”丛夏定定看他,他微眯着眼,神情散漫,“初中的时候,无尽夏。是你吧。”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敲打在丛夏心上,丛夏心紧紧瑟缩,呼吸有些不畅,“你还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陆翊周冷笑。在他第二次问她的名字的时候他就想起来了,这么一个人在他的人生的不同阶段中出现过两次。
陆翊周第二次问她的名字的时候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在这之前谢子扬和程方维曾多次在他面前提起过丛夏。
他那时候就是故意试探她。当丛夏说起绣球花,别名无尽夏,他就知道就是她。虽然曾经对丛夏没什么印象,但是回想起来,似乎又有不同的感受。具体是什么,陆翊周也说不清。
反正这种事情,一般来说总会让人觉得有缘分,从而感到亲切。像是某种类似于命中注定的词。但陆翊周显然是不信的,但他确确实实心里柔软了一分。
“什么时候回去?”他问,“干坐着不无聊?看电视?还是打游戏?”
“你想我什么时候回去?”丛夏这样问。
“我让你别回去了,一直在这儿陪我。”他语气轻佻,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晦暗的眸子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丛夏晃了心神,别过头看着不知名的虚空,“玩游戏吧。”
他短促地笑了声,弯腰从茶几抽屉里取出游戏手柄和遥控,丛夏接过,她不怎么玩游戏,游戏技术菜到发慌,一直把他坑死,后来渐渐有了手感熟练一点才好起来。
陆翊周打游戏的时候很专注,脾气也显得格外地好,整个人窝在沙发上,操纵着手里的游戏人物,一腔孤勇地一路杀上前。
外面的天完全暗下来,屋内只有屏幕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亮,一会儿将他们面容映得血红,一会儿又煞白,最后游戏结束的时候,屏幕彻底黑下来,游戏声音也消失了,世界陷入几秒的寂静。
两个人像是被世界抛弃在这里,窗外,细雨飘摇,雨中城市在此不断倾斜,下坠。丛夏的手垂在腿边,忽然手上被另外一只冰冷的手覆盖,冰凉得像碎冰块。丛夏下意识收回手。
他却嗤笑一声,“不小心碰到的。你在怕什么?”
“你手很冷。”丛夏低声说。
“嗯。”
屏幕光亮重新亮起来,胜利的音乐和mvp结算画面,金黄的光线一闪一闪,显得暖融融,包裹着两个人。
“这么晚了,你吃点什么?”陆翊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