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夏茫茫然，表情显露出几分不知所措，她指了指自己，“你叫我？”
这时候教室里面教室外面都是来来往往的人，陆翊周这一声音叫，无疑把教室里面的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何况他那样出挑显眼，即便什么也不说，单单是站在那里，都是独一份的。都有无数人注目。
陆翊周小声地啧了一下，微微昂头，往门框上一靠，言语戏谑，咬着字眼道：“昂，不然呢？”
这也许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大声叫她，这回儿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她和陆翊周身上来回打转。丛夏低头快速收拾东西，平时有条不紊的她这会儿手忙脚乱起来。一个不小心，装书的手把旁边的笔袋弄地上了，洒落一地。
丛夏忙蹲下去见，尽量让自己不去想他，不去看他，仿佛他并不存在，可是这怎么可能做得到。他就像烙印在心上的痣。
蒋霏看见陆翊周踏进教室，她上前几步，想要和他说话，“你们这么快就考完了？一起去吃饭吗？下午吃什么？”
“不了。”他留下这样一句。越过蒋霏，在丛夏身前蹲下，“再磨蹭下去，天要黑了。乖乖女。”
丛夏视线中出现一张修长优美的手，青筋浮现，像是别墅花园里野蛮生长的藤蔓，在淡粉色落日中，悄悄蜿蜒。蜿蜒到她的心口，她胸口一紧，抬头看他。
他很专注，利落地替丛夏捡好东西，又摆整齐，尽数放进笔袋，拉好拉链，随后才掀起眼皮，抬眸看丛夏，“走吧，还有什么事情？”
丛夏急急将笔袋塞进书包，小跑着跟上他，“你找我什么事情？”
他一手插进兜里，迈着长腿走着，突然顿住回过头来，冷着眸子，乜了丛夏一眼。
丛夏忽然浑身一寒，回想自己何时惹到过他？没有啊。
陆翊周侧过脸回头，冷声说：“跟上。”
丛夏撇嘴，低低哦了一声。
“走在我旁边我会怎么样你吗？会吃了你还是？”他忽然顿住脚步，从前每次两人一起走的时候丛夏都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一前一后走着，旁人一看，还当作他们两人压根不认识。只是恰好走在同一条路上摆了。从前陆翊周无论和谁一起走，都不会在意这点。
现在，回头看着自己和她只见空出那一小段距离，那一段不长不短，却一直存在，好似永远不会消失的距离，此刻像是他心头长出的一块疙瘩，膈着得他浑身不舒服。
正是人流量多的时候，教学楼旁边的小路上人山人海，丛夏不一会儿就被路人挤到旁边，倏地被一只手一拽，“挨着我，别走没了。”陆翊周下命令。
丛夏：“……”
在拥挤的小道，并肩走着，似乎并没有人注意他们。就好像是某个平常的放学的下午，丛夏在这条小路缓缓穿行而过，只是这回身边有了一个他。
站在路口，“去哪儿？”丛夏问。
“哦，程方维让我把饭卡给你。”陆翊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硬卡片交给她。
丛夏接过，摩挲着饭卡，上面残留着他的温度，她说了谢谢，他微微昂头嗯了一声，落日熔金，此刻云雾散去一些，一片光辉扫射而来，他发着光。
这一刻，红绿灯亮了人潮穿行，陆翊周迈出一步，回头，“愣着做什么。走啊。”
丛夏跟着他走了，虽然并不知道要去往哪里。好像每次都是这样，有时他什么都没说，有时他只是微微昂头，有时只是一句“走啊”。她就跟上去了。没什么也没问。
或许连丛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潜意识里，她是无条件相信他的。这个可怕的念头埋藏在丛夏心里，生根发芽，她不知道此后，这也将成为一支穿破心脏的利刃，将一颗完整的心，搅得鲜血淋淋，伤痕累累。
走到明德校门口旁边，那里栽种一排夹竹桃，枝叶挤到了墙外，几个辆机车停靠在路边，几个社会人士模样的人蹲在石头上，吸着烟，说着荤段子，笑成一团。
陆翊周走过去，居高临下踢了其中某个人一脚，江昊猛地抬起头来，脸色黑成一线，抽了一半的烟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就是一副要干架的姿势，但一对上陆翊周那目中无人谁也看不上神色，气势上一下就萎下来了。
“我操了都。”江昊暗骂一声，“你他妈怎么这么慢，便秘去了？”
陆翊周没回答，舌尖顶下脸，伸手，“钥匙给我。”
他说给江昊就真照做，连江昊都不知道为啥，自己要这么听说，“你开车？老地方江城会所。今天有得玩。妹子多。”
“不去。”他抛下这句话。
“不去？你又发什么大少爷脾气呢，大少爷。咱专门来等你的。你不去那还有什么意思啊。做什么不去了？”江昊又问。
他蹙眉，随后顺着陆翊周视线望过去，他身后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生，垂着头，双手攥着书包带子，马尾垂在肩膀上，迎风飞扬起来，人小小一个，挺立着，却有种别样的倔强。
她跟在陆翊周身后。江昊记起来，她就是上次他在一中门口碰见的那个女生。那时候她也还和陆翊周站在一起。
江昊着实没想到她还能站在陆翊周身边，多少天过去了？江昊不记得了，但能跟在陆翊周身边这么长时间的女生，还挺稀少。印象中，蒋霏算一个。但江昊知道陆翊周对蒋霏不一样。他对她的好是带着恩情的。
和眼前这位女生不一样。陆翊周对她的情感貌似更加纯粹。
江昊重重拍下陆翊周的肩膀，“你小子。重色亲友。”
“滚。”陆翊周肘开江昊的手。“她不一样，放尊重点。”他又压低了声音说，知道江昊这一行人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嘴上说话向来不饶人。
他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但丛夏不一定受得了。
“哦。瞧你这个狗急跳墙的样子。”江昊明显没把陆翊周的话放在心上，依旧嬉皮笑脸。
丛夏站在这里有些不自在，江昊上前说：“不用怕妹妹。他跟你说要带你去哪里玩呀？”
丛夏：“……”她有点想报警。
陆翊周没忍住，抬腿踹了江昊一脚，没留情，还好是其他几个人扶住江昊，他才没摔地上，“……”
陆翊周淡淡一瞥，“滚远点。”
其他人额头冒汗，心想也只有他敢这么和江昊说话了。换作其他人，不得被江昊弄死。
“上来。”陆翊周没再多同他们废话，他长腿一跨上了机车，戴上帽子，也递给丛夏一个，丛夏：“这……”
他回头，瞥了她一眼，以为丛夏够不到车座，旋即，长手一捞，将她半抱上来，“坐好。走了。”
丛夏还没反应过来，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猝不及防。
她后知后觉地脸颊热起来，迎着落日，他启动机车，丛夏脸埋在他身后，问：“去哪？”
“随便。”他说。
“抱着我。”他又命令。“要是摔了，可能会有点疼哦。”他补充，言语带着戏谑，丛夏：“……”
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坏的人。丛夏真相掐他一把，临了一个拐弯，她觉得自己差点被掀飞过去，立马紧紧环住他的腰。
劲瘦有力，薄薄一层T恤下，能感受到优越的肌理线条。
她听见什么东西怦怦跳动的声音，她有点喘气不行，即便迎面而来的风使劲灌过来，她还是觉得肺腔里氧气不够，呼吸困难。
“丛夏，抬起头来。”陆翊周的声音随风而逝，在她耳畔飘过，丛夏缓过点劲儿来，她如他所说的，抬头。
眼底瞬间明亮。
他们在一座高桥上，眼前是熔金大道，明亮鲜艳，金光涌动，旁边是涛涛流动的大江，奔腾着涌进下一个河口，迎着熠熠生辉的落日，耳边风声不绝，丛夏说：“看日落。”
“是落日。”陆翊周说。
“是日落。”
“落日。”
丛夏不再和他斗嘴，忍不住浅笑起来，迎面吹来着风，迎面洒来了金光，陆翊x周言语带笑，她听见他明显的笑声，从笑声中漏出一句，“看落日。”
笑声荡漾在风里，河流里，金光里，岁月里。
她无法准确衡量这一刻的价值，也许，在后来的某个深夜。她会一遍遍回想起这一天。
晚间风很凉，丛夏不知道后来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一起吃了饭，在河道边走了走，两人没说什么话，安静像是即将要离开了一样。
但是她知道，他们不会离别的。只是短暂分开。
那时候的她，还无法想象离别那一刻的到来。
正如她无法想象，自己不知不觉陷得有多深。
晚间的时候，在碎金落日之下，竟然下起了雨，雨丝伴随太阳光，像是天上掉落的冰晶，每一缕都是那样闪耀。
黑色机车轰隆而过，两人穿越金色雨丝，丛夏一路眩晕，什么也不去想，只有手中抱着的他的温度那样鲜明，真实。
机车停在他家304别墅的地下车库里面，他们都带了头盔，头发还好，身体不可避免地被淋湿了，陆翊周从锃亮的黑色机车上下来，取下头盔，丛夏站在另一边，整个世界一片金，细细雨丝满天满地飘摇，他就这样逆光走向她。
他咧嘴笑得一脸痞气。
“进去吧，乖女。”
丛夏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漏了一个字，他说得是乖女，不是乖乖女。丛夏对他这样调侃她其实没什么所谓。如今一听，丛夏只觉得心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走进屋子里，光线比之前更亮了一些，门口摆放着她穿过的拖鞋，一直摆放在这里，像是随时等待她的到来。
她换鞋走进去，再次走进这里，好似有种回了家的踏实感觉，丛夏提前给程方维发了消息，说自己和朋友聚会，晚点回去。而妈妈许雨兰，她总是不会这么早回。丛夏不担心妈妈会在自己之前回到家。
丛夏用的是上次那个毛巾擦衣服，她发尾还是被打湿了，湿哒哒地垂着显得不是那么精神，陆翊周问她需要吹风机么，问完却没待丛夏回答，他就转身从房间里拿了出来。
每次都是这样，他总能准确猜测到丛夏内心里深处最需要的东西，并且直接给她。他懂她的顾忌，她的犹豫，她的矜持，她的小做作。
他也一声不吭，照单全收。
空荡的房间响起吹风机运作的声音，陆翊周从冰箱里拿了冰啤靠在沙发上，看不太神色，丛夏吹完，坐过去，将吹风机递给他。
“你不吹？别感冒了。”丛夏认真地说。
陆翊周斜过来一眼，短促一笑，“没这么弱。”
他在挑衅她。
丛夏：“……”
他似乎得意了，笑起来，顺势抬手摸了摸丛夏垂在肩头的发丝，丛夏下意识闭眼，完全没想到，落在发丝的重量那么轻，动作那么小心，他那么宽大的手掌，落在头上，像是一片羽毛。
丛夏只觉得有点痒。
他抚了抚她的发丝，只是这样做。他面容平静，她看见晦暗光线中，他眸子里却翻涌着什么。
这一瞬过了很久，周遭空气都稀薄了，良久，丛夏才听见他低声说：“是啊，都干了。”
他声音略微暗哑，带着沙砾的颗粒感，吹拂进她的心头。
丛夏点头，每次呼吸都似有千斤重，“嗯，干了。”
“衣服呢？干了吗？”
没待丛夏回答，陆翊周忽然俯身，气息包裹住她，浓烈的，热烈的，带着点酒的辛辣，还有烟草的气味，和他的一腔少年气。
他抱着她。外面雨丝在落，天在变暗。
她大脑瞬间变成一片白纸，什么也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