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夏:“……”
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装扮,确实不太符合活动主题,但他嘴也未免太不饶人了。
她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时间会出现在这里。
毕竟以他的秉性,是万不可能自愿过来参加捡垃圾的志愿活动。
做梦倒是有可能。
陆翊周轻挑眉,走近了问:“你这么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或许有时候,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她,看穿她的鄙夷,她的嘲弄,她的所有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情绪。丛夏:“……”
“我能有什么意思?”她说。
“哦,那最好没有。”陆翊周淡声说。
丛夏旁边是个热情开朗的女生,也是一中的,但她是平行班和丛夏不在一层楼,两人这也是第一次见面,女生一来就和丛夏交换了姓名,两人聊了几句。还算融洽。
这时候,李华雨歪歪头,看向陆翊周,她眼睛亮晶晶地问丛夏,“你们认识啊?”
丛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该怎么描述自己和陆翊周的关系呢?丛夏从脑子里搜肠刮肚,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于是她犹豫着说:“算认识。”
“算认识?”
陆翊周眯了眯眼,用着疑问的语气重复这三个字,他一手插兜,乜着丛夏,好像在用余光剜她。丛夏没有察觉,她不懂陆翊周的语气,陆翊周的话语里的意思。
“我可是因为你才来的。”陆翊周的话轻飘飘地落下。确实,若是那个表格上没有丛夏的名字,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去。在这种事上被谢子扬坑了一把着实没面子,不过陆翊周想,坑他的也不止谢子扬。
肯定还有丛夏。
丛夏闻言像是被当头一击,她猛地回头,眼神不可置信地看他,陆翊周居高临下,嘴角噙着轻蔑的笑,眸光淡淡,什么也没有。
丛夏确信他又在逗她玩。因为每次故意逗弄她,他都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他的眸子里都是什么也映不出来,眼里根本没有任何人。
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而来。
可恶的他,说出这样的话,不仅令李华雨误会,还害她心脏狠狠漏了一拍。
李华雨听见这话确确实实瞪大了眼睛,她侧过头打量丛夏和陆翊周,“你们?你说得是真的啊?因为她来的?你们两什么关系?认真的么?”
陆翊周没吱声,他风轻云淡,站在参天的树荫之下,轻得像一片落x叶,置身事外,好似什么都和他没关系。他也没穿那丑得可爱的志愿服,仿佛不是来做志愿的,而是刚好路过前来散散步的老大爷。
丛夏:“……”
她只好再同李华雨解释,“他乱说的。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是认真的吗?”
李华雨盯了陆翊周有几分钟,好似要把他的脸盯个洞,她喃喃道:“也是,真幽默呵。唉,你们怎么认识的?你也是一中的,而他是明德的,怎么认识的呢?”
丛夏想不出自己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回想起来自己和他,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呢,这个问题在脑海中绕过一圈又一圈,拧成了一团理还乱的线,怎么认识的?谁说得清呢?那些默默无语的注视着他背影的时光,算认识吗?
好在这时候,活动主持人开始号召大家开始志愿活动,后勤志愿者拎着一些垃圾夹和塑料袋分给大家。
“我们分个组吧,三个人一组,自由组队,队员之间互相帮助互相督促,每个组领两个夹子,一个大垃圾袋一个小垃圾袋。”
“对了,每个组再选出一个组长,组长负责带领其他两个队员。OK,接下来组好队的派组长过来领东西。”
“正好,我们三个人一组吧。”李华雨说,她打量着站在不远处的陆翊周,“可以吗?你问问他同意吗?”
丛夏转头望过去,陆翊周的视线也随之扫过来,他三两步过来,极其理所当然地说:“愣着作什么,还不去快去领东西,我的组长。”
丛夏得微微退后点才能呼吸空气,他站在她面前,她面前的空气逼仄狭隘,丛夏后退一步,平复着心中波澜,她盯了几秒他的眼睛,看进了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潜藏的恶劣狡黠,玩味。
丛夏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她转身小跑着奔向后勤志愿者,去领工具,小跑着的时候,还清晰听见心跳。
领完东西回去,各个组好的队伍都散开了,以小组为单位,各自走向上山的路。而在原地,陆翊周和李华雨等着她。
李华雨和陆翊周在说着什么,陆翊周神色淡淡,有时候回应几句,丛夏将工具分配给他们两人,陆翊周就扛着一个长夹子,懒散站着,神色也懒散,“现在去哪儿啊组长?”
丛夏还没习惯组长这个称呼,尤其是陆翊周每每这样叫她都让她不知为何,心里麻麻的。
丛夏往前走,不再去管内心翻涌的海啸,“上山,跟着他们吧。不要随便走,以防走丢。”
“哦,都听组长的。”陆翊周从后面跟上来,李华雨也跟上陆翊周,和他并肩走着,一路上总是不停地找话题和陆翊周搭腔。
他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全凭心情。
丛夏也算明白过来,李华雨醉翁之意不在酒。没过多久就开始要微信了。
结果陆翊周说什么?他说没有,糊弄得明明白白。
李华雨也不气馁,几乎有种越挫越勇的品质。
志愿者们分成好多个小分队,各自行东,丛夏走着走着发现自己似乎脱离了大部队,她们一直在往山上走,而其他人大部分都沿着山下那一路打转。三个人沿着小山路,一路走到了山林深处。
深秋时节,山上都是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今天本来就是个阴天,幽林之下阵阵薄雾弥漫,显得更加幽森。
再往上好似就是传说的那个寺庙,此时传来阵阵梵音和钟声,林间不断回荡,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
“现在去哪儿,组长?”陆翊周问。
丛夏望了眼四周,怎么看都一样,陆翊周说:“你该不会不认得路了吧?”他声音带着些阴寒,坏得很。丛夏:“你知道怎么走?”
他不说“知道”,他挑眉,说:“不然呢?”
丛夏:“……”
李华雨提议说:“我有点累了,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会儿,顺便吃点东西。”
不远处有个眺望台,站在上方能够一览整个城市的风景,远处寒雨连山,近处松林青翠,空气都带着松木的清香和露珠的冷冽,林间隐约有鸟的叫声,很多种鸟叫,叫声也是不同的。
丛夏把饭盒,零食和水拿出来分给大家,李华雨也带面包和饮料,只不过貌似不够三个人分,她便只给了陆翊周。
陆翊周坐在一边,高傲着脸说自己不要。李华雨也惯着他,收回碱水面包,问他别的要不要。
他不要,仿佛一个辟谷的高僧,已然脱离凡俗。
丛夏没理他吃着自己的,他又冷不丁说:“没有我的。”
“你不是不吃吗?”她很认真地再问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他也很认真地再问她。
“你刚说的。”李华雨回答陆翊周。
陆翊周瞥了她一眼,“……”
丛夏没忍住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和她身后那随风乱颤的松叶一样,陆翊周啧了一声,“笑个屁。”旋即他抬手接过丛夏手里的饭盒,里面有三个荷包蛋,蒜苔炒牛肉还有一些青菜。
丛夏只是吃两口,他接过,快速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丛夏像是被雷击中了,可那双筷子是她刚才用过的啊?
他读出了她的震撼,他眼神狡黠,表明他就是故意的。
陆翊周说:“不好意思。忘了你用过。你要是嫌弃就用另一头吧。”
她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讷讷地说:“那,你还要吗,我书包里应该还有筷子,我分出来一些用盖子乘着。”
“不要。”他说着,嘴里嚼着牛肉。
有时候丛夏真的很想揍他。算了。坐在台子上吃着东西,看风景,远处传来清凉的风,倒也惬意。
休息得差不多,丛夏看了眼时间,还早,约定集合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她们还不能回去。“现在继续工作吧。”
“上山还是下山?”她问。
这边志愿者比较少,丛夏猜测他们大概都集结在别处,李华雨说:“嗳,再往上走就是那个寺庙了吧?可以进去参观吗?我还没去过。”
“应该可以。我也没去过。去吗?”丛夏目光飘向陆翊周,最重要的是他的意见,他耸耸肩,“随你们。”
从寺庙参观完之后,时间趋近两点半,他们现在下山集合应该来得及,三个人收集了一大袋垃圾。其实上山的时候丛夏腿就开始发酸,这会儿下山更是腿打转。
她咬着牙,陆翊周紧跟着她身后走,问她:“累了?还能走吗?”
丛夏不顾腿部传来的抗议,点点头,心里告诉自己,下了这个山,就是胜利。
他歪歪头斜看丛夏,没说什么,眼里带着星星零零的嘲笑,嘲笑她的伪装,她的逞强。
走到一处比较陡峭的没有阶梯的山路,陆翊周说:“这里小心点,很多草容易踩空,路滑……”
他话说到一半,不远处,丛夏一只脚踩到灌木上,下面是空的,再往下是一截峭壁,好在横七竖八的灌木长得密实,为丛夏做了缓冲,往下还有一截突出来的小平台,至少不会掉下去。再往下是看不见底的崖。
丛夏心要跳出嗓子眼,她踩着一截竹子,扒着草和土,那瞬间,世界倾倒,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有他的声音清晰地撞进耳畔,丛夏抬眼,青白的天空强烈的光线下,只见少年毫不犹豫一跃而下,飞跃而来。
他跳下来,穿过无数荆棘灌木,落在那处唯一的小平台,他稳稳抓住丛夏的身子,双手撑着她,将她往上举,“丛夏,别怕,我在这儿。”他冷静地说,声音稳稳落在她心口,她也试着镇定下来。
“现在手脚并用,爬上去。”他将丛夏举高,双手抱着她,托举她,李华雨站在上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慌了神,直到陆翊周叫她,她才意识回笼。
陆翊周:“愣着干嘛?拉她上去。”
“哦哦。”李华雨照做,陆翊周就在下面托举着她的腰她的臀部,她的膝盖,最后是脚,直到她完全落在实地上,丛夏大口喘息,像个没呼吸过空气的人。很快,她趴着,伸出手去拉陆翊周,陆翊周盯着那只朝着他伸过来的手,良久才握住。
那几秒他在想什么,他怕丛夏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再次被自己拉下来。但旋即,这种担忧消逝了。有什么好怕的?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牢牢抓住那只手。他站在崖边突出来的平台上,看见眼前少女,趴在地上,神色焦急,水光潋滟的眸子写满担忧,白光之下她那么清晰动人,她的发丝垂落几丝,缠在白皙脖颈间,衣领处也漏出大片白嫩的肌肤。
陆翊周收回眼,他心里涌上一股焦躁。他握住那只小巧白嫩的手,借着垂下来的竹竿的力x,三五下爬上去了。仿佛没费力气。
两个人坐在崖边喘息,满头大汗,丛夏转身神色认真,目露感激,“谢谢你。真的。”
陆翊周笑了下,“嗯。下次得好好看路。”
李华雨也摸了摸胸口,说:“太好了,你们没事吧?还好刚刚陆翊周反应快。”
“没事。”丛夏礼貌回答。
两人站起来,丛夏脚踝处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又蹲下。
“怎么了?”陆翊周扶了下。
“应该是刚才扭到脚了。”
“能走?算了,上来。”陆翊周在丛夏身前微微下蹲,良久没见身后人有反应,他回头看,“怎么?还要我请你啊?”
丛夏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趴在他背上的,那样的坚实宽阔的背,安稳又可靠,后来丛夏再也没有走过这样一段轻松的山路了。
寡淡的日头渐渐下坠,山林小道上,陆翊周背着她,往下走,一路飘摇着往下,丛夏让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肩头,闻见淡淡的薄荷香混杂着烟草味,周围一切绿色颠簸着往后退,他把她背得很高,丛夏一点也不害怕。
他们回到集合点,还是迟到了一点,三个人在所有志愿者的注视下从山头走下来,丛夏头埋得更深,她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下成为特殊,即便这事情有可原。她小声说:“可以了,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还有一段路啊。”陆翊周这样说,并没有把她放下,直到走到队伍前面,他和活动负责人三两句说明情况,那个负责旋即脸色豁然柔和起来,夹着嗓子对丛夏说:“同学没什么大事吧?要去医院吗?我们带你去,我们报销医药费。”
丛夏双手抱着陆翊周的脖子,摇摇头,“没什么大碍。”
“没有大碍就好。”负责人松了松了口气,为自己不用负责感到轻松。
陆翊周将丛夏放在一个椅子上,活动结束之后,轻点完人数大家就各回各家,李华雨走来问丛夏怎么样,丛夏摇头重复说着没事。
后来又交谈几句,陆翊周问她怎么回去,她说打车,陆翊周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也离开了。
陆翊周走之后,李华雨对丛夏模样兴奋地说:“他肯定喜欢你。真羡慕你啊。能被他喜欢。”
“你别开玩笑了。”丛夏面色有些发烫。
“我没开玩笑,要是你不喜欢,那你把他让给我怎么样?”
丛夏木然,要说把他让给别人吗?她问心自问,自己真的能心无波澜地把他让给别人吗?她告诉自己不能。
“逗你玩的呢。哈哈哈哈哈。我又抢不走。他那种人太随性,一般人是抓不住的。希望你能抓住吧。祝你好运。”
丛夏抬头,看见陆翊周遥远的离去的背影,她听不见李华雨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了。她视线穿越一个广场和马路,看见对面的他走路姿势有些奇怪,有些瘸,他的朋友骑着摩托车停在他面前,扶了他一把。
她早该知道,有些人,嘴上埋怨她逞强,实际上,比她更能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