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放学的那个傍晚,夕阳很美,普照大地。丛夏腿好多了,能够正常走路,这让她不由得总是回想起昨天傍晚那个蹒跚着离去的背影。陆翊周怎么样了?
丛夏从谢子扬口中得知陆翊周今天没去学校。他惯常行踪不定,去不去学校全凭他意愿。特立独行得很。
丛夏抠着书包带子,她恍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了那栋标着304的别墅门前。
这次和之前不一样。
别墅的大铁门敞开着,一辆丛夏不知道的名贵豪车停在院子里,里面的门也半掩着,隐约听见传出交谈,或者说是争吵。以及摔东西的声音。
晚些时候,丛夏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里面出来,陆天航的视线和丛夏撞上过那么一秒,不过他没多在意她,青红着脸上了豪车。
直到车驶过的声音彻底消失,丛夏缓过神来,她再转头,陆翊周站在门口,明晃晃盯着她。
丛夏走进去,什么也没说,一室寂静。
地上乱七八糟有被踹翻的椅子,破碎的玻璃花瓶,枯萎的花枝,一个烟灰缸,烟灰飘散一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其实丛夏站在外面的时候隐约听到过一点,关于他们的争吵。
那是积年的矛盾,在多年后持续爆发的结果,也许几乎无解。
丛夏问:“那个人是你哥哥?继哥?”
没有回应,她暂且当作默认。“他说了什么?你们吵架了。”这是废话,但这时候丛夏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要不然她会喘气困难。这个屋子太压抑了。
“你昨天是不是受伤了?昨天跳下山崖的时候,是不是?你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你走路姿势不正常。你有处理伤口吗?不严重吧?”
“丛夏,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装作不知情不行吗?这下好了,逞英雄都逞不了。”陆翊周终于说话了。他陷进沙发里,丛夏分辨不出他的神色。
丛夏轻微地笑了下。又沉默了一会儿,陆翊周说:“他劝我回去,和他们一起住,一起生活,真恶心。”
“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这不是很简单吗?为什么还要争吵?”丛夏平静地说。
“你又不是我。”陆翊周别过头,背对着丛夏,渐渐地,他喃喃自语地开始讲自己的事情,声音缓缓地,像是平静的流水,就这样流过他的前十七年。
他的妈妈是远嫁给他爸,而且是下嫁,带着一笔丰厚的嫁妆,扶持他爸一步步创业成功,坐上董事长的位置。
后来,正如所有悲惨小说里的结局一样,他妈妈没有什么好下场,被出轨,还亲眼看见,气得哮喘发作,而就在当时,她的丈夫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缺氧,慢慢去死。
死后没多久,尸骨都未寒,丈夫就带着新妻子和私生子入了新家。
陆翊周只是知道她妈妈犯哮喘离开的,却并不知道是因为这样。他一只不知道。所以,他对他那烂透了的爸爸,还有期待。有过那么一丝丝,来自于他年少时期得到过的一点父爱。
“好了,他走了。我在这里。”丛夏说,声音温软却铿锵,“喝点水吗?我倒给你。”
屋子里没有饮水机,只有冰箱里有瓶装冰水,她递给陆翊周,陆翊周伸手触碰到她的手,冰凉得吓了她一跳。她缩回手,却被他抓住手腕,“坐下来。”
丛夏依他的话,坐旁边,他坐起来换了个姿势,她听见他轻微地嘶了一声,丛夏担忧地问:“怎么了?你腿给我看看?”
小臂上有一道划痕,血迹干了,肯定流了不少血,她问有没有碘伏棉签,他说不知道,丛夏去找,她在一个精美的柜子里,看见一个搭着锁的抽屉,她把锁取下,打开抽屉。
里面一些老物件,用过的香水,钢笔,胸针等等,丛夏猜测那是陆翊周妈妈留下的东西,这些东西下方还压着一信封。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去拿。
拿到一半,被一只手制止,陆翊周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你做什么?不要随便乱翻东西。”
丛夏为他的话而汗颜,确实是自己逾越了,而那瞬间,看到信的那瞬间,她心里涌起的熟悉感算什么呢?仿佛就有一种力量催促她去翻开那信,她有强烈的熟悉感。
后来,丛夏想起来,自己曾今给陆翊周写过一封信,在初中那年,她记得他那时候破碎无比,想过轻生,那时候自己奋不顾身推倒他,又落荒而逃。随后无比虔诚又真挚地写了一封信给他。
她已经记不太清信的内容,但她仍然记得那种小心翼翼又心怀憧憬的心情。
丛夏不确信现在抽屉里那封信是不是就是她曾今写下的那封信,无论如何,也没有机会知道了。她低低说:“对不起。”
陆翊周关上抽屉,上了锁,咔哒一声,丛夏心口一紧,像被扎了个洞。
如果真的是那封信的话,他就不会这么做了。
最终他找到碘伏棉签,坐回沙发上,丛夏帮他涂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上手,他眉头也不皱一下。
丛夏忽然问陆翊周,“你喜欢什么动物?”
陆翊周脑海里转了一圈,忽然印出天台上那个慌张的将他推倒的女孩,那个女孩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略略看见她口罩上的那只粉红色兔子。
于是他便说出了兔子两个字。
丛夏心跳一滞,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也许自己实在是太过自恋了,她问:“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好吃,很香?”他说着呵笑起x来,这显然并非真实答案,他笑着掩饰他心底的真实想法,丛夏根本进不去他的心。她也干笑几声,说:“兔子那么可爱。”
“可爱能当饭吃?”陆翊周反过头来问。
“能啊,你刚还说兔子好吃来着。”丛夏一本正经说,把陆翊周说得不知如何回答,短促地笑了声音,空气开始流动起来,气氛这才有所缓和。
丛夏脑海里却一只萦绕着兔子口罩和信封的事情,她想知道陆翊周是否还记得,这种想法令她抓心挠肝。
“那个……你”丛夏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张了口,这时候,他的手机铃声却响起,在茶几上发出幽光,震动着,显示陆启山三个字。
陆翊周起身拿起来手机,看了几秒,对丛夏说:“你要是不想污染你的耳朵,我建议你还是出去一下。”
丛夏摇摇头,做好了心理准备。
陆翊周按下接听,对面大概意思是责怪陆翊周不知好歹,没良心,狗娘养的,只不过词汇还要再恶毒再污秽点,确实不堪入耳,陆翊周看起来无波无澜,像是已经死了一半,他话都说不出来。丛夏看出来他隐藏在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情绪,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愤怒失望,和难过。
挂完电话,手机被摔得四分五裂。
丛夏深呼口气,听见陆翊周淡淡的声音,“你都听见了,知道我多糟糕。还不赶紧走?”
房间内光线幽暗,看不见他眼底情绪,他的嗓音像砂纸磨出来的,很难听,丛夏说:“我并没有觉得你多糟糕。并不是你糟糕,而是你爸爸很糟糕。我很抱歉,我上次对你说的那句些话,实在太高高挂起了,我凭什么劝你和你爸爸和好。是我太天真了。很对不起。”
陆翊周没有说话,丛夏接着说:“我只是对我爸爸有遗憾,我爸爸离开之前我总是埋怨他没有多陪陪我,我总是很作。他离开之后,我就无比后悔,后悔之前那样对他。我情况和你的情况不一样。我早该想到这个。”
“没关系。”他轻声说,他转过头来,和丛夏面对面,他忽然靠过来,头抵着丛夏肩膀,什么也没说。
“还有一件事情。”丛夏说。他问:“什么事情?”
丛夏继续说:“你放弃你爸爸吧,他不值得你对他留有期待,他总是伤害你不是吗?”
“你还是很天真。”陆翊周的声音低得不成样子,像是在极力压抑隐忍什么。
“这次天真的是你。”丛夏冷静地说,声音无比平稳,“你还是渴望你爸爸的肯定,不然你不会这么难过。如果真的想要独立,就彻底断了对他的念想,你爸爸不是以前那个爸爸。
陆翊周:“笑话,我对他根本没有幻想。”
“那你就不会伤心颓废了。别欺骗自己。”
“你以为你是谁?你很了解我?胜过了解你自己?想多了你。别自己脸上贴金。”他突然这样说,直起身来,不用看丛夏也知道他面容愤怒。她知道自己戳破了什么他一直以来不愿意去面对的。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一个人冷静冷静。”丛夏说。
“滚,快滚。”他被什么东西压抑得喘不过气了,或许她说得是真的。
丛夏起身,打算让他自己冷静冷静,她站在局外看得清楚,而他被蒙着眼走了十几年,一时难以接受是正常的。丛夏不多说,她沉默着穿上鞋子,在玄关处放下那把前几天从他这儿借来的碎花伞,上面缀着蓝水晶。这本来属于她,后来却不知为何兜兜转转成他的。这事,丛夏也说不清楚。
她再次离开,熟练地沿着小径一直走。
陆翊周看着她背影,心中却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被抽离,直至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窗外,他视线又落在玄关处那把伞上。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离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