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内，寂静无比，几尺之上，吊瓶里的水一滴滴往下滴落，泛起小小的波浪，眼前玻璃门被推开，她看见玻璃门上一闪而过地倒映出自己的脸，白皙清透的皮肤上，红色的细点浮现。
丛夏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上，衣领上的肌肤都蔓延着大大小小的红点，她看得一阵恶心，密集恐惧症犯了。她低着头，匆匆忙忙把头发散下来，挡住脸，然后在书包里翻找出口罩，急切地戴上，旋即才敢回头，用余光去看他。
丛夏心脏怦怦跳，她知道现在自己这个样子一定不好看，脸上身上都是红疹，密密麻麻，她自己都不忍看。更别提让他看到这样的自己。
方转头，就撞见他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眸光幽幽。身高影长，微微垂眸，眼神打量，周身清冷。
害她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丛夏别过头，口罩挡住了大半个巴掌脸，露出偏圆的眼睛和金色的眼镜，乌黑的发丝垂下，散在脸庞，丛夏敢确信就算是她爸突然之间从土里钻出来，也不见得一眼就能认出现在的她。
她假装自己是路人，命令自己镇定下来，陆翊周一定认不出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良久旁边没有什么动静，丛夏正要松口气，她试着将目光转过去，直勾勾对上他狡黠的眸子。
“丛夏，在这儿做什么呢？”他也坐在长椅上，微微靠近，问得漫不经心，却带着十足的坏。
丛夏心说你觉得呢？他当然看见她挂着吊瓶，打着针，露出的肌肤上都是红点，他故意这样问。他就喜欢逗她。
说来也奇怪，明明刚才站在街口的时候，心里燥郁得不行，路过只狗都想打一巴掌。现在，推开这扇玻璃门，坐在她旁边，他下意识逗弄起她。拧紧的心也舒展不少，像是突然间找到了氧气。
陆翊周正经起来，“过敏了？什么原因？”
丛夏还是将脸别过另一边，不让他看她的脸，她声音低低地说：“被虫子爬了，医生说是虫咬性荨麻疹，刚才涂了药膏还有炉甘石洗液。还需要打几天的针。”
她说完安静了良久。
这个小诊所是个私人诊所，一对夫妻经营着，这么晚了，他们本来在里面看电视剧的，替丛夏上完药打完针后又进去看电视剧了。
留丛夏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诊所里，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人，这种冷清的境况下，还是忍不住心情低落。直到看到街道上突然出现他的声音。
直到，撞见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直到，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外面是潇潇落叶，冷空气荡来荡去，一片灰黑湿润的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往来。
“怎么样？有难受？”他问，声音很温柔。
“没事，只是痒。但是不能挠，越挠越痒。”丛夏笑了笑，企图缓解气氛。
忽然，她手臂覆上一阵冰凉柔软，他把手放在她手臂上，他宽厚的手掌冰凉得像秋天的雨，陆翊周笑着说：“冰敷一下，止痒。”
丛夏忍不住笑了，虽然觉得他可能在说玩笑话，可她确实觉得好一些，“谢谢。”
“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见不得我吗？”陆翊周突然问，他双手按着丛夏的肩膀，想要把她的脸扭过来，丛夏无奈，“脸上也有红点，不好看。你别看了。”
“谁说不好看了？”他说，“我想冰一下你的脸。”
陆翊周这两句前言不搭后语，他觉得自己可能只是想要摸摸她的脸，这种想法不知不觉就涌出来了，令他心中一片焦渴。口腔干燥，像缺水的鱼。
丛夏终于转过头，露出大大的口罩和水光朦胧的眼，陆翊周只看见口罩上印着兔子的图案。
兔子口罩，他胸口涌起熟悉感。
兔子口罩x，陆翊周不会忘记兔子口罩，他记得初中那年那个女生，戴着兔子口罩。在他最需要一个人的时候，兔子口罩宛若救世大侠般地出现。
陆翊周眼睛都不眨地看了十几秒。他心说，巧合。
都是巧合而已。
一个兔子口罩，谁都能买到。
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离得那么近，丛夏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脸颊渐渐热起来，她别过头，“是不是很奇怪？”
“什么奇怪？”
“我的脸，你刚刚一直盯着。”丛夏说。
“没有啊，我只是看见你的口罩。”陆翊周的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丛夏露出来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她问：“口罩怎么了？”
“是兔子，没什么。”陆翊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心很乱，他又问：“我们初中就认识。你也在平海初中，也在三班是吗？”
丛夏点点头，“嗯。怎么了？”
陆翊周回想着那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她，记忆太少太模糊，他记不起任何东西，只记得有个傍晚，斜阳照过来，她指着花圃里的绣球花，对他说那花有另一个名字，叫做无尽夏。
后来他给她的备注就是无尽夏。
陆翊周终于放弃回想，他说：“没事。我可以看看你的脸吗？”
“只要你不嫌弃。”丛夏低低地说，摘下口罩，白皙面容上浮现出细细小小的红点。她试着去接纳自己，可是在他面前有些力量总是渺小，有些挣扎总是无力。
丛夏想要戴上口罩了，她觉得他的目光刺着她的皮肤火辣辣地疼，而自己在他面前，一切缺憾缺陷展露无遗。这种感觉太不好受了。
可下一瞬，陆翊周倾身凑过来，他双手捧起丛夏的脸，轻而易举就完全覆盖，还是那么凉，丛夏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时间好像静止了。
一分一秒过去，陆翊周问：“好点吗？没那么痒了吧。”
他歪歪头看丛夏，她呆愣的样子像是呆头鹅，似乎还在懵圈之中，漂亮的眼睛闪着亮光，晃他眼睛，手掌之间她的脸柔软得像棉花，温热地熨帖着他手心上每一处褶皱。
他忍不住掐了掐，软得能掐出水来。
丛夏眼睛睁得更大了，陆翊周说：“你好呆。”
丛夏轻哼一声，“你才是。”
“嗯，我才是。”他没反驳。
丛夏别开脸，脸似乎麻麻的，一直麻到了心底，她想要重新戴上口罩，陆翊周说：“戴口罩不闷吗？还是你冷？在我面前没必要戴着。你很漂亮，像是一颗长满红果实的苹果树。”
“你会觉得长满果实的苹果树不好看吗？”陆翊周问她。
“当然不会。”丛夏立即说。
“那也别说自己不好看。”
丛夏戴口罩的动作一顿，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长满果实的苹果树，如果是那样的话，丛夏觉得貌似也不错，也许自己看起来很甜，会像红苹果一样甜。她嘴边漾开笑容，把口罩揣会外套口袋里。
丛夏又抬眼，看着滴答滴答的吊瓶，时间过得这么快，一瓶快要打完了。
陆翊周起身，绕过丛夏去里面叫了医生出来换吊瓶。
“哦，小伙子，来陪小姑娘的。什么时候来的？一开始没看见你。”那老医师睡衣外面套件外套就出来了，边给换吊瓶边聊了几句。
陆翊周淡淡说：“不久前。”
“这个还要打多久？”他又问。
“快的话半个小时，慢就一个小时。没事你就慢慢陪着人家吧，我就不打扰了，打完了继续叫我。”老医师微笑，皱纹堆在一起。
“那她的红点什么时候消失？她说她很痒？什么时候能彻底好？”陆翊周摸了摸身上，想抽出根烟来点，但又想到这里是诊所，放下手。
“这个不严重，基本打完吊瓶再涂药就不会痒了。要不了几天就会好的。小伙子别担心，小姑娘也别忧心。脸上的红点会很快消掉的。况且，就算有红点，还是很漂亮的。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生。”
丛夏着着实实受宠若惊，可看着这老医师笑得也不是很正经，看起来就像是年轻的时候惯会油嘴滑舌的那种人，估计这句话没少对女生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似瞥见陆翊周瞪了他一眼。老医师走后，陆翊周朝着那个方向翻白眼，用极其轻蔑的语气说：“油嘴滑舌，老了还这么不正经。”
丛夏：“……”不懂他为什么突然之间对人家恶意这么大。
陆翊周一直坐在这里没走，天色彻底完全暗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在陪着她打针，这是第二次。他耐着性子，一直陪着她，到深夜。
这种感觉，令丛夏不争气地觉得打针好像也挺不错的。
丛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闭了会儿眼睛，意识就沉下去了，醒来的时候，入目而来的不是刺眼的黄光。而是一片灰黑，鼻尖还萦绕着一阵薄荷和烟草的气息，他的气息。
她睡懵了，以为自己在家里，以为现在已经事第二天早上了，她忘了自己在哪儿，直到陆翊周的声音传来，洞破迷惘，“醒了？”
他把外套揭开，露出丛夏小巧的脸，朦胧的眼。丛夏意识渐渐回笼，她手脚都麻了，动弹不了，她发现自己靠在陆翊周肩膀上。
也许靠了很久了。
陆翊周将她扶起，把自己外套盖在她身上，“冷不冷？吊瓶差不多打完了，醒得正好，我去叫他。”
陆翊周离开一会儿就回来了，针眼被取下，陆翊周帮丛夏用棉签按着，溢出几滴血，他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说：“你手很冷。回去吗？现在？”
丛夏点点头，刚刚醒来，她脑子像是被冻结了，昏沉的，做什么都慢一拍，只得一切都跟随陆翊周。
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翊周把丛夏书包背在肩上，把自己外套盖在她肩上，推开玻璃门，让丛夏先出去，丛夏稀里糊涂和他在萧萧索索的街道上走着。
风很凉，迎面刮着，学校半个小时前就放学了，这时候行人不多，也能见到星零几个学生。
丛夏转头，看见陆翊周在摆弄什么，他手里拿着一个挂件，他看得认真，陆翊周突然转过头来，那个饼干猫挂件在丛夏面前晃动着，他问：“为什么这上面是周一两个字？”
挂件上除了饼干猫，还串着“一周”两个字。
一周翊周，当然是他的名字。但陆翊周却看成了“周一”。丛夏也说不出口，她这时候脑袋很沉，下意识脱口而出：“可能因为我喜欢周一。”
“你喜欢周一？”
丛夏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自己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她后悔地想，该找个什么借口圆呢？只能接着往下说了，“对啊，周一。周一有体育课，我就喜欢周一。”
“哦，原来是这样？”他粗粗笑了两声，丛夏也笑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蒙混过关了，丛夏暂且选择装傻。
“那我喜欢无尽夏。”
他的声音撞进耳膜，撞进胸口。
丛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来，她当然能记得初中那个夕阳西下的下午，自己对他说绣球花是无尽夏，还有高中那个阴沉沉的阴天，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她不知道陆翊周口中的无尽夏是否有别的含义，但对丛夏来说，意义非凡。她试着问：“你喜欢绣球花？”
他笑了笑，不再搭话。丛夏心脏跳得剧烈，她能听见自己胸口传来呼啸，无尽呼啸，而她现在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什么也不能说。
不知不觉，快要走到丛夏家的别墅区了，身旁，陆翊周忽然顿住脚步，他站在萧索的深秋之中，丛夏回头，说：“怎么了？你要回去了吗？”
丛夏声音低低的，她刚想说“拜拜”或者“再见”，却听见他的声音先一步传来，“丛夏。”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