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这条路,丛夏已然无比熟悉,除夕夜的这片别墅区比往常更有活人味一点,走在街道上但偶尔能看到小孩子举着仙女棒来回奔跑,透过院子的落地窗看见屋内团聚的一家人聊着天看着春晚,冷风呼啸着,丛夏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然到达304别墅门口。
它和别处格格不入,甚至房间内一丁点亮光都没有,像是一座被世界抛弃在这儿的弃儿。丛夏搓了搓手,她忘记带手套了,出来的时候觉得不太冷就没有穿很多,现在手脚冰凉,冻得瑟瑟发抖。
她按响了门铃,她没抱多大期望。
正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半天没人回应,丛夏站在寒风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都来了这里。不等到人,她未免有些不甘心。
就算是继续也好,结束也罢,这漫漫冷战总得有个尽头。
丛夏不想要就这样不清不楚地就过完了这个新年。那样整个新年她都不会心安的,要么短暂地痛,要么长久地爱。这样不分手也不找她,给人感觉像穿了一件又潮又厚的衣服在身上一样难受,是绵长的,找不到痛点的。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反正一直在跺脚,搓手,哈气,她用围巾将一半的脸都包住了,把衣服捂得严严实实,却还是觉得冷风不断地从缝隙里灌进来。远处灯火通明,烟花灿烂,从他们窗口传来家人团聚的笑声和春晚节目的声音,随风而来,又随风消逝。
丛夏发现别墅大铁门没有锁,她开了个缝隙,溜进去,敲敲门,她发现里面好像没有人。但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他平时就不爱开灯,总是一个人喝酒抽烟,或者他不知不觉睡着了?或者喝醉了?
不然这个时间他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呢?就算他有很多好朋友,好朋友们也要和家人团聚吧。
丛夏深叹口气,她蹲坐在门前台阶上,小小身体缩成一团,显得更小了,不细看看不到有个人蹲在这儿。
久而久之,她也会开始问自己,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东西是没有道理的,比如感情,是最奇妙最无法解释的东西,正如她无法解释自己现在到底为什么要如此倔强地在冰天雪地中一直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朦胧中听到铁门打开的一声长长的咿呀,丛夏有些半梦半醒,恍惚中以为是风呼啸的声音。她也没有太在意。
陆翊周叼着烟打开大门,他刚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像是有人来过,定睛一看才发现蹲在门口的小人。
丛夏迷蒙着抬头,几根发丝垂落,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两只偏圆的眸子水光潋滟,她一看到陆翊周,那瞬间,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冒,顺着微红又白透的面颊往下延伸,她整个人晶莹而脆弱得像是一片雪花。
陆翊周撞见这一幕,心里操骂一声,自己也太不是人了!他的心被她融成一片湖x水,如此柔软,如此冰蓝。
他把刚点上的眼掐灭,上前双手把丛夏抱起来,“都怪我都怪我。我不好我不好,我混蛋我是混蛋。别哭呀。”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丛夏没听清几个字,直记得他说自己是混蛋,她说:“确实是。”
陆翊周手忙脚乱起来,他抱着她,一边用手掌擦拭丛夏的眼泪,发现她的脸颊温度冷得吓人,手也是,他又是把她手揣进自己口袋,又是抱着她把她扶起来,又想要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丛夏套着,又要腾出一只手出来用钥匙开门。
还抽空问丛夏,“确实是什么?”
陆翊周转动钥匙,咔哒一声把门打开,他继续扶着她进去。丛夏回答他刚才那句话,“确实是混蛋。”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一直很清醒,被冷风吹的。
陆翊周抬眼,眼里有几丝惊诧和说不清的东西,他大概率想不到丛夏会骂他混蛋,丛夏这样的女生脾气又好又包容,能把她惹成这样,那他真的是巨巨巨混蛋。
陆翊周深呼口气,抓了抓头发,他在屋内转了几圈,不知道干什么,随后才把小灯打开,捞起桌上的空调把温度调高,又返回房间,找了一床毯子,给丛夏严严实实地盖上,所有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他就不知道干什么了,他浑身有团火,烦躁地来回走动,他坐在沙发另一边,掏出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良久,陆翊周才吱声,问她:“吃了饭?”
丛夏淡声回答:“吃了。”
“和家里人团圆了吧。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眼眸中的光芒随着烟雾消逝,屋内空调暖气开的足,不一会儿都暖和起来。
丛夏把毛毯掀开,坐直身子,她嗯了一声,说:“你着急让我回去?”
陆翊周侧过脸来,眉骨锋利又清晰,带着点攻击性和性感,他抬手,在丛夏额头上轻弹了一下,声音暗哑,“你觉得我是舍不得你走,还是着急让你走?”
屋内静谧,丛夏听见他的呼吸声在空中流淌,河流一样,滔滔不绝地灌过来,好像将她面前的空气都占据了,她呼吸慢下来,轻下来。
丛夏别过头,目光看向窗外,烟花爆竹声不断响起,她讷讷道:“我怎么知道?”
“还冷吗?”他起身,摸了摸丛夏的脸,那时候她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丝毫不知道他凑过来了,他双手捧着丛夏的脸,像捧着什么珍宝,陆翊周把丛夏的脸掰过来,丛夏讷讷地瞪大眼睛,水润的眼眸细看还有点红,是刚才哭过的缘故,陆翊周收拢了双手,把她的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嘴巴都嘟起来了。
丛夏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滑稽,她晃着脑袋,气愤地让他放手,“放开!”
他迅速往前啄了一下。她瞪大了眼睛,很久很久之后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吻。陆翊周迅速撤离,与丛夏拉开距离,独自倚在沙发另一边,丛夏也在原地愣了良久良久。心里的温度像是一簇熊熊大火,久久不能停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才渐渐冷下来。
还是陆翊周先开的口,他完全没提刚才那个吻的事情,仿佛那是黄粱一梦,根本没有发生过。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在这里?”
丛夏抿了抿嘴,脚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你除了这里还能去哪儿?”
陆翊周发出嗤地一声,他似乎无奈了,转身说:“骂得真狠啊。”
丛夏露出天真无辜的笑容,只是点点头,并没有温柔安慰,她也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这个。陆翊周忽然凑过来,拉过毛毯,盖住丛夏,盖住自己,只是轻轻地抱着她。
丛夏刚想要说什么,只听见他的低语,“冷,先别动。”
呼吸交织,体温相融。外面是寒冷的冬和团圆的夜。只有这里,是一片静谧,是属于两个人的暂时呼吸的地方。
两人窝在沙发上有一会儿了,丛夏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她起身,以为陆翊周睡着了,偏头一看,撞见他的目光,柔和又温柔,闪烁着光。丛夏问他:“晚上吃了东西?”
“没有。”
“不饿。”
“饿。”
“我也饿了。”
随后是良久的沉寂,陆翊周起身,他应该是去厨房了,弄了点泡面过来,丛夏:“……”
他看出她的嫌弃,问她:“那你想吃什么?”
“炸鸡汉堡。”丛夏随便说了一个东西,其实她不饿,但是她不想要他过年就吃点泡面。太将就了。
陆翊周夹烟的手顿了下,旋即,他哂笑一声,低低吐出一个:“行。”
他开始套上外套,穿鞋,穿得也将将就就,直接出门去了,丛夏问他:“可是现在商店还营业吗?”
门关上之前,丛夏听见陆翊周的声音,飘进来一点,“那能怎么办?你不是想吃?”
丛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尖,她承认自己有私心,不止是不想他只吃泡面。还带有一部分恶意。想要证明什么?还是报复什么?
电视屏幕映出红彤彤的光,在播放春晚的小品节目,丛夏笑不出来。
将近一个小时候之后,门口传来细微的声音,声音一传来她就知道是他回来了,站在门口,带来一身冷冽的清风和寒意,丛夏只看见他一只手空荡荡的。
这种时候外面店铺是不可能还在营业,就算有也很少很少,而且这边的别墅区在郊区,店铺也更少。
害他白白跑了那么远的路,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忍受了那么多寒冷,丛夏心里很过意不去。
陆翊周见丛夏蹙着眉头,以为是她因为他没有买到而失落,陆翊周笑了声,摸了下丛夏的头,然后将藏在身后的东西全部展露在丛夏眼前,用厚厚的锡纸和保温袋包裹住的炸鸡汉堡,还有其他吃的,她看见它们在冷风中还飘着热气。
还没完,丛夏不知道他从哪里又变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面是一个草莓蛋糕,鲜亮的草莓裹着奶油,精美可爱。
陆翊周关上门,把东西都放桌上,他自己往沙发上一坐,又抽起来了烟,看着丛夏吃东西。
“好吃吗?”他问。
丛夏低着头,尝不出味道,她为自己的恶毒感到羞耻,她抬不起头,没理由地说了一句:“大冷天我等了你那么久。你给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陆翊周笑了一声,低沉沙哑,“好好,都是应该的。就算你不等我,这些也都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