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把她衬托成了一个恶毒的毒妇。
丛夏哽了一下,剧烈咳嗽,她只得低低问:“你不吃吗?”
陆翊周眼神移过来,扫了一眼,旋即才说:“那你给我切块蛋糕。”
“为什么是我给你切,不是你给我切。”丛夏歪歪头,笑着说。
“因为我刚才在外面跑了一个多小时,现在不想动。”他说着伸了伸腿,调整了下姿势。
丛夏哦了一声,慢吞吞去切蛋糕,切完蛋糕,心里有那么更好受一点,负罪感减轻了。她也蹲在茶几旁,往嘴里送着奶油和草莓,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浓郁香甜。
吃完蛋糕,她看了眼时间。
丛夏看向陆翊周,他也回过头看她,她斟酌着语句,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答应他们零点前回去。”
“我送你。”
“不用。”丛夏依旧这样说,她起身,套好外套和围巾,站在门口,穿好鞋子,她一手搭在门把手上,才敢回望他。
“等等。”他忽然叫住丛夏。
这时候丛夏把门开了一点缝隙,冷风呼呼地灌进来,空中好像又飘着雪粒子,从缝隙中溜进来,拍打在她面上,丛夏回头,他已然来到她面前,张开双手,微微俯身,将她整个包裹住。
“再见。明天见。”陆翊周说。
“明天见?”丛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他有过这样的约定,陆翊周点点头,“每天都见。很想你。舍不得你。”
他声音低沉,动情的告白在寒风中被刮蚀成柔软的叮咛,丛夏第一次听见他这样说,说想她,舍不得她。
她点点头,被他紧抱着,闷得喘不过气来,她动了动身体,低声说:“我要走了。”
他嗯了一声,低低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他说这话的时候,升空的烟花在耳边绽开。
走出那栋别墅的很久之后,丛夏耳边还残留着那些话的温度,她沿着大路走出别墅区x,路过一条商业街,此时行人寥寥,她看见大楼上方商业广告不断轮回播放,将整个广场照映得明亮无比。广告里展示了一套冬日限定的礼盒套装,价格不菲,在网络上被炒得火热,宣扬这个冬天女生一定要拥有。丛夏只粗粗地看了几眼就继续走向回家的路。
到家的时候,距离零点还差十几分钟,妈妈和程方维他们已经发了消息询问她快要到家没有。丛夏低头用手机回复到了,走到门口,发现地上摆放着一个精美的礼盒。
她纳闷地拿起来,往四周打量,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她只得抱着带回屋子里。
丛夏一进门,三个人同时站起来,然后松了口气,又面目欣喜,“回来了。妈妈做了梨汤,吃吗?”
丛夏摇摇头,她胃里已经被填得满满的,“不用了妈妈。哦对了,这个是你们谁买的吗?放在门口的。”
“门口?”许雨兰疑惑地皱眉,“没有啊。”
旋即她望向程方维和程方维爸爸,他们两人都摇摇头,“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程方维倚在沙发上看书,转过头来淡声说。
丛夏哦了一声,摸不着头脑,她也困了,回去洗个澡,就上床睡觉了。久而久之就把这件事情忘得差不多。
谁也没太在意那个看起来很贵重的礼物。它被丛夏放在房间角落,和程方维爸爸送的那些礼物堆在一起,直到丛夏上了大学工作之后,也再没有被想起过。
年初这几天,丛夏跟着许雨兰到处拜年走访,家里也时不时各种请客,客人来了一轮又一轮,程方维爸爸的只在家里待了几天又要出去应酬吃饭,几乎不怎么着家。
初六那天晚上,丛夏收到小道消息,说学校张罗着初七就开始补课,丛夏一看时间,初七不就是明天吗。
新年开始,丛夏就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以至于弄得心里空荡荡的,一片惆怅。
果然,再晚些的时候老师就在群里发出通知,初八上课。
推迟了一天,丛夏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她想起来了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情没做。今年,她还没见过陆翊周。
可恶啊。明明是他自己说的,“明天见。每天都见。很想你。舍不得你。”
搞得她一直在期待和他明天见,结果就是,明天又明天。
都是骗人的。
丛夏这样的想的时候,微信里弹出一条消息。
陆翊周问她明天过来吗。
丛夏等了几分钟才回答,她诚实说:“好。后天我就要补课了。”
明天若是再不见面以后都没时间了。
陆翊周也回了个好,就没再说什么。
丛夏窝在被子里闷闷地想,一点也不有有趣,他也不问问她为什么这么早就开始补课了,也不和她一起吐槽吐槽学校和老师,也没有在她学习压力这么大的情况下安慰安慰她。
只单单是回了一个好。
过了不知道多久,丛夏并没有睡着,在床上摊煎饼。她眯着眼睛看了眼手机,才发现有三四个未接来电和十几条消息。
都是陆翊周发过来的。
因为开了静音模式,丛夏毫无察觉。
她起身,回拨,手机嘟嘟两声,对面的声音传过来,“丛夏,睡了吗?”
丛夏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些刚醒的稚气,“怎么了?”
“下楼。”
丛夏立刻睡意全无,她下床穿着拖鞋拉开窗帘,往楼下看,楼下大灯彻夜闪耀,大灯不远处站在一个身影。他穿着黑色羊毛衫,身形高高瘦瘦,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清清寥寥,他低头,黑色垂在额间,偶尔有几只飞蛾盘旋,都作了他的陪衬。
他好似心有灵犀,忽然转身看过来,目光直直地透过窗户,定在丛夏身上,丛夏穿着一身毛茸茸的兔子睡衣,眼睛睁得大大的,绑了两个辫子软趴趴地垂在两侧,唇齿微张,露出一点门牙,像是一只垂耳兔。她就这样没有形象可言地,呆呆傻傻地和他隔了这么远对视着。
丛夏缓缓回过神来,心头一悸,立即拉上窗帘,捂着脸,跑到化妆镜前整理头发。
看见窗帘唰得一声拉上,陆翊周眼皮跳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等了几个小时候,反正,这一刻都无所谓了。他看见她站在窗前,朝自己看过来,她在暖色的灯光下,发丝柔和,面容鲜艳,像个站在壁橱里的洋娃娃。他觉得这一刻什么都值了。
“你怎么来了?”丛夏把自己收拾干净,换掉睡衣才下楼。她小跑着来到他面前,带来一阵清香。
陆翊周顺势张开手,将她抱了个满怀,他微微俯身,双手收拢,鼻尖贴着她的耳边发丝,深深地吸了口气。
“想来就来了。”他淡声说道,随后才放下丛夏,目光眷恋地看着她,勾着她的一缕头发缠在手上,“怎么这么香?”
丛夏面颊微红,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此时风在吹,她一头黑发在黑夜中,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像是在流动着的黑色绸带,“应该是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她别过头,声音低低的。
“哦,什么洗发水和沐浴露?推荐一下。”他垂眸,修长的手指依旧勾着她的一缕发丝,一圈圈打转,“我还挺喜欢的。”
丛夏心颤一下,冷风中抖得像是那猎猎颤动的叶子,她不知道陆翊周口中的喜欢是喜欢什么,他总说些不明不白的话,引人遐想,她故意问他,“喜欢什么?”
他低头凑过来,说:“喜欢你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有你。”
丛夏哽住了,她微微往后退一步,他炙热的温度让她很难呼吸,丛夏别过头,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那我下次把链接发给你。”
他低低应了一声,一手插兜,一手把玩着丛夏帽子后面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走吗?”
他只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来一句,丛夏什么没说就鬼使神差地就跟他走了,直到上了车站,她才问他:“去哪里?”
晚上的十点多的车站依旧人来人往,候车室里大家安静地坐着,或眯眼睡觉或低头看手机,一片惨白的光笼罩着这里,虽然没有风,却好像比外面更冷一些。
“去四周随便逛逛。”陆翊周挑了下眉,垂眸看着丛夏,“敢不敢去?”
被他说得像是去缅甸似的,丛夏从从容容地双手插进兜里,说:“有什么不敢的。”
“行,走。”
他把一切安排好,丛夏只需要跟着他,高铁驶入车站,两人坐在一块,这时候四周已然一片漆黑,丛夏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的一切在黑夜中宛如野兽,不断地在眼前闪退而过。
陆翊周坐在过道的位置,一路上都很安静,车厢的灯光亮着,不算刺眼,她看见陆翊周的面容就倒映在窗户上,时而与外面的景色融在一起,朦朦胧胧,丛夏就盯着那个影子,他忽然睁开眼睛,侧身,问她在看什么。
“你猜。”她眨了下眼。
随后,她再转头,目光透过窗玻璃的倒影和他对视了,丛夏顿了下,“……”
“偷看我?”
“自不自恋?”
“好,算我自恋。”他忽然轻笑声,没再和丛夏对峙,他重新倚靠回椅子上,歪歪头问她:“冷吗?”
“还好。。。”丛夏刚说完这句话,陆翊周抬手找乘务员要了一条毯子,他拿着毯子细细地替她盖上,炙热的温热的气息喷洒下来,落在她额头和耳边的,她呼吸慢下来,面颊和身体的温度突然之间就腾起来,像是有团火在烧。
“还有十几分钟就到了。你可以眯会儿,到了我叫你。”他淡声说,声音平和有力。
他说些这些话的时候,广播正在说,“下一站广春市……”
丛夏小半张脸埋在毯子里,声音闷闷的,“广春市吗?我还没去过。”
“是,去这里走一走。”
“好哦,那为什么是这里?”丛夏又问,其实她不习惯问得太清楚,怎么样都可以,只要是和他。
“去了就知道了。”他只是这样说,丛夏也没问了,她眯了会儿眼睛,好像只是过了一瞬间,旁边人就推了推她,“到了。醒醒。”
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顺势被他牵着手,在人流之中紧紧牵着,缓缓下了高铁。
晚间,四周一切在黑夜中模模糊糊,只有白炽灯的光线打下来,那么清晰,那么寂寥,大家都背着大包小包匆匆忙忙走出高铁站,只有丛夏和陆翊周两人面面相觑,在寒风中面颊被冻得红彤彤,像两x个傻逼。
“去哪?”她问。
“不知道。”陆翊周从从容容地说,他抽空点了跟烟,烟雾被风吹得不成形,丛夏捶了他一拳,“你真什么准备都没做?”
“不是说了随便逛逛吗?”他扯扯嘴角,笑得又痞又坏,丛夏啧了一声,“行,咱俩接下来就露宿街头吧。”
“行。”陆翊周也笑得更大声了,他掐灭烟,一手圈着丛夏的肩膀,搂着她往前走,走出车站,他带着丛夏随便钻进一辆车里,报了个地名,车辆就扬长而去。
仰山山顶上此时正在下着雪,满世界的雪都在飘摇,满世界的树都在倾倒,他们到达仰山山脚下,这时候缆车还在运行,前面也有几个人在排队,丛夏问陆翊周:“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他粗粗嗯了一声,随后推了丛夏一把,“上去。”
丛夏踉跄一下,跌进缆车,他紧随其后挤进来,两人坐在一块。另外还有一对情侣,坐在对面。女生突然搭话,问:“你们也是去看日出的吗?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的。”丛夏礼貌回答。
“刚来的?”女生有些惊讶,她们从外省来的,为了看这次日出计划了好久,“也就说你们是临时起意来的?哇塞,年轻就是好,你男朋友也好好,你想去哪儿他随时都能陪你去。”
女生男朋友本来一直老老实实地坐着,他头发不长,脸有点方,带着黑框眼镜,这回儿他不乐意了,“说得好像我没陪你一样。”
“那如果我半夜要你陪我去海边你会去吗?”女生质问,男生不说话了。女生朝他脑袋拍了一巴掌,啪唧一声巨响,在缆车内久久回荡,“说句爱听的话都不会,木头一个。”
男生双手摸着头,还是不说话。
陆翊周混不吝地笑起来,明晃晃地嘲笑,丝毫没有遮掩,缆车安静了,丛夏轻咳两声,用手肘碰了碰陆翊周,示意他别再笑了,要笑也至少别当着人家的面笑这么大声。
女生摆摆手,大大方方地说:“没事没事,也都怪我们,不怪他。”她冲丛夏笑着,下车的时候悄悄给了丛夏两个暖宝宝,“山上会更冷哦。还是贴一个更好。还有,你男朋友真帅,笑起来也很好看。对了,这话千万不要让我家那个知道,不然又得作了。好了,拜拜了。”
丛夏笑个不停,她抱了抱那个女生,说:“拜拜,期待再见。”
“嗯,再见。”女生在微光中热烈招手。
丛夏也把手举过头顶,摇晃着,像是被风吹得舞动的旗帜一样,她后退两步,身后突然撞到一个人,丛夏顿住,陆翊周的气息汹涌而来,他微微凑前,俯身在她耳边问:“你们说了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都落在她耳边,温热的痒痒的,一路延伸到心底,丛夏往旁边退了一步,故意说:“说你坏话呢。”
“哦。不信。”他懒懒地说,山顶上正在飘着雪,这座坐落在仰山之上的小镇在大雪围拥之中,仿若陷入了浅眠,四周街道是明亮宽阔的,路上稀稀拉拉还有游客在走,天上飘着大雪,树上挂着雾凇,晶亮的冰晶丝丝缕缕垂下来,整片整片倾倒,宛若坠落的瀑布。
两人走着,路上有人拉着小滑板,前面的人像是拉雪橇似地拉着坐在滑板上的人,在雪地上满地跑,玩得不亦乐乎。后面越来越多的人也加入其中,整个广场地跑,拉着一路滑。
丛夏看看他们,又看了眼陆翊周,他啧了一声,“我可不会干这种傻事。”前面拉着的人就像一只蠢蠢的哈士奇。
一刻钟之后,两人在雪地上轮流拉着滑板,他不愿意,丛夏就按着他,陆翊周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拉车这件事如此情有独钟,最终只得无奈答应。
路边有人在堆雪人,那雪人惟妙惟肖,戴着红围巾和手套,有鼻子有眼,那是很多人一起堆的,丛夏也堆了一个,最后她发现很丑。陆翊周看了笑个不停,丛夏气得捂着他的嘴吧,让他别笑了。可惜怎么追也追不上他,只好抓起一把雪扔过去。
他察觉到了,忽然顿住脚步,丛夏意识到不对劲已经完了,他的雪球已经飞过来了,打在她衣服上,簌簌然滑落。
两个人不知道玩了多久,丛夏笑得喘不过气来。不远处有装修精美的咖啡馆,一只亮着明黄的光,两人走进去,店内咖啡味道很浓,他们点了喝的,坐在窗边暂时歇脚,窗外正对东方,雪在黑夜中猎猎飞舞。
外面像是一个巨大的水晶球。
丛夏眯着眼睛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陆翊周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他说:“醒醒,天亮了,看日出。”
日出。她只听清这两个字。
他们走出咖啡馆,外面是一片莹白的世界,天已然朦胧着微微亮了,站在这里能看见遥远的地平线,光线正从那里孕育而出,五彩霞光缓缓绽放出来,世界渐渐清晰,直到那一缕光刺破黎明,太阳从地平线上隆起,天光迎着雪光,一切都亮晶晶的。
很多人站在一起,看见了日出。
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攥紧,她听见他的声音和太阳一起升起,“下个日出一起还要一起看。”
随后,面颊上传来温热又柔软的碰撞感,丛夏睁大眼睛,面颊也升起朝阳一样的红,她听见自己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