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夏以为己自己和他只是小小地吵了一架而已,那天晚上两人不着边际的幼稚争吵根本就算不了什么。顶多隔天就重归于好了。
可是那天之后的好几天里,丛夏都没再见过陆翊周,两人也没有任何联系。每天晚自习下课,她总是忍不住四处观望,或许心底一直期许有一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她面前,站得歪歪扭扭,总是靠在她身边,笑得轻浮又随意,好似什么都不在乎,无意间显得又拽又傲。
可是再转眼,四周只有同行的同学,那暗处也空无一人,一切空荡而虚幻,仿佛从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清醒了,梦散了。
丛夏垂着头扣着书包带子走出楼梯间,沈思俞和徐飞这些天已经混得很熟了,在旁边打闹着聊天。他们三个人后来经常下课一起回家,渐渐地这就变成了心照不宣的事情。有时候碰上林序,他和沈思俞打招呼的同时也会和丛夏说上几句话了。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丛夏无法想象,下雪的日子渐渐变少,三月即将到来,天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四周的树也光秃秃的,一片灰黑。
最近补课的那片小区貌似发生了什么不大了的大事,丛夏听沈思俞以及其他几位同学说是凶杀案,就发生在前几天晚上,在这个小区里面。而且最最恐怖的是凶手现在还没抓到,听说是一个独居女生被入室抢劫,后被残忍杀害……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师从后门进来,轻咳一声,随即严厉呵斥这些传闲话的人,大致意思就是少杞人忧天担心些与自己无关的东西,现在戒备都更加森严了,那凶手是不可能还敢回到这片小区的。少想些乱七八糟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多背两个单词。
老师在上面讲的时候,徐飞就在下面讲,他不满地嘀咕,“都要没命了还背单词,等那凶手要弄死你的时候你也说,等会儿,等我先背几个单词先,明天要默写的。”
他这话引起周围一片笑声,但是大家不敢发声大笑,只是捂着嘴巴和鼻子低着头不时发现嘶嘶的声音。
有人也附和,“我靠都出这么大事了,还不放假。学校真不当人啊,凶手都还没归案,他能保证我们在这里补课能不出任何意外吗?真他妈无语。是啊,区区一条命哪有学习重要。”
大家都纷纷蛐蛐起来,这节课大家都上得心不在焉,无论如何,毕竟案件发生点就在身边,而大家又都只是学生,不可避免地担心受怕。人一多,再把事情稍稍渲染一下,就足以闹得人心惶惶。
下一节课李建东一进教室也说了这件事情,他让大家下课放学之后不要在这里多逗留,立马回家,不要四处乱逛,回家的时候最好走大路,能找同伴就找同伴一起走。最好的选择还是让家里人来接你回家。当然大家也不用过于担惊受怕,现在凶手已经逃了,大概率不会再出现在这里。
李建东说话的时候,徐飞当即转过头,对丛夏说:“正好,咱两住的近,还是继续一起回去吧。起码两个人相互有个照应。”
丛夏想了几秒,点了头。沈思俞家长应该回来接她,丛夏就不能和沈思俞一起回家了。
而妈妈工作忙压根没时间来接她,程方维自己也要上补习班,程方维爸爸春节后几天就出差去了。最后她想到陆翊周,好几天没见他了。丛夏根本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找自己。
算来算去,真的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再加上她其实也挺后怕的。索性一口答应。
这几天丛夏就是和徐飞一起回家的。路上基本都是徐飞在说话,丛夏只有碰上和学习有关的话题才会话稍微多一点。上了一天课,她打不起精神来,对徐飞说的话题也丝毫提不起兴趣。她又想到,如果是陆翊周的话,即便他什么都不说,单单是站在身边她也足够满足了。
他就相当于她的充电桩,他在身边,丛夏总是充满精神活力,心情舒展。至于为什么?丛夏解释不清其中缘由,喜欢这东西。唉。
让人如此盲目。
补课的时候遇上周末也会放上半天假,丛夏就在着半天假里,收到了陆翊周的信息。准确来说是电话,丛夏把手机使劲儿往耳朵边凑,仍是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迷迷糊糊,一句话拆成十几个字说,像是蚂蚁那样歪歪扭扭,连不成句子。丛夏不知道他现在什么地方,背景声音十分嘈杂,像是在酒局上,很人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讲着浪荡话,**着,污秽不堪。
丛夏拧着眉,对面说话不清不楚,就由她来说,她走到安静无人的地方,“陆翊周?陆翊周?你在听吗?你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你是不是喝醉了?你先说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对面一阵嘈杂,良久丛夏才听到陆翊周沙哑地不成样子的声音,他叫了一句,“丛夏。”
丛夏心弦一颤,随后松了口气,她回应了一声,又听见他报了一串地名,等丛夏再想说什么的时候,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还有她的欲言又止,想说的话被生生吞会肚子里。
她觉得他肯定是碰上了什么事情才会选择给她打电话,而且他现在不一定是清醒着的。丛夏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她第一时间想到那个江昊,陆翊周的表哥。可惜丛夏并没有江昊的联系方式,她思来想去给谢子扬打了电话,询问他知道陆翊周今天去了哪里吗?
谢子扬知道陆翊周要出国了,但丛夏好像还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陆翊周和丛夏现在什么情况,谢子扬就秉承着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他们自己会解决的心态,暂且不去插手。
谢子扬如实说他这几天也没见过陆翊周,不知道他今天去了哪里。但他有江昊的联系方式,他不知道陆翊周今天去了哪里,江昊也许会知道。毕竟他俩才是真的兄弟。
丛夏说好,让谢子扬问一下,她自己套上外衣,打了个车径直去往陆翊周报的那个地址。
是一个私人会所,进去的时候工作人员询问她有没有邀请函或者名片,丛夏犹豫一会儿,直接报了个名字,“陆翊周,陆翊周在不在里面。”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阵,又打量了丛夏几眼,最后带着她来到一个包厢前,“您要找的是陆先生和他弟弟吧。他们正在里面。”
陆先生和他弟弟。丛夏立马意识到她说得是陆翊周和他那个叫陆天航的私生子哥哥。陆翊周向来厌恶他这个所谓的哥哥,丛夏上次见到他们在一起不是打架就是激烈争吵,而今,两人又再次碰上,丛夏无法想象又会发生什么。
他们为什么这时候会在一起呢?
谢子扬终于打通了江昊的电话,谢子扬第一句话就问:“陆翊周呢?”
江昊一开始不知道是谁,“你他妈谁啊?”
谢子扬:“是我,谢子扬。陆翊周现在在哪儿?没出啥事吧?”
谢子扬这话一出江昊就知道陆翊周那边肯定出啥事了,他操骂一声,“陆翊周那傻逼。说让他别去别去,他硬是不听老子的。他妈的,陆天航那个贱人,陆翊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弄死他。我操他祖宗十八代。他妈的都快要出国了给老子整这出,他爹的,陆翊周要真有事我爹不得弄死我啊。操!”
江昊操骂了一大串也没告诉谢子扬陆翊周现在在哪儿,江昊那边正在气头上,他似乎在摇人,要去和陆天航碰上一碰,谢子扬一句话也插不上,他只得挂断电话直接去找江昊。
丛夏站在包厢门口,包厢隔音不x错,她在外面什么也听不见,她试着推开包厢门,这霎那,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过来,带着明晃晃的打量和审视,丛夏不卑不亢地挺直背,四周搜寻陆翊周的身影,只是两秒她就定格到了他。
他瘫坐在沙发上,很安静,像是睡着了,几个人围在旁边,手里捧着酒,陆翊周唇边淌着酒水,胸口衣领上全都被酒水浸湿了,露出衬衣下若隐若现的肌理线条,优美而流畅。
丛夏瞥了一眼主谋陆天航,他坐得远远的,戴着金框眼镜,穿西装打领带,梳着大背头,看着斯斯文文,一副不染尘埃的样子,眼神看过来的时候确实极其冷漠极其冷,带着狠。
丛夏深呼口气,站在这么多人的对立面,她让自己镇定下来,对陆天航说:“我要带他走。”
这时候,有人大笑起来,笑声刺耳,“哇塞,你谁啊小姐。你算个什么?滚滚滚。还管得着翊哥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说到“翊哥”这两个字的时候更是满满的嘲弄。
他们之中立马有人应和,“是啊,请问这位女士你谁啊?陆翊周女朋友吗?和那些女人不都一个样吗?装什么清纯高傲?”
丛夏第一次听到别人对她如此评价,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总归说出来的话刺耳得很。谁听了都不会高兴的。
陆天航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眼神是飘到丛夏身上的,不屑又轻蔑,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看一条狗。陆天航说:“你真要带走他?喝了这杯酒。”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上一杯调制好的酒。
她顿了顿,丛夏不认识那是什么酒,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被别人逼着喝酒,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只是用筷子沾沾爸爸喝的啤酒放在嘴里嘬一嘬,那个味道丛夏已经不记得了。但这次,如果自己喝下去,一定会刻骨铭心。那感受,她一定不会再忘记。
丛夏望了眼陷在沙发里的陆翊周,他好像没什么意识了,要不然也不会这样安静老实,她不知道他情况怎么样。但看起来不算好,总归是能越早离开越好。
她深呼口气,在那些人的目光下,试着拿举起杯子,刚刚凑在鼻尖,辛辣的味道冲上了脑门,她眉头直皱,顿了几秒,送进嘴里,刚刚只是沾了几滴,又苦又辣,喝得她眉头蹙得越来越深。
“全喝了。”陆天航说。
她全部灌下去的时候,心里抱着两眼一睁一闭就过去了的心态,喝的时候像是喝中药一样味道又苦又辛辣,后来后知后觉的,心跳开始加快,身体发热,头也极沉,胃里像是烧起来了。
她跌跌撞撞扶起陆翊周,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带他走。
那些人还说了什么话,她恍恍惚惚听了一半,有人在问陆翊周蒋霏和丛夏他选谁,陆翊周意识没那么清醒,他还是听到这句话,反应了一阵,突然操骂一声,很是愤怒,想要和那人打架,但身体又完全提不起劲儿来。他被灌了太多酒,面颊通红,棱角分明的脸上还挂了彩,眼角有几抹血迹。
临走,陆天航在丛夏耳边轻飘飘地说:“你这种妞,他玩过很多,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我好话说到这里。”
丛夏深呼口气,她一直在深呼吸,肺腔像是被压了千斤重,喉咙也又干又涩,她把陆翊周扶出包厢,走进电梯,她终于忍不住,对他说这么多天里的第一句话,“是这样吗?我和其他女生在你这儿有过不同吗?”
那些人说的话虽然如此尖酸难听,丛夏都没往心里去,只要不是他亲口说出来的话,她都不会听。
等了好久,一片寂静。
安静得可怕,每过一分一秒,丛夏的心都在收缩着,不断收缩,像是被一只手攥成一团,攥成一团垃圾。臭烘烘又恶心,她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陆翊周不说话了。
他垂着头,悄无声息地挣开丛夏扶着他的手,电梯门开了,他自己扶着墙跌跌撞撞走出来,这时候恰好谢子扬和江昊带着一伙人跑过来,看见陆翊周一群人立马跑上前,“怎么回事儿啊?没事吧没事吧?我操了,这是给你灌了多少酒?赶紧去医院。”
“他妈的,那贱人,把你弄成这样,看我不打死他。”江昊的声音在大厅里一波波激荡,引得工作员人不住地看过去,他身后跟着一群兄弟面面相觑观察情况,一副要上去干架的势头。
陆翊周紧紧攥住江昊的手,用尽力气说:“走!走啊!我没事,你先带丛夏去医院。她喝了一杯。”
“我操了都。”江昊看了眼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丛夏,同样满脸通红,看着脑子不是很清醒的样子,眼角还挂着泪,他低低骂了一声,说:“这酒这么烈。都喝哭了。”
最终,江昊还是没对陆天航做什么,他带丛夏去了医院,谢子扬则是把陆翊周带回了他家。
一路上,江昊透过透视镜看见她眼泪想发了洪水一样往外涌,他并不知道她和陆翊周之前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和那杯酒喝的。
江昊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你别哭啦,我看你哭都觉得吓人,那酒杀伤力那么大?还没到医院呢,你眼泪就要哭干了。”
丛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也不解释,她觉得心被剥开来又被狠狠蹂躏着,疼得她已经感受不到酒带来的难受感。她此刻只想哭,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哭得身体都在发抖,感知不到周围的变化。
江昊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在他进入会所之前,丛夏和陆翊周定在里面发生过什么事情。看着丛夏泣不成声,江昊心里渐渐不是滋味,有点愧疚。
他思索半天,本来想要安慰丛夏来着,结果吐出一句:“欸,别哭啦,下一个会更好。”
丛夏顿了一下,两下,她反应过来江昊说的什么意思。她才正式明白,在他和他兄弟眼里,也许他们早就没有了那层男女朋友关系。只有她还在傻傻地一个人还在小心地维护着这段早就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名不副实的“关系”。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江昊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什么话,因为后座传来的哭声更大了,撕心裂肺,怎么止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