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冷风呼啸的冬日傍晚,陆翊周看着眼前的蒋霏嘴唇蠕动着,他突然就听不懂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他的脑中翻天覆地,像是有无数蜜蜂在钻,嗡嗡嗡地响。
这瞬间,他回想起来很多,细节。从前那些他刻意丢弃的掠过的细节此刻在脑海里无限放大,充斥着他的大脑,逼迫着他不得不去面对,去正视。
一模一样的兔子口罩,相似的字迹,同样的班级。这些,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地巧合。
她初中也是和他一个班的。只是他那时候鲜少关注她。
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在悄然裂开,仿佛他这几年一直信奉的真理悄然碎裂,慢慢化作一滩烂泥,将他的心腐蚀干净。他又开始呼吸不上来。
还没等蒋霏说完,陆翊周推开她,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了。
傍晚下起了小雨,小雨淅淅沥沥,把夕阳浇得亮晶晶,他伞也没带,直往飘摇的细雨中冲,一路跑,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击着胸口,撞击着耳膜,越跳越快,跑着的时候,过去和她的所有回忆一帧帧放慢,在脑海里汹涌地倒流。
他胸口堵着什么,他眼睛也被雨水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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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安静像是没有人一样,许雨兰察觉到女儿自昨天从外面回来起就状态不对,她特意请了一天假,也给丛夏请了补习班的假。准备陪陪她。
但这一天,她都闭门不出,饭也吃得很少。
直到傍晚,女儿的房门才被打开,许雨兰正在煲汤,看见女儿从那个房门里一阵风似乎地飘出来,才一两天的时候,女儿就消瘦憔悴许多。许雨兰心里不是滋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既然丛夏没有主动说,许雨兰也不强求。
她招呼着丛夏坐下,“玉米排骨汤快做好了,今天汤很鲜甜哟,阿夏你一定会喜欢滴。我们喝热乎的,程方维回来就只能喝热过的。那口感完全不一样。”
丛夏牵扯出一个笑容,机械地说:“谢谢妈妈。”
喝了一小碗排骨汤,丛夏就放下碗,她没有胃口,说自己吃饱了,她的眼睛过了一天终于消肿了,只是人还是略显憔悴,眼皮耷拉着,怎么看都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
丛夏看了眼窗外,她一两天没有出过门,窝在被子里睡了好久好久,房间窗帘也完全拉着,有种好久没有见过光明的错觉。她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好像活成了他的样子。准确来说,或许是他的一部分也渐渐地融入到了她的生命里。尽管丛夏从会所回来的那天就哭着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他还是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
删掉他的那一刻,她不觉得自己是放下了什么,反而心一直在下坠,不断下坠。
她忽然觉得闷得慌,丛夏站起来把所有窗户都打开,打开之后,她觉得还不够,还是呼吸不过来,许雨兰问丛夏在找什么,是不是身体难受?
丛夏支支吾吾地说:“屋里太闷了,呼吸不上来。没有空气。”
许雨兰听见丛夏这样说,也是心口一紧,她站起来说:“要不出去走走?随便哪里都行。”
许雨兰说着这话的时候,丛夏点着头,已经站在玄关处换好了鞋,许雨兰要过来,“妈妈陪你去吧。”
丛夏却摇摇头,“不用了。没事的,我随便走走就回来。”
丛夏转身之际,许雨兰追上来,“这样也好,不过把围巾和大衣穿好,外面冷着呢。”
丛夏一转身许雨兰就把围巾围上来,把大衣替她严严实实套上,再严严实实扣上扣子,把她围得像个雪人一样。丛夏当即受不了,眼泪涌出来,她忽然抱住许雨兰,说:“谢谢。”
许雨兰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看到女儿这个样子很是心疼,她说:“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妈妈会一直在这里。”
丛夏站不住脚,她点头,转身冲出去,她忍不住又怕妈妈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心疼,大冬天的冷风呼呼地吹,她就蹲在离家不远的绿化带边放肆地哭。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已经无法去在意路人的眼光了,她只想哭出来。
她也不知道,站在她家二楼的窗台前,就能将这一片地方尽收眼底,许雨兰站在那里,什么都看得清,看着女儿一个人在寒风凛凛中蹲着哭了好久。那时候她就在想,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见女儿哭得这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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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翊周一路跑,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跑向何方,落日余晖落下,街道尽头湮灭在黑暗之下,他茫茫然,一身轻,不知去向。
他思来想去,兜兜转转,走到丛夏补课的那栋居民喽下方,此时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太阳已经完全沉下来,没过多久天就彻底暗下来,一切沉浸在阴森森的黑夜之中,陆翊周蹲在更深暗的树下,抬头望向三楼和四楼窗口溢出来的光亮,窗内,学生坐得整整齐齐,安静地埋在书中。
有风时不时刮过来,树叶上悬挂着的雨珠纷纷然然滑落进他的衣领,一片冰凉,他却早已完全顾不上这些,好似没有任何感知,他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支烟,抽到自己已经厌烦,他低垂着头,看着雨丝在水坑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陆翊周一直等到她们下课,下课时间是晚上九点多,在这之前,他几次迷迷糊糊听见不知道哪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抬眼望去,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蒙着件破烂的毛衣,头发乱糟糟地走过去,陆翊周没看清那个人的样子,但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人的眸子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看向人的时候不时闪躲,可真正撞上他的眼睛,才发现那眸子又阴又狠,在暗处射出精光,饶是陆翊周都差点被吓了一跳,此时他没有别的心情去和这个神经病置气,也没有太多好脾气,他瞪着那个人直到那个人离开。
这时候,他完全不知道附近的凶案,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大半夜出来吓人的癫子,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逃犯。
下课铃声打响,学生一个接一个走出来,陆翊周盯着人群一个个看,可哪个都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
路过的人都不由得多看陆翊周一眼,有人认出了他,走远之后窃窃私语,问陆翊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另外一个女生说:“那还用说问啊。肯定是来找他女朋友的呗。就是一班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
“他竟然也会来接女朋友放学?看不出来。”
“是啊,可能这次是真的喜欢,这个谈了好久了吧。前几天我也碰见他在这楼下等着。”
“但是今天那个女生不是请假了吗?那陆翊周怎么还来啊。”
“请假了吗?我没怎么留意唉。这就奇怪了。难道他们吵架了?不然不应该啊。”
“吵架了,嗯。肯定就是吵架。可能小吵吧,人家这不是还来哄了么。也许过几天又重归于好了呢。小情侣之间的情趣罢了。”
“也是。”
……
终于碰见沈思俞,沈思俞一眼看破陆翊周是来干嘛的,对他说:“夏夏今天没有来上课。你别等了。”说完冷漠x地离开,没有多浪费一句话。
跟随着沈思俞出来的还有徐飞,他淡淡瞥了陆翊周一眼,眼神根本算不上友好,可以说是带着莫名其妙的恶意。陆翊周拧着眉,也乜了他一眼,他当然知道前些天一直是这个男生和丛夏一起上下课。
他一直就在一旁,远远地看着。
陆翊周不屑地别开眼,旋即猛地往外走,他越走越快,心里不知为何越来越慌。
他运气很好,在去她家的必经之路上,他撞见了她,穿着卡其色的牛角大衣,戴着大红色围巾,她只是远远地站在灰暗又潮湿的街头,就是独有的一抹亮色。丛夏一个人散步似地走在路上,她垂着头,面颊和眼睛还是红红的,整个略显破碎,在傍晚的风中摇摇欲坠。
陆翊周小跑着上前,站在丛夏面前,微微喘着气,他不敢粗声喘气,都怕把她吓跑了。
可她依旧是远远撞见他一眼,转头就走。
陆翊周飞奔上前,抓住她的手,下意识如此,忘了现在这样的行为已经不合适了,他松开,又不想她离去,就张口道:“等等。我有事情和你谈。”
丛夏仿若没有听见,她回头乜了陆翊周一眼,目光也十分破碎,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应付他了。她一想到他那样对她,丛夏受不了。
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如果真的喜欢,那这份感情一定是十分纯粹的。她想起来他和程方维说的那些话,他和自己在一起也许只是为了追寻那些他自己没有过的东西。
这样的感情,哪里谈得上喜欢。
她问他,在他眼里她和别的女生有过不同吗。他没有回答,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回应。
她胃里又开始翻涌,一阵恶心,眼泪流不出来,手却在颤抖。她受不了,自己真心倾覆,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这段感情自始至终认真的只有她,可笑的也只有她。
丛夏站不住脚,只想离开这里。她甩开陆翊周的手,朝另一边走。他站在雨里愣了一会儿,神色恍惚,他第一次被人甩开手,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恍惚中意识到一个事实,自己被厌弃了。彻彻底底被厌弃了。
如果自己再不追上去,他有种预感,自己就再也追不上了。他心像是坠了块石头,不断下沉,闷得他一口气吸不上来。脚步也不知为何沉重起来,丛夏的目光太冷,拖拽着他奔向她的脚步。
这时候,江昊恰好同朋友从酒吧出来,一眼撞见丛夏,看她走的着急,没忍住叫住丛夏。他看陆翊周对丛夏还挺特别,作为陆翊周的兄弟,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导开导两个人。
江昊叫住丛夏,天上下着毛毛细雨,他顺势撑起来了伞,这把伞是他从陆翊周那里顺过来,觉得顺手就用着,陆翊周现在还不知道。而这把伞就是丛夏的那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面前。
陆翊周站在远处,隔了一段距离,他看着江昊对丛夏说了些什么,随后丛夏似乎转头看了他一眼,投过来一个眼神,陆翊周从来没有在丛夏那里看到这样的眼神,冷得像是完全不认识,像是恨他。
他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身体发冷,手开始颤抖,他再也忍不住跑上去。他四肢不像自己的了,完全不听他使唤,他跑过去,猛地撞了江昊一下,江昊一开始没看见来人,骂了一句,看见是陆翊周之后,面色瞬间转为菜色。
“你怎么在这儿?”江昊问。
陆翊周好似一点没有听见江昊的话,他粗喘着气,再次抬眼看向丛夏,丛夏站在不远处,孤身一人,身后是茫茫细雨,他看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宛如冰霜,又恨又痛,陆翊周心在不断下沉。
刚才还不是这样的。肯定江昊对丛夏说了什么。
陆翊周转头就问江昊:“你刚才对她说了什么?”
江昊面色忽然有些为难,他怎么知道陆翊周没有把他即将出国的事情告诉丛夏,他以为丛夏早就知道。
没待江昊的声音支支吾吾地吐出来,丛夏的声音先一步传达,冷得像是秋天早晨的霜,“你要出国了是吗?”
陆翊周听见这话,几乎是浑身一颤,这一刻,他在抬眼看向她,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什么是如坠冰窟,他呼吸收紧,突然之间一句话也说出来。
喉咙像被一只手扼住了,心也在紧紧收缩,压得他手都在抖。
他说出口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不是的,我本来向告诉你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真的……”陆翊周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他一句话都说不清,声音开始抖,因为他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她,眼神是那样冷,她是那样平静,平静到令他觉得可怕。
陆翊周忽然那么地害怕。他能明显地感知到,眼前的她,已经对自己失望地不能在失望了。他也再也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不用说了。”
“就这样吧。”
她只说这两句话,陆翊周彻底崩溃。
他死死地抓住丛夏的衣角,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他低垂着头,死死攥着丛夏的大衣,修长的手指泛白,他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他第一次这样苦苦哀求,“别走,求你了。”
丛夏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两个人在细雨里,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二者一起流淌下来。
江昊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不由得揪心。他哪时见过陆翊周这副卑微凄惨的样子,现在想来这也许是他害的,要是不是他多嘴对丛夏说了那些话,两人的关系不会这么僵硬。江昊想着自己真是好心帮倒忙,害惨了陆翊周。
他决定帮一帮陆翊周,站在陆翊周旁边帮他打打伞,让他不至于看上去这样凄惨。
陆翊周发丝上早就淌着水珠,一颗颗往下坠,他自始至终垂着头,良久,才能发出一点声音,声音颤抖又沙哑,他问:“初中那年,在天台上,推倒我的女生,兔子口罩和信封,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细雨中,他抬头,他眼底像是被雨花砸碎的水面,碎得不成样子。
丛夏转头看他,她闭了闭眼,对他的破碎视而不见,她心中的失望和悲伤早已漫天弥地,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索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她只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平静的,“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有意义!”
“你又天真了。”丛夏轻笑,整个人像是一片落在水坑里的落叶,连笑都是那么轻。
陆翊周仿佛被这笑容迎面扇了一巴掌,他心脏怦怦直跳,他双目通红,掷地有声,“有意义!”
丛夏不说话了,陆翊周似乎在这孩童般的争执里赢了,可他丝毫没有觉得松了口气,他胸口沉得一口气吐不出来。
他心中有某种强烈的预感,那种预感离他越来越近了,他心一点点下沉,沉入暗不见底的海底,像溺水了一样。
站在一旁的江昊撞见两人激烈对峙,虽然他不太明白两人在说什么,他总能感知到丛夏非常失望和生气,而陆翊周,蔫得像只被扇了几个巴掌的流浪狗,又狼狈又落魄。
江昊及时插嘴劝阻,他把伞递给丛夏,想让丛夏撑着挡点雨,一边说:“不至于不至于,有什么话咱好好到屋里去说。别淋雨了,等会儿感冒了。”
江昊递过去的伞顿在空中,伞上那晶亮的蓝色珠串,像是老天爷落下的蓝色眼泪,丛夏一看见它脑海中忽然闪过过去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们在雨中见面,而今又在雨中诀别。一切都像是天意。
丛夏突然抬手,拉住那伞上的珠串,哭着用力一扯,伞上的蓝色水晶串,啪嗒一声断了,蓝色水晶珠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陆翊周的目光被水晶和水滴打湿,一瞬间一片朦朦胧胧。
朦朦胧胧中,他听见她说:“断了吧。”
丛夏转身离去,雨中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傍晚雨中,车辆不断呼啸而过,街道昏暗,雨中倒映出五彩斑斓的灯光,世界是光怪陆离的。
江昊在原地愣了几秒,他没想到事情就变成这样。他也没想到,陆翊周竟然蹲在地上,一颗颗捡着这些蓝色水晶。
他怎么都捡不起来。怎么都捡不起来。
江昊在旁边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你他妈有病啊,别捡了!别捡了x!欸,我操了都,真他妈神经病。几颗珠子有什么好捡的。我操了都。你他妈的给我起来!我现在命令你他妈给我站起来。”
江昊在旁边发狂,陆翊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他耳边还在回想着丛夏的那个三个字,“断了吧。”那样地轻飘飘,仿佛只是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就这样断了吧。他又像是被人迎面扇了几个巴掌,震得他脑子晕乎乎的。
后知后觉地,他看着丛夏模糊得不成样子的背影,心中陡然一空,忽然意识到,有什么重要的事物正从他的生命中哗然消逝,只此一次,再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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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江昊就是嫌男主不够惨,一直在害他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