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夏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大家一致将目光转向她,宁乔乔眼神不明地瞪了她一眼,紧随其后走进安月的办公室。
随后传来一阵不大不小讨论声。
“主编,不是说好的采访机会留给我吗?为什么又变成她的了?凭什么?你答应我的。”办公室没有关紧门,留了个门缝,宁乔乔的声音漏了出来。
安月声音平静,一边整理资料,一边抽空说:“这事真不是我的问题,你得去问蓝洋那边的人。丛夏在他们那边有熟人,人家点名要她采访。你以为呢。这事只能怪不凑巧吧。下次,下次再有合适的采访机会留给你。”
安月说完抬眼飘了宁乔乔一眼,意思是适可而止,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她给宁乔乔一点台阶下,她也趁机打住,别再抓着这事不放。
宁乔乔当然懂,她悻悻然地闭了嘴,嘴上说着:“好吧。那您先忙,我也去忙了。”她退出办公室,面上还是十分不爽的表情。
刚才办公室里面的对话大家都听了七七八八,见宁乔乔一出来,他们赶紧恢复工作模式,开始忙起来。
李青直勾勾地盯着宁乔乔回到工位上,她转头对丛夏小声说:“看宁乔乔,表情像是吃了屎一样。平时就她最谄媚,在领导面前那叫一个能说会道,一有好的采访机会就使出浑身劲数去安月面前求。关键是她除了谄媚之外,但业务能力是真不怎样。德不配位。今天你真是狠狠给我打了她的脸。爽了。”
丛夏正在搜集和整理有关蓝洋集团的资料,闻言笑了笑,“这事我也没想到。也是个意外。”
这时候,她还在思索,安月主编口中的所谓的“熟人”到底是谁呢?
或许是高中同学,或许是大学同学,还是其他?丛夏想不出来,她干脆懒得去想。等见了面一切就都明了了。
下班的时候,丛夏想好写完最后一点稿子,完成今日的工作内容,离开的时候,有同事忍不住凑上来询问,“丛夏,你竟然在蓝洋有熟人欸。谁呀。应该在蓝洋职位还挺大,不然也没权决定让谁去采访他们的总裁。”
“是啊,有熟人真好。给你争取到这么好一个机会呢。”
丛夏张张嘴,笑了下,“可能是我运气好吧,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那位蓝洋的熟人朋友是谁。”
“啊?怎么可能?你竟然不知道。这事好奇妙啊,他说你和他熟人,你却对此一无所知。或许等真正见到了才能恍然大悟吧。”
“对啊,居然还有这种事情。那熟人也许是你以前同学吧。你们很久没有联系了,可能他在某篇文章上看到了你的署名,然后想和你见一见了。嗯,肯定是这样。”
宁乔乔刚好走过来,不着声色地白了她们一眼,低声嘟囔,“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就是在蓝洋上班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总不能是他们蓝洋的总裁吧。”
“那倒确实,妈呀,谁要是和蓝洋总裁是熟人,那不得跟着发达啊。那谁还在这里当牛马。我早就去蓝洋上班了。”
“我看你是想当x蓝洋的老板娘吧。说得这么激动。你要不看看你身后是谁呢?”
那女生回头,表情瞬间变得惊恐起来,再由惊恐转为老实,蔫哒哒地垂着头。旋即吵闹声消下去,人群中安静许多。
不远处,宋津年踩着皮鞋迈着长腿哒哒哒地走过来,脚步从容,面容和煦,给人一种儒雅温润的错觉。大领导走过来了,这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大家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大领导径直迈进电梯,掀起眼皮瞥了眼人群。
丛夏恰恰和他对视上,她眨了眨眼,也迈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封闭的空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丛夏转头对大领导点点头,宋津年眼皮也没眨一下,和丛夏随口聊了几句,出电梯的时候,宋津年还问她要不要搭他的顺风车,丛夏笑着拒绝。
宋津年也没多大情绪,两人又聊了几句就分开了。
不一会儿,同事们刚好也走出来,看着宋津年远去,李青对着丛夏感慨说:“你是怎么做到和大领导相处成朋友的?他就是皮笑肉不笑的笑面虎啊,你难道看不出来么。表面上和你笑嘻嘻,可一旦你在工作上出了点什么岔子,第一个跟你翻脸不认人的。”
丛夏张张嘴,有些震惊,可她一直觉得宋津年是个很和蔼温和的老板。难道是她的错觉么。她只是说:“也没那么可怕吧。现在是下班时间。”
“心态真强大。”李青竖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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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时间定在下午两点钟,丛夏提前一个小时打车到达蓝洋集团总部,她第一次来这里,一栋栋高楼高端又气派,她走进大楼和前台小姐说明来意,前台小姐立马会意,打电话给了另一个经理,经理没过多久就下来了,和善地问:“您就是丛夏丛记者吧,欢迎欢迎。我先带您去参观下我们自动驾驶研发基地吧。我们陆总还在开会。请您稍等片刻。”
听到陆总,丛夏心弦一颤,不过很快平静。她点点头,笑容大方地说:“没事,我们预约的时间本来就是两点。还没到时间。请问您怎么称呼?”
“叫我唐经理就行,都这样叫。”
唐经理驾车带丛夏去了他们的研发基地,到处都是高端设备和精密仪器,最边界有一处极为宽广的场地,十几辆无人驾驶车辆在其间来回穿梭,无序却又有序。
参观完毕之后,时间恰好来到两点钟。
丛夏随着唐经理进入大楼,电梯上升到22楼,电梯一开,长廊尽头,光线从远处直射过来,下午两点,阳光正好,此刻正是秋季,温度宜人,不远处是偌大的会议室,中间是毛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能透过最下端看见一双来回走动的皮鞋,皮鞋上面是笔挺的西装裤。
会议室里隔音效果好,声音一点也传不出来,这一层楼格外静谧。
唐经理说他们总裁就在里面正在开会,引着丛夏去会客区,这里开着冷气,皮质沙发和落地大窗,能够将整个城市的风光尽收眼底,旁边摆放着绿色盆栽,在灿烂阳光下静静地舒展着枝叶,像在呼吸那样。
之后唐经理离开,会客区只剩下丛夏一人。
她在脑海里过一遍等会儿的会话以及采访提纲,等了一会儿,会客区的门被打开。
首先看见的是他的秘书,恭敬地为他打开门,紧接着,一个高瘦的人影迈着长腿从容走进来。
丛夏看过去,他已然走向她,目光又熟悉又陌生。
过了这么多年,丛夏想象过无数次他们重逢时的场景,想象中自己会有多么激动,现实中,就有多么平静。平静到,仿佛好像真的只是见到了往昔一个普通朋友那样。
丛夏站起来微微弯腰示意,陆翊周站得笔直,在她面前,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六年前看不清,现在更看不清。
但是现在,丛夏已然不在意了。
她从容又大方,朝陆翊周伸出一只手,微笑着,语气平和,“陆总,你好,我是华新报社记者丛夏,受邀前来采访。”
陆翊周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奇妙,他并没有握上丛夏递过来的那只手,自顾自往旁边沙发一靠,斜眼淡淡说句,“坐。”
丛夏也没有尴尬,她自然地收回手,开始公事公办地开始采访,全程没有除了工作之外,没有多余的感情。
“请问,贵公司旗下的自动驾驶相较于传统车辆有哪些创新之处?”这是最后一个问题,采访预留时间为半个小时候,如今已经临近尾声。
陆翊周全程回答得滴水不漏,官方而具有深刻的前瞻性,令丛夏都不得不暗暗佩服,很难想象,这些年他经历了怎样的锤炼,才从当年的陆翊周,走到今天的陆总。
在时光流逝中,丛夏才慢慢接受了,接受了他从陆翊周到陆总的转变,他变了很多很多,她也无法再将眼前的他和六年前的他作比较。
丛夏问完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陆翊周突然往后一靠,姿态慵懒,却仍然散发着强大气场,他不说话了。
丛夏这才抬眼看向他。
这回儿她看得仔细了,看清了他时隔多年后的样子,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身材高大,他的五官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面容更加硬朗几分,五官更加瘦削,周身气质也变了许多,强大而从容,不变的是对周围一切都不屑一顾的那种姿态。一如从前。
这么一看好像变了,有好像没变。
不过即使这样,那又如何呢。变没变,变成什么样,都已经和丛夏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了。她深知自己做完这次采访,他们的人生线会继续短暂的交叉,之后又无限地偏离,错开,永远不相交。
良久没有得到回音,丛夏叫了一声,“陆总,陆总?”
陆翊周掀起眼皮,眼神飘上来,轻飘飘地,落在丛夏身上,几乎像是一片雪花,那么冷,那么捉摸不透,“嗯,怎么了,你说。”
“关于刚才的采访您有什么意见,或者不满意的地方吗?我会继续改进……”丛夏话还没说完,就被陆翊周打断。
“有,我很不满意。”他动了动身子,直勾勾看着她,“丛夏,少给我装傻。你应该知道,是我点名要你来的。”陪着她演了这么久的陌生人,陆翊周早就倦怠了。从进门起,他就一直观察着丛夏的一举一动,直到现在,他没有在她眼里看出一丝一毫地波动。
她的眸子宛如一汪平静湖面,这座湖流淌了上千年,任何风吹都无法撼动起她的一丝波纹。即便是他也不能。
这才是令他最气恼的。凭什么。凭什么他在这里,内心已然掀起滔天巨浪,而她站在远处不为所动,那么地平静。
仿佛过去一切都已然幻化成烟,不复存在。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