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明莳渡过了她最难熬的一个冬天。
她的病情开始变得严重,身体每况日下,明父明母找了很多郎中都无济于事,到后面,他们竟找来了一些巫医。
冬日的阳光自窗户斜斜地洒入室内,落到裹着厚厚衣裳的女孩身上,把她本来就苍白的肤色衬得几近透明,她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蓝蓝的天空。
小黑蛇蜷缩成一团抬头看她,乌黑的双眸里只落了她一人,明莳喃喃道:“小黑蛇啊,为何我分明是在晒太阳却感受不到一点儿温暖呢?”
叶玄之淡淡地看着天上挂着的太阳:“你感受不到温暖便是这太阳的问题。”
明莳觉得他这句话很孩子气,她朝他伸出了手,好笑道:“蛇在冬天不冬眠么?你能感受到温暖吗?”
叶玄之盯着那双瘦得只能看见骨头的手看了一会儿,才从篮子里爬出,绕在了她手上。
他也觉得这个太阳一点温暖都没有,但她的手不一样,他爬上去的那一瞬间便感受到了滚烫的气息自她的手上向他传递而来,他能感受到她苍白的肌肤下微弱的脉搏声,还有她缓缓流淌的温暖的血液。
叶玄之愣了一下,改了口:“能。”
能感受到她的温暖。
明莳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小蛇,春天就要来了,等再暖和一点你就离开吧。”
“为什么?”
明莳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悲伤,但叶玄之还是看见了。
她坐在窗户旁,只能看见这小小的天地,因为这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她甚至不能出门去逛街、玩耍,也没有什么朋友,可他不一样,小蛇不该被困在这里,不该困在她的身边,他应该回归山林,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承认,她太孤单了,在小蛇出现的时候心中很开心,经过这一年多的朝夕相处,她早把他当做自己的朋友了,她也想他一直陪着她。
可是,她要死了。
她不想让她的朋友亲眼看着她离开。
明莳扯了扯嘴角,抬起手与它对视:“因为你身体早好了。”
“小蛇,其实你不是普通的黑蛇吧?”
叶玄之愣了一下,明莳自顾自的说下去:“小蛇,其实那晚我是醒着的。”
有什么东西在叶玄之脑中炸开了——
这一年多来,叶玄之仅有一次在凡间化成人身。
是明莳生辰那晚。
彼时正是肃杀秋日,白霜覆满了青瓦,在夜色中叫人分不清是白霜还是月光。
明莳的生辰自然是热闹非凡的,但那些热闹不过一会儿就散了,因为她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便早早的离开宴会,喝了药休息。
在她睡觉前坐在窗前自言自语说着话:“今日可是我的生辰呢,我要开心一点才是……”
说着,她嘴角微扬,分明是要开心地笑,却露出了一个诡异僵硬的笑容。
明莳垮下脸,不再试图去笑,走向床边,嘟囔道:“什么时候的生辰才能出去玩呢?”
一颗蛇头自篮子里的布帛下探出头来,它静静地盯着床边,直到听到床上少女清浅的呼吸声才放下心来。
月色自窗户里斜斜的照进来,落在窗边的黑衣男子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他黑发散落,和黑衣交缠在一块儿,乍一看竟无法认出哪个是头发,哪个又是衣裳。
他缓缓走到床边,确认明莳没有被他吵醒后才伸手切碎了自己的一截头发。
他没看见的是,在他低头剪掉自己的头发时,床上的女孩竟偷偷睁开眼缝打量着他。
在他抬眸时又闭上眼睛装睡。
叶玄之指尖闪过一丝灵力,他掌心的头发顿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少女额间,在明莳追入梦境前的最后一瞬,听见一声干净清爽的男声:“明莳,生辰快乐。”
那晚,明莳做了一个美梦,梦里的她不再是弱不禁风的病秧子,父母也不必因她而担心,她交到了很多很多的朋友,她可以在长安同友人一起骑马过街,也可以在乡下和孩子一起上树下河,玩得不亦乐乎。
那么漫长的梦里满足了她所有的渴望。
她那时才知,自己捡回来的小蛇压根不是普通的蛇。
明莳自小能听懂各种动物的语言,因此,对于能和小蛇说话的事情她觉得很正常,没想到小蛇竟是妖怪。
她在长安时不能出门,无聊之下看了很多的书,其中就包括很多志怪本子,没想到这世上竟真的存在妖怪。
比起害怕,她更多的是激动和新奇,她有很多的问题想问他,但第二日对上小蛇清澈的目光时,她的那些问题都卡在了喉中——
好不容易才有一个朋友,明莳害怕自己戳破他的身份后,他会离开。
她私心里是想要他一直陪着她的。
叶玄之喃喃道:“我以为你不知道的……”
明莳很轻地笑了一下:“小蛇,你真的是妖吗?”
叶玄之“嗯”了一声,却见她仍旧是笑着的,他不解问:“你,不怕我吗?”
明莳摇摇头:“我为何要怕你——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呢……咳咳——”
明莳忽地咳了起来,待她停下咳嗽时,手中洁白的帕子上赫然印着鲜血,宛如雪地上的红梅般刺人眼球。
叶玄之给她渡了灵力,但终究只是枉然,他干预不了凡人的生死。
明莳趴在窗边的桌子上,轻声道:“小蛇,你能不能带我走?带我出去看一看这大好河山……我还没看过院子外的冬天呢。”
“好。”
如果这是她最大的愿望的话,他愿意帮她实现。
他知道,比起苟延残喘,她更想鲜活热烈的活一场,看看天地人间,吃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明莳是偷偷和叶玄之跑出去的。
这是她第一次看过夜市,原来夜晚的街道也这么繁华啊,明莳盯着面前的兔子灯,眼睛亮晶晶的,叶玄之从摊主那里买了一盏兔子灯递给她,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晕,也给她添了一分生命力。
鬼使神差的,叶玄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蛇小蛇,谢谢你。”
“小蛇小蛇,我想吃糖葫芦!”
“你可以吃吗?”
她在喝药,有很多的东西都得忌口。
叶玄之时常想,人类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总是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不仅是人类,他们妖怪也是。
明莳伸出手捏着他的衣角晃了晃,她眼里带着渴求,苍白纤细的手指攥着他黑色的衣角,色彩对比鲜明,也不知是她眼里的水光在灯光下太亮了,还是她苍白的肌肤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不得已转开了头,将目光投到远方,轻轻地“嗯”了一声。
“小蛇小蛇,你真好!”
“......”
那夜,叶玄之带她去逛了很多她从未去过的场所,吃了很多她先前不能吃的东西,看了很多她从未见过的景象,直至她逛累了,嚷着要在最高的地方看月亮。
叶玄之想了想,带她去了最高的树上,他们并肩坐在树枝上,看着天上半圆的月亮,明莳的眼圈儿缓缓红了:“谢谢你啊,小蛇,这是我这一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叶玄之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点儿心疼:“既然开心,为何要哭?”
明莳擦了擦眼尾,笑道:“你不懂,我这是幸福得要哭了。”
叶玄之好奇地打量着她,心里暗暗想:凡人果然是最奇怪的东西,嘴里分明在说幸福,眼里却全是泪水。
“小蛇......”
明莳的声音柔柔的,宛如早春的风吹拂过他的心尖,挠得他心尖痒痒的。
“嗯。”
“我有些累了,可不可以靠着你睡会儿啊?”
“你困了我便带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我想看月亮。”
明莳嘴里这么嘟囔着,也不管叶玄之答没答应就朝他靠了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鼻尖已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肩膀上枕着的女孩却很轻,轻得跟一阵风一样。
他不敢乱动,甚至不太敢呼吸,就这么僵硬地坐着,任由x女孩披风上的毛茸茸和头发贴着他的脖颈和下巴,带起一阵痒意。
“小蛇,谢谢你啊......”
她的声音很低,风一吹就散了,但里边带着的浓浓的悲伤却感染了叶玄之,这些悲伤围绕着他,叫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小蛇,你快离开吧,你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而不是困在这里。”
叶玄之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你呢?”
明莳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我啊,我会祝福你的。”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自然会祝福你,无论你到何方,无论我还在不在,我都会祝福你的......祝你自由,祝你开心。”
叶玄之露出一个苦笑来,嘲弄道:“我离开了便会自由吗?”
他从很不自由的地方来,在她身边得到了一丝温暖和自在,离开了她,他又能去哪儿?
再次回妖都么?再次卷入那些勾心斗角中吗?
“小蛇啊,我有点儿冷......”
叶玄之抓起她的手腕,却好似碰到一块冰一般,冻得他一激灵儿,怎会比蛇类的体温还低呢?
他把自己的灵力渡给她,却不敢太快,怕她承受不住。
灵力入体,明莳的脸色恢复了些,她看着天上的月亮,眼里满是羡意:“小蛇,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啊?”
叶玄之抬起手臂,松松地揽着她:“冥界。”
“小蛇,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怕死……”
叶玄之轻声道:“可我怕你死。”
话说出口,不仅是明莳,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绷着脸找补:“我不想看到朋友死在我眼前。”
明莳很轻地笑了一下:“所以我才催你你离开呀——小蛇,无论我在哪儿也会祝福你的,所以你也该祝福我。”
“……我这一生生来病弱,困在房中,爱我的人因我而日渐消瘦,我活得很痛苦,现在我要解脱了,你该替我感到开心啊……”
她分明是笑着说出口的,可脸上却流满了泪水,叶玄之伸手替她拭去眼泪。
“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我的阿父阿母,最放不下心的也是他们,小蛇,倘若你往后路过这儿能不能去替我看看他们啊?”
叶玄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好。”
真奇怪啊,为何听到这些话,他的心会一抽一抽的痛呢?
“小蛇,很开心遇见你。”
“我也是。”
回到明府后的第五日,春天的第十天,明莳离开了人世。
她逝世时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是去前往一个极乐之地。
明父明母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他们遵照明莳的沂源,把她安葬在了那日她和叶玄之一起看月亮的地方——那是这里最高的山丘,她想看见最亮的月亮。
几年后,明父明母举家搬迁,离开了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小镇里的人陆陆续续的离开,只剩几个零零散散的人家,而那只黑蛇始终没有离开,他整日整夜在明莳的墓碑前徘徊。
几十年过后,这里早已改头换面,因为叶玄之时不时的现出原形——一条巨大的黑蛇总是盘旋在墓碑旁,这一带开始出现许多小黑蛇,渐渐的,人们都不敢住在这儿了。
这里最终变成了一个无人镇,人们以讹传讹,说这里是万人冢,常有恶鬼索命,后来,连过路人都会特意绕开这里。
幻境结束,一条粗大的黑蛇正盘旋着一块墓碑,他们身旁的大树繁茂无比,冷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宛如什么人在倾诉那后知后觉的情意一般。
远方的太阳跳出山尖,洒下金黄的日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江浔白下意识地抬起手,替身旁的少女遮住阳光。
陆青棠眼眶泛红,心底翻涌起一阵阵酸涩来。
钟离澄雪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情绪,连方才还在震怒中的微生容都沉默下来了,一时间周遭一片安静,只余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自树叶间散落,一块块斑驳的光点落在黑蛇和墓碑上,众人只见墓碑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唯有“明莳”二字依稀可见,仿佛是谁一遍一遍的抚摸着墓碑,将字迹抹平,又小心翼翼地刻下那珍重的二字。
“叶玄之,这么多年了,原来你竟是在这儿。”
微生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以为他的得力下属早在多年前就死在那些阴谋下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直逗留在人间。
墓碑上的黑蛇抬起头来,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几人的面庞:“主上,是我执迷不悟。”
那么多年了,他还是放不下。
微生容没说话,陆青棠别过头,想要偷偷抹眼泪,微凉的触感便传了过来——
江浔白竟然很自然地伸手给她抹眼泪。
陆青棠瞪圆了双眼,努力忽视钟离澄雪那想要杀人的眼神。
江浔白却低声道:“我们去走走吧。”
陆青棠想了想,微生容和叶玄之在处理私事,他们在这里待着也不太好,便点点头,轻声道:“我们先回客栈看看江大哥醒了吗。”
在回去的路上,陆青棠还陷在情绪里,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江浔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眼眶再次红了,他停下脚步去给她擦眼泪。
“怎么又哭了?”
陆青棠摇摇头,泪水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只是突然想起了前世,在现代她出事的时候,爸妈该是多么的痛啊。
她甚至不敢细想,当他们看见本该鲜活漂亮的女儿被撞得鲜血淋漓,躺在病床上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时,他们该是多么的绝望啊。
江浔白没再安慰,只是将她揽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陆青棠不知不觉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自己嵌入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她的心竟渐渐的安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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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这两周在忙着期中考[爆哭][爆哭]但是每周会有一万五千字打底的[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