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禹辰将最后的一份文件签上名, 合上。
等到明天,他的这份文件就会生效,他的父亲夏承将彻底离开董事会。
而他也会离开夏氏集团, 卸任董事长,股份则是一半转给乔苏, 另一半则是给夏禹辰。
夏禹辰按了按太阳穴,觉得好一些才将电脑关闭,站起身来看向了窗外。
凌晨两点多的J市, 到处都是霓虹点缀,是一座不夜城。
从C城回来后, 他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 夏家现在就在他的手里, 要毁掉其实非常简单。
就如同之前他将新港计划送给了傅家,让夏家白白损失近一半利润。
其实很早之前, 他有过拉着夏氏同归于尽的想法,那时候他才十八岁。
那时的夏家对他来说, 还是庞然大物的存在, 他不想靠近也没办法靠近。
之后过了几年, 他遇到了乔苏,与她结了婚,他的想法就发生了改变, 他不再去想夏家, 组建了自己的公司,觉得生活会这样一直美好下去。
但这一切都被毁了。
他从一开始的痛恨夏承变成痛恨老太爷, 再到痛恨自己。
其实他早就该动手的。
离开夏家的那一刻,他想的是永不回头,只是那时候的他还太过年轻, 顾头不顾尾。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年轻了,想法自然也发生了改变。
他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但夏家还有他在意的人,比如他的弟弟,夏禹星。
夏禹星从小被宠着长大,没有定性,还惹上了傅景然,一旦他离开,夏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即使不为其他人着想,他也没办法再做点什么,让夏禹星的处境雪上加霜。
况且,他答应过他母亲,要好好保护弟弟。
那就这样吧,夏禹辰想着,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车子停在门口,他将引擎熄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想开车门走出去,却发现自己又将车开到了这栋熟悉的别墅前。
面前的大门紧闭,他也早就失去了再进去的理由。
乔苏不在的五年内,他时不时就会回到这里,她走得很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有带走。
他会走进那间曾经属于他们的婚房,抱着她的衣服睡一整天,什么都不做。
他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屋子里的格局,让它和乔苏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五年还是太久了,就算他再怎么样想要维持原状,她的味道还是不免地全数消散了。
他拼了命地想要留下,可一觉醒来,还是什么都不剩了。
一开始,夏禹辰很痛苦,曾经他不爱喝酒,但后来发现,原来酒是个好东西。
喝醉之后能够看到乔苏,看到她对自己笑,说着一些以前他觉得无关紧要的话语。
可他一伸手,她就变成了泡沫,消散不见。
黑暗中,他追随着她的身影,将整栋别墅里的房间一扇门一扇门打开,一间一间寻找着。
可每一间都再也找不到乔苏的身影。
冷风吹拂,将他的思绪拉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别墅的门口,手指就要触碰到门锁。
可他的手指又立刻僵住了,上次乔苏回来的时候,已经把他的权限都删除了。
乔苏就在这里面,不是幻想,那是真实存在的她。
可他已经没有再进去的理由了。
尖锐的疼痛在他的心脏肆虐,带来窒息感的痛楚,他就站在这里的资格,都快没有了,因为他们就要离婚了。
五年前失去的那一次,他还能安慰自己,这都是误会,只要他拿回掌控夏家的权利,就能够将她带回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很爱她。
可现在,他连自欺欺人的理由都没有了,因为乔苏是真的不要他了,她不在乎五年前的真相,只是纯粹的不相信他,就算他用全部来换,就算他跪着求她,她也不愿意回头。
或许只是因为她不爱自己了。
这个认知在一点点吞噬着他的希望,只是他不愿意相信罢了。
即使他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承认,就不存在吗?
夏禹辰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忽然就想,这样也好。
这世上已经不存在爱他的人,那他就能安安心心地离开了。
夏禹辰走到了车旁,正要伸手打开车门,却看到二楼卧室的灯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暖黄色的光线透过窗帘,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身影,是乔苏的身影。
她似乎只是起身,在房间里走动。
夏禹辰坐在车子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痴痴地仰头望着那扇窗,望着那个可望不可即的影子。
这一刻,眼前的景象与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猝不及防地重叠了。
那时他为了反抗爷爷,自己选择了大学,与夏家一刀两断,没有学费没有生活费。
他只能一直打工攒钱,他打过太多份工,回忆起来有些都记不清了。
能够想起来的都是与她有关的。
他以前发过传单,在学校内的商业街里,乔苏一次次路过他身边,她大概以为自己不认识他,隔几分钟就会过来拿走一张。
每次,他都会笑着对她说:“谢谢同学。”
乔苏咬了下下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总在他们两人眼神对上的那刻破功,随即逃之夭夭。
也在某家奶茶店里打过工,印象中离学校不远。
乔苏总会出现,点一杯芋泥奶绿,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看书,目光却时不时就会偷偷飘向他。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可他早就发现了。
发现她偷偷看自己时,耳朵都会发红,发现她在他看回去时,会慌乱垂下眼睑,发现她总是算准了他的值班时间出现。
夏禹辰想,他的心底并非一点涟漪都没有,在繁重的学业和来自家族的压力间隙,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注视,像一道微光,也曾经给过他慰藉。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在他们重逢之际,乔苏提出结婚的那会,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答应了下来。
那时候的他彻底忘记了夏家的存在,以为自己能够和乔苏过最平淡的日子。
终究是他太年轻了。
那时候的阳光,也像此刻二楼窗口透出的这样,带着温暖,毛茸茸的光晕。
只不过又有些不同,那时笼罩的是她带着羞涩笑意的脸,以及一颗爱他的真心。
灯光蓦然熄灭,重归黑暗。
夏禹辰几乎想要伸手重新去触碰,可又发现,他没办法触碰,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
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攥紧了,酸涩痛楚弥漫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已经答应乔苏,要放她自由,所以现在也不该再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停留太久,发动车子,离开了这里。
夏禹辰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阳光透过窗户映入房间内,刺得他眼睛疼。
他撑着坐起身,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浑身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味。
不止是他的身上,他的房间内也是。
他咳嗽着,感觉房间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刘妈端着一杯蜂蜜水走了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她叹了口气,将水递过去,忍不住开口,“先生,你又是凌晨回来的?又喝这么多酒?这样下去,身体怎么会受得了?”
夏禹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蜂蜜水,沉默地喝着,酒精带来的短暂麻痹已经消退,留下的是清晰的痛苦。
要是不喝,他根本没办法在失去她的事实里入睡。
刘妈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开口:“我听说小姐又回来了?先生,你为什么不对她解释五年前的事情?如果你开不了口,我可以和她去说说,我看着她长大的,她会听我几句的。”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她始终在他们身边,他们两个明明这样喜欢对方,为什么总要闹别扭呢?之前乔苏回来,她就想说出真相,可却总被打断。
之后,她又因为家里有事,回去了一趟,再回来,就是乔苏要离开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除了他们两个,也没人知道了。
现在乔苏主动回来,或许就是一个契机,刘妈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
然而,夏禹辰却猛然抬起了头,果断拒绝了,“不要。”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了,于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刘妈,对不起,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我们已经做好决定了,我们今天就会去领离婚证。”
“乔苏,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我也会往前看,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们,谢谢你。”
刘妈看着他,眼中都是惋惜,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下楼,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民政局不会这么早开门的。
夏禹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不知道过了多久,乔苏那边发来了信息:几点?
她在询问他,几点去民政局。
夏禹辰闭了闭眼睛,拨通了她的电话。
乔苏很快就接通了电话,语气平静,她重复了一下,“几点?”
“现在还早,”夏禹辰的声音低沉沙哑,“能先再去一趟墓园吗?我想最后一次拜祭一下你的父母。”
是啊,最后一次了。
乔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应允下来,“好。”
这一次,夏禹辰没有带保镖,他照例带着白菊花,跟在乔苏身边,进了墓园。
他站在了乔苏父母合葬的墓碑前,看着他们两张微笑的照片,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说对不起吗?这三个字如何能抵消这些年的亏欠呢?
其实乔苏父亲出车祸的那天,他不是单纯的做好事,而是因为认出了那是她的父亲。
他拨打了120,跟着上了救护车,握住了对方逐渐变冷的手,急切地想要将他留下来,“撑住,你女儿还在等你,乔苏在等你!”
或许是乔苏这两个字刺激到了她父亲,手指动了动,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看着夏禹辰,气若游丝,“你认识……我女儿?那……能不能……帮我……照顾……她?”
帮我照顾她……
他坐在手术室门外,看到乔苏脸色苍白,跌跌撞撞赶来的时候,只能干巴巴地对她说一句,“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但怎么可能,乔苏还是失去了父亲,而他没有答应承诺,离开了医院,也离开了乔苏。
夏禹辰站在墓前许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他缓缓直起身,转向了站在身后的乔苏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好了,我说完了。”
声音很轻,似乎被风一吹就散了。
夏禹辰朝着乔苏走去,伸手轻轻地抱住了她,“对不起。”
他的手掌只是轻轻贴在了她的后背,随后松手放开。
山风吹拂,吹动两人的衣角,他说:“走吧,我们去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