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里光线明亮, 夏禹辰和乔苏走在一起,电梯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一对拿着捧花的新人正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的笑容十分灿烂,似乎对未来充满希望。
似乎在很久之前, 她也曾经这样满心期待,她都要记不起来了。
夏禹辰的脚步顿了下,乔苏却已经走进了电梯。
“两位, 离婚协议都看清楚了吗?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是否没有异议?确定考虑好了?”
工作人员的语气平淡, 工作化地说着。
夏禹辰坐在乔苏身边, 抿着唇, 目光落在前方某处的虚空,没有看任何人, 也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皱了下眉,乔苏立刻开口道:“是的, 我们已经考虑好了。”
夏禹辰将自己手里的证件也都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并没有再多问, 熟练地操作完,将印有离婚证的本子,分别递到了他们两人的手里。
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很轻, 但在乔苏的手里却觉得有万斤重, 她曾经用了很多年才和夏禹辰走到了结婚这一步,又用了很多年, 才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流程却快得超乎想象,似乎才用了一两分钟。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现在是早上九点, 阳光正好,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站在门口,乔苏停下了脚步,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离婚证,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和来时路并没有区别,世界照常运作。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是夫妻了。
她抬起头,看向了站在身旁几步不远的夏禹辰,他依然沉默着,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再见。”
这次依然是乔苏先开口,没有怨恨,没有留恋,只是告别。
说完,她没有再等夏禹辰的回应,转身,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等等……”
乔苏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你还有些东西……留在别墅,”夏禹辰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要带走吗?”
确实,上次她想着逃走,虽然夏禹辰送了一些给她,但还是有些留在了别墅里,既然都已经决定离开,东西也确实该带走了。
她迟疑着,还是转过身看向了他,“好。”
车子驶入黑色的大门,缓缓进入花园之中,最后停留在别墅门口。
乔苏打开车门,看着眼前的这栋别墅,心情与之前来之时已经完全不同,不再是囚笼,也不是家,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住所。
这里不再有很多保镖,就连佣人似乎都少了许多,只看到了刘妈一个。
刘妈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容,快步朝着她走来,“小姐……你回来了?”
“我来拿点东西。”乔苏不想让刘妈再次误会,所以选择直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却看到了站在客厅角落里,略显局促的少女,她是那名保镖的妹妹,那个叫阿园的孩子。
阿园的眼神很复杂,少了点尖锐恨意,多了几分茫然。
夏禹辰跟在她的身后,解释道:“是我让她来的,一会儿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吧。”
乔苏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应该都是他安排的,这是想让她和阿园和解。
刘妈也立刻开口:“是啊,阿园心里也不好受,就一起吃点吧,有什么事情说开就好了。”
乔苏的脚步顿了顿,她的眼神看着前方虚无的某个点,脑子里想了许多,最终还是点了下头,“好。”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还躺在医院里的保镖,想到了和刘妈的点点滴滴,现在她已经和夏禹辰离婚了,一切都尘埃落地了,也不必带那么多戒备了。
乔苏将最后的几件衣服和一些零碎的物品收进行李箱里,拉上拉链,环顾四周之时,多少有些心情复杂,她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观察过保镖的动向,一心想着逃离,也曾在这里与夏禹辰相拥而眠,带着多少恨意多少爱意,她已经记不清了,也不想记起。
只是走到现在,多少有些感慨。
走下楼,餐厅里飘来了饭菜的香气,看到她走来,佣人立刻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将她引到了餐厅里。
刘妈正在布菜,阿园安静地坐在一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夏禹辰则是坐在主位,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小姐!”刘妈连忙招呼,“快坐,菜已经齐了。”
乔苏在阿园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气氛有种微妙的凝滞。
夏禹辰拿起了桌上的牛奶,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阿园不能喝酒,我们就用牛奶代替吧。”
他将自己的那杯举起,目光扫过乔苏,最后落在了阿园的身上,“过去的事情,无论是非对错,都在这里做个了结,阿园,你哥哥的事情,是我的责任,我在这里承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会救到底,直到他醒过来,并且负责他后续所有的治疗。”
“另外,我今天已经和乔苏离婚了,你哥哥的事情本来和她就没有关系,我希望以后你也别再记恨她,要恨就恨我。”
离婚?阿园的眼神闪过一丝激动,那情绪强烈,一瞬间盖过了她原本悲伤的情绪,瞳孔都微微收缩。
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之前那种表情,只是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
夏禹辰没有发现她的情绪波动,眼神已经转到了乔苏的身上。
“所有的事情,起因都在我,是我处理不当,才导致了这个结果,也连累了乔苏,她才是受害者,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举着杯子,等待着。
乔苏的手指摩挲着杯身,没有让他等多久,就举起了杯子。
阿园沉默着,手指紧紧地握着酒杯,指节泛白,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盯着杯中的牛奶,仿佛里面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过了好几秒,她才有些僵硬地举起了酒杯,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快速地将酒杯放到了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随即就放下了。
不管过程是怎么样,现在看来就算是和解了。
夏禹辰重新露出笑容,主动剥了虾送到了阿园的碗里,“如果有什么话想说,也可以和我们说,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阿园的眼神茫然,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顿饭吃得很是沉默,他们三人心照不宣的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
乔苏率先放下了筷子,接过了刘妈递过来的纸巾擦拭嘴角,她知道,是时候结束了。
她站起身,看着对面依旧低头吃饭的阿园,心中当然还是有愧疚,她走到了阿园身边,“对不起,如果以后有任何需要帮助的,也可以找我。”
乔苏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了便签纸上,推到了阿园的面前。
阿园没有伸手去接,眼神转向了另一边,带着无声的拒绝。
乔苏叹了口气,直起了身,最后看了一眼夏禹辰,没有再说什么,拿起了自己的行李箱,朝着外面走去。
她走到了门口,想着自己应该是直接回C城,还是再去医院看一下保镖的伤情再决定……
“乔苏……”
她正想着,听到了身后传来夏禹辰的声音,脚步一下子顿住了,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过身,看向了他。
夏禹辰重新对她露出笑容,他的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沙哑,“祝你拥有更好的人生。”
乔苏闻言,沉默了一下,也勾唇露出笑容,“你也是。”
这应该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了吧,乔苏想。
他们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再没人开口。
有风吹动乔苏的发丝,她伸手将散发挽至耳后,刚想说点什么,却看到夏禹辰的瞳孔一下子睁大,速度极快地朝着她这边扑来,猛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拉,用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前。
“噗嗤……”一阵刺进血肉的闷响,如此清晰。
乔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抱住她的手臂收得死紧,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头顶处传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仅仅是一瞬间。
她愕然抬头,首先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血从他的胸前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刀身大半从背后没入了夏禹辰的胸前位置,鲜红的血顺着刀槽汩汩涌出,阿园就站在他们刚刚位置的不远处,手上身上脸上都溅上了血。
阿园像是愣住了,她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崩溃的泪水疯狂涌出,声音都变得尖厉,“为什么?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为什么还要替她挡刀,她该死!”
“不是她的错,”夏禹辰的声音嘶哑,“是我的错,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不要说话,”乔苏打断了他,“打120!”
刘妈和佣人上前,一人一边制住了阿园,她的眼中带泪,恶狠狠地看着乔苏。
血落在了她的身上,地上,明明不是她的血,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么痛?
夏禹辰对她并不好,他们的婚姻不幸福,纵然乔苏都知道,但在这一刻,却好像都忘记了,只能想起,这段日子里他的笑容,他的眼泪,他的拥抱,以及他跪在她面前的模样。
可如果现在他就这么死去,那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乔苏从来没有像这么一刻害怕过,她想伸手去掏自己的手机,又怕自己一动,牵动他的伤口,会让他伤得更重。
阿园恨她,想要她受她哥哥那样的苦,乔苏都明白,可这一瞬间,她还是不免觉得痛苦。
“放开我,”乔苏想挣扎,又怕牵扯到他的伤口,“我要打电话喊救护车。”
乔苏抬头看着他,他也正低下头看着她,这一刻,她没有避开。
“我……”他喘息,声音几乎发不出来,嘶哑得听不真切,“我可能要死了……我还有话……”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楚,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突然觉得很难过,主动伸手抱住他,让他把重量到压到了自己身上,“不会的,不会的!”
他看着她,眼神有些怔怔的,没有什么焦距,伸手似乎想要抚摸一下她的脸颊,却在碰触到之前顿住了,他的手上都是血……
他的身体重量开始不受控制压向了她,血不断落下,乔苏心如刀绞,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扶着他,慢慢躺倒在了地上,地面渐渐蔓延开刺眼的红色。
他的呼吸变得浅弱,“别怕……我已经立好了……遗嘱,没人会……为难你……”
“别说话!我不想听!”乔苏的眼泪和他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他染血的手指不断下落,最后落在了地面。
乔苏拿出自己的手机,想要拨打电话,但她的手上都是鲜血,就连解锁都手忙脚乱。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就连眼神都开始涣散,他缓缓勾起唇角,似乎是想要露出一个笑容。
“对不起,小苏……我……爱你……”
乔苏只觉得耳中轰鸣,什么都听不真切,他的道歉,她听过好多回,但都没有这一刻那么难受,她的眼里模糊一片,就连眼前的场景都看不真切。
他的手指软软落下,却还是握着她的手。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或许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又何必要嘴硬呢?
乔苏低下头,在他的耳边说道:“撑下去,我……我也爱你……”
她曾经很恨他,但此刻,她只想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