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禹辰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妈妈。
她就坐在窗边的摇椅里,穿着那件他记忆中最清晰的淡紫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 眼神温柔,她正微微倾身, 对着一个藤编的摇篮,轻轻地哼唱着安眠曲,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摇篮边缘。
摇篮里, 是襁褓中的弟弟,夏禹星, 小脸粉扑扑的, 睡得正香。
这画面太美好了, 但并不真实,即使这样看着, 都让他心头发颤,眼眶湿热, 但却不敢上前。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妈妈终于转过了头, 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笑容却清晰明媚,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 “小辰, 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走路都没声啊?”
她对着他招了招手,声音像羽毛一样轻。
夏禹辰不由自主地走近, 脚步轻飘飘的,越是靠近,那股雪花膏的香味就越清晰, 那是属于他妈妈的味道,温暖和煦。
她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蹙眉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我又觉得头痛了,一阵一阵的,很难过,小辰,你是哥哥,要帮妈妈好好照顾弟弟,知道吗?”
这句话,直接激发了夏禹辰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
但这一次,他已经不再是手足无措的小孩子了。
夏禹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明知道是梦,触感却十分真实。
他抬起头,看着她,“妈,我们去医院,头痛不能忍着。”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随即失笑,带着点怜爱,“真体贴,我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不,”夏禹辰固执摇头,握紧了她的手,“我陪你一起去,我们去找心理医生,好不好?”
她的笑容凝固了,低下头,仔细地打量着夏禹辰,眼神充满着惊讶,但很快又被温柔占据,她伸出手,轻抚着他的脸颊,“心理医生?你才几岁啊,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词,我们小辰,怎么突然像是个大人一样了。”
夏禹辰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低头,可他看到的,并不是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而是一双小小的孩子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还有些许肉窝。
他愕然抬眼,看向了旁边玻璃窗模糊的倒影,里面映出的,是一个身高只到妈妈腰际,脸蛋稚嫩的小孩子。
那是他五六岁的模样。
也正是他妈妈病情开始,随后随着年龄的增加,慢慢恶化,直到……
不能,不能这样下去!他要救她!
夏禹辰攥紧了她略微冰凉的手指,他抬头,眼神锐利,“妈妈,你听我说,不要再等他了,和爸爸离婚,他不会改的,这些年,他在外面找女人根本没有停过,他的心不可能回到这个家里了,即使有了弟弟又怎么样,他已经烂了,你忘了他吧。”
这些话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是突兀,即使在梦里,他还是发现他妈妈脸上的表情变了,收敛了笑容,露出惊愕的表情来。
“我们可以走,”夏禹辰却顾不上揣测她的想法,急切地规划着,“现在就离开这里,我和你一起走,弟弟……弟弟还小,先留在家里,有保姆照顾,等我们在外面安顿好了,生活稳定了,我们马上回来接他,好不好?”
他语速飞快,眼神晶亮,满怀期待地看着她,这不像是一个孩子的呓语,更像是一个筹谋已久,终于找到机会的计划。
她有些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惊愕表情慢慢褪去,重新浮现出笑容。
她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用这只手温柔地抚了抚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小辰,”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飘飘忽忽的,“你想救我啊?”
夏禹辰重重的点着头,表示着肯定。
她的笑容却愈发的深了,眼底却是一片空洞,她微微地摇了摇头,“可惜啊,你救不了的。”
“轰!”
画面落下的瞬间,摇篮,阳光,还有妈妈,周遭温馨的幻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骤然崩碎。
面前所有的一切,都被无形的力量撕碎,扭曲,进入黑色的漩涡。
夏禹辰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失重,瞬间被抛入一片冰冷昏暗的虚空。
下一秒,双脚又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天色很是阴沉,冰冷的风袭入了他的脖颈,眼前是那幢熟悉的别墅,他从小生活过的地方。
而他正站在别墅空旷的花园里,穿着校服,还系着红领巾。
他抬起头,想要观察一下周围,却看到别墅的五楼的露台栏杆边,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纤细身影,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
她正低头看着他,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在说着什么,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看懂了。
她说的是,“保重。”
“不……不要……妈妈!”他想要尖叫出声,可喉咙口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想要冲上去,而他的腿就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夏禹辰这才明白过来,他只能看着,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断线风筝,向前一步,从露台边缘一跃而下。
那道白色的弧线,在他惊恐放大的瞳孔中,缓慢却不可逆转地坠落。
“砰!”
一道沉闷的响声,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耳膜上,也砸碎了他整个世界。
白色的睡裙瞬间被染红,温热的血红色的液体快速蔓延到地面,有几滴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站在原地,站在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泊边缘,几乎无法动弹。
眼泪还未落下,眼前的猩红血色还未褪去,眼前的场景又快速切换,光线迅速变得惨白起来。
夏禹辰发现自己正站在灵堂里,他穿着白色的孝服。
灵堂的正中间,巨大的黑白遗照里,他妈妈的笑容温柔恬静,照片的下方放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而夏承正站在不远处,微微低着头,他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肩膀微微耸动,从背影看过去,竟有几分沉痛哀戚,追悔莫及的模样。
旁边人来人往,个个神情肃穆,时不时有人拍一下夏承的肩膀,叹口气,让他别难过,节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灵堂里又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夏禹辰一个人站在这里。
“这地方,沾了晦气,不能住了,赶紧让人找一处新的别墅,价格好商量,最重要的是要清净,尽快搬过去,这里的后续,处理得干净点。”
夏禹辰听到夏承与管家交代完,便转过身,脸上可以维持的哀戚瞬间消失,只剩下疲惫和烦躁,甚至没再去看妻子的遗照一眼。
然后,一个穿着艳丽,与灵堂格格不入的女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自然而然伸手挽住了夏承的手臂,态度亲昵,似乎低头说了点什么。
夏承笑了起来,就势搂住她的腰肢,两人相携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夏禹辰伸出手指,下意识就想要追赶上去,可画面转动,他又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这一次,他站在学校的操场上,这次的他穿着私立高中的校服,身形抽长了许多。
夜色浓重,今天是他选定的日子,学校已经放假,看管已经不再严格,他只是找了借口没有回家,一颗心在胸腔里沉重跳动,有些忐忑。
他在心里做着心理建设,深吸了口气,才终于攀上墙头,翻身落下。
他迅速跑到一个早就看好的角落,拖出了一个行李箱,里面是他偷偷攒下的一点现金,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母亲,弟弟和他一起的合照。
他拉起了行李箱,当时想的很简单,一心想要离开这个城市,离开夏家。
念头未落,刺眼的车灯毫无预兆从巷口打来,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下,车门被拉开,跳下来几个手持棍棒的男人。
夏禹辰转头就想要跑,但另一头也被人堵住。
他被粗暴地按倒在地,行李箱也被踢开,然后听到了绑匪们的怒骂,“你不是说他是你们全校最有钱人家的孩子吗?怎么尽是些破烂?”
“你们相信我,他家真的特别特别有钱,这次只是因为要离家出走,所以才没带什么,你们不信的话看他的衣服鞋子,都是名牌!”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面包车副驾驶上下来,他只戴了一顶鸭舌帽,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夏禹辰认识他,是同一个宿舍的朋友。
“对不起,我家破产了,欠了高利贷,他们真的会杀了我全家的,他们观察你很久了,知道你很值钱,只要一个亿,拿到钱他们就会放你走的!对不起……”
后面他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夏禹辰没能听清,他被蒙上眼睛,封住嘴巴,塞进了面包车,陷入一片黑暗和颠簸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被拖下车,扔进一个散发着烟味酒味霉味的废弃仓库之中。
手腕脚腕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勒进皮肉,时间彻底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饥饿寒冷和恐惧。
绑匪们交谈时并不避着他,他能听到他们计划着拿到钱后的处理方式,“他看到我们脸了,留不得。”
他知道,拿到钱是死,拿不到钱也是死,且不说夏家都在他爷爷手里,夏承有没有那么多钱,就算有,他也不太可能会用来换自己。
与那些绑匪们心里的期望有所不同,夏禹辰从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决心。
不知道关了多久,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就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夏禹辰只记得那天绑匪们的情绪格外高涨,他们搬来了一台小电视机,声音开的很大,是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在高声庆贺新年。
是除夕夜。
他们弄来了酒菜,围在电视机前吃喝笑骂,酒意上头,也或许是这几天他实在乖顺,看守也因此松懈了。
夏禹辰却从未松懈过,麻绳在经过几天的摩擦,终于在这一刻到了临界点,彻底松了开来,他的心跳如雷,却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蜷缩在原地,一直等到了深夜。
听着外面的呼噜声一声高过一声,他这才小心翼翼开门走出去,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山路,他用尽全身力气在奔跑,碎石和枯枝不断将他绊倒,再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反复几次,膝盖和手掌都磨得血肉模糊,但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张望。
他只知道,要一直往前跑,不断往前!
手术室里,监护仪上的数据剧烈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