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 微风吹拂，夏禹辰一个人走在大学校园的主干道上，周围人三三两两, 谈笑风生，更显得他的形单影只。
他已经断绝了和家族的联系, 选择远离夏家的城市，走出来只需要凭借一腔孤勇，但交完学费, 则要选择面对没钱的现实。
钱包里大概只剩下几十块钱，饭卡都充不起, 即使再倔强, 他还是感受到了无助。
夏禹辰低着头, 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何去何从。
“同学，不好意思, 请问一下……”耳边响起一个清亮又带着些许迟疑的女声。
他下意识抬起头来。
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逆光中, 一个女孩子站在他的面前, 眉头微蹙，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配浅蓝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 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脸颊边。
她的眼睛很亮, 像盛着一汪清泉，里面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的迷茫怔忪。
“请问, 明德楼怎么走呀？我是新生，感觉自己快被绕晕了。”
她的眼神满怀期待的看着夏禹辰，等着他解答疑惑。
夏禹辰也是新生, 但他之前看过校园的平面图，他想了想，清晰简洁地指路，“沿着这条路直走，看到红色的图书馆后右转，穿过小花园，首先看到的灰色大楼就是。”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想了想，随即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太谢谢你了，真是帮大忙了！”
她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嘴角上扬的弧度看起来又美又带着生命力，她朝着他点了点头，随后朝着他指的方向小跑而去，裙摆扬起了小小的弧度。
从小到大，他都活在夏家的掌控中，他们安排的学校，与他处于同一阶层的同学，纸醉金迷的环境，天生都带着优越感，让他窒息。
夏禹辰下意识转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她的笑容很温暖，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纯粹的温暖了，原来人与人之间，即使不认识，也能这么温暖吗？
再次单独遇到她，是在一个清晨，夏禹辰一向早起，这不仅仅是一种习惯，更是一份工作。
他会替那些有早课，却想赖床的舍友带早餐，按份收取一点跑腿费，钱不多，但也积少成多。
现在还早，路上的行人并不多。
他手里捏着记满不同要求的纸条，步伐比平时稍快，毕竟送完早餐，他还要趁这个空闲时间，看看书，下午还要出去做兼职，他的时间有限。
可他的脚步却顿住了，小花园里的长椅上，正蜷缩着一个人，她双手紧紧地按着肚子，头埋得很低，尽管她没有露出脸，夏禹辰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她，是那天问路的女孩。
那天之后，夏禹辰也见过她，发现她和他是同一个系的同学，名叫乔苏，不过和他的孤僻不同，她看起来阳光活泼，身边总围绕着不同的朋友。
此刻，她的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紧紧地咬着下唇，身体微微发抖。
夏禹辰的心莫名的紧了一下，他看了下手表，时间并不宽裕，但他迟疑了几秒，还是朝着她走了过去，他略弯下腰，问道：“你脸色不好，需要帮忙吗？”
乔苏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艰难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焦距慢慢聚在他的脸上，好像也认出了他，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她的身体一软，整个人朝着旁边无力地倒了下去。
夏禹辰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女生如此亲近，她轻得有些出乎意料，身上散发着独属于她的味道，她正躺在他的怀里，毫无防备。
夏禹辰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一刻想入非非，但心脏却不受他控制，跳得飞快。
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放弃了接下来的所有计划，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翼翼地，用一个更加稳妥的姿势将她打横抱起，朝着校医室的方向跑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校医室很近，又好像很远，夏禹辰站在里面，看着医生对她进行检查，输液，当一切都安顿下来，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
有医生在，她会好起来，而自己现在该去打饭，他甚至能想象出室友们的抱怨。
但看着乔苏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的脚像是生了根，视线不自觉落在病床上安静的睡颜上，她的眉眼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更加脆弱。
鬼使神差的，他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几乎是一眨不眨地落在了她的脸上，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在她醒来确认没事之前，他没办法走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看得有些失神，甚至没注意到床上的人睫毛轻颤了一下。
直到那双眼睛缓缓睁开，视线毫无预兆地，直直地撞进了他未来得及移开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
夏禹辰的心别别地跳动几下，有种被当事人抓包的尴尬感。
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的姿势，只是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嘴角勾起一个自然的笑容弧度，“你醒了？好点了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剧烈。
那天之后，夏禹辰觉得，他与乔苏不再是陌生人，他们两个还有可能是朋友了。
他平时很忙，要为了学费和生活费不断奔波，从这个打工点到那个打工点，他也知道，他在学校里已经出名了，他听过舍友阴阳怪气喊他，打工皇帝。
夏禹辰并不生气，只是纠正他们，不是皇帝是牛马。
他并不在意周围人的怪笑，只是朝着外面跑去，他今天要发传单，任务很艰巨，三小时就要发完，主要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那里。
他只需要维持着笑容，重复着递出，被无视或接过的过程，不过他的接过率要更高一些，用店长的话来说，就是长得好看也是一种优势。
今天也是如此，夏禹辰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适应这种生活了，可今天又是不一样的，因为他看到了街对面，乔苏正站在那里。
她是学生会的成员，和几个同学在一起，站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简易募捐箱后面，旁边立着介绍患病同学情况的易拉宝，字很大，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有些勉强的年轻面孔。
夏禹辰停下了递传单的动作，目光隔着川流不息的车辆，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正在非常努力地向一位女士解释着什么，脸上是他熟悉的真诚温暖的笑容，双手比画着，极具感染力，即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阳光照在她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看起来真是可爱。
然后意外发生了，就在她转身想去拿点什么的时候，胳膊肘一不小心带到了自己的水杯。
“哐当”一声轻响，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杯被打翻，里面的大半杯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了她的衣服和裤子上，深色的水渍迅速洇开一片，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
乔苏低呼了一声，手忙脚乱想去擦拭，却只是徒劳地抹开了水渍的范围。
夏禹辰几乎是下意识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他并非嘲笑，只是觉得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可爱……
“呆子。”他略带笑意的声音从自己嘴里溢出，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夏禹辰想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至少为她做点什么，然而，他的脚步还没有迈开，视线里已经出现了另一个人。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生，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他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没有多问，直接将手里的一整包纸巾递了过去。
乔苏似乎说了什么，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随后她接过纸巾，低头擦拭。
这还没完，那男生似乎觉得她擦得不够好，他抽了几张新的纸巾，微微倾身，亲自帮她擦拭起来，乔苏看起来有些局促，她的脸红扑扑的，似乎是在害羞。
但很快，男生又说了些什么，乔苏成功被他逗笑了，仰起脸看着他，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他们两个人靠得很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男帅女美，画面还真是和谐。
和谐的刺眼。
夏禹辰想要伸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手上还没有发出去的传单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得皱了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刚刚因为她升起的柔软情绪一下子冻结，然后碎裂。
他蓦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站在角落里，偷窥着她的陌生人。
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圈子，他们才是一个圈子的人，而他呢？
他与夏家已经断绝关系，光是学费和生活费，就已经让他自顾不暇，他只是个局外人而已。
又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去靠近呢？
自作多情总是可笑。
在那之后，夏禹辰又“偶遇”过几次乔苏。
有时是在图书馆，和那个男生在一起，夏禹辰也知道了，他叫程安年，是学生会副主席，他们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低声讨论着，头挨得很近。
他抱着需要复习的资料，从他们身边走过，最后穿过层层书架，走向了僻静的角落。
有时是在食堂里，她和一群人坐在一起，程安年照例也在其中，他们笑着说话，很是热闹，而他只是端着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和米饭，寻了个角落，默默地吃完。
每一次，他都能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她像是太阳，像是天使，不经意就能照亮周围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条马路，几步路那么简单，而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毕业之后，夏禹辰选择了留校继续读研究生，他听说乔苏也在这座城市，但没有刻意去打听她的情况，时间一长，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放下了。
然后，他在送外卖的时候，看到了乔苏。
她打开门的瞬间，有些震惊，夏禹辰没有说话，下意识就想避开目光。
“夏禹辰，”在他转身的时候，他听到她开了口，“我们结婚吧，我养你。”
时间，空气，周围的一切，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抽离。
他首先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剧烈，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倒流，有种眩晕感。
他有些迟疑地转身看着她，一瞬间脑子里想了许多，他没有多少钱了，虽然他已经在创业阶段，也接到了几个单子，但每年的学费生活费不能光靠奖学金，他怎么可能配得上她？
不光是这些，如果他们在一起，被夏家人知道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他们不可能知道的，他已经彻底切断和夏家的关系了……
而且，程安年呢？
她明明喜欢的是程安年啊……
怀疑，否定，自我贬低的思绪在他的脑子里飞快转动，他几乎想要开口问她。
乔苏却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她还是挂着那样温暖的笑容。
“……好。”
他站在那里，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就这样答应了？
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可到了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是想要和她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