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苏从未感觉过医院的走廊如此漫长, 她的脚步踉跄,隔着玻璃,看到夏禹辰已经睁开了眼睛, 虽然他的脸色看上去依然苍白。
医生们正围在床边,进行着检查, 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还活着,他醒了!
巨大的喜悦感一下子就把乔苏吞没了,她太过激动, 勉强靠住墙壁稳住了身形,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生怕一移开, 发现都是她的幻觉。
眼泪不受控制落下, 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眨了眨眼, 让眼泪落下,让视线清明。
没多久,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夏禹星和老太爷也赶到了, 他们脸上都有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毕竟他们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夏禹辰这么早就醒了, 怎么能让他们不惊喜!
医生检查完毕才走出来, 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夏董的生命体征趋于稳定, 意识恢复,这是很好的迹象,但具体还有什么问题, 可能要在接下来的接触中才能发觉,他现在非常虚弱,可以进去短暂探望,但不要让他的情绪激动。”
门被推开,医生并没有全部离开,留下了一个继续观察情况。
真的到了可以相见的时刻,乔苏反而近乡情怯了起来,她跟在夏禹星和老太爷的身后,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哥,”夏禹星行动最快,他坐在了床边,握住了夏禹辰的手,语气里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太爷走得稍慢些,此刻也站在了床前,关切地看着夏禹辰。
夏禹辰躺在床上,他的上身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在适应周围的环境。
“小星……”他的声音干涩,眼神聚焦得有些缓慢,有些迟疑,“爷爷……”
他微微转动头部,目光有些茫然地定格在了周围的仪器上,“我……这是怎么了?”
夏禹星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老太爷,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察觉到了不太对劲。
他按捺住了心里的不安,“哥,你忘了吗?你之前出了意外,受了伤,昏迷了几天,你现在可能是太虚弱了,所以才有些迷茫,你多休息几天,应该就会想起来的……”
夏禹辰的眼神转动,似乎在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没有想起来的模样。
“是吗?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夏禹星很是急切,追问道:“那你现在能想起多少事情?”
就在夏禹星说话的时候,夏禹辰的眼神转动,越过了站在床前的老太爷,落在了站在他们身后的乔苏身上。
乔苏一直站在那里,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他们前面说的话,她都听到了,但她不敢动,也不敢多想,只能屏住呼吸,迎上了夏禹辰的目光。
她曾经在那双眼眸里见过太多情绪,有过愤怒,有过挣扎,有过温柔,也有过绝望,但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不含任何情绪,纯粹的打量。
他的目光在乔苏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他微微偏头,看向了坐在床边的夏禹星,询问他,“她是谁?”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拉长,扭曲。
夏禹星和老太爷同时转过身看向了站在原地的乔苏。
乔苏的脸色顿时刷白,只觉得被一股寒气侵袭全身,四肢百骸都被冻僵了,连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她只能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老太爷的眉头皱起,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医生,这种情况不是他们能够解释和接受的。
“哥……”
夏禹星想要说点什么,却被医生打断了,“夏先生刚恢复意识,非常虚弱,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休息,认知和记忆问题,需要等他身体进一步稳定后,才能让苏教授的团队进行评估,各位先出去吧,让病人好好休息。”
似乎是在印证医生的话语,夏禹辰很是疲惫的模样,闭上了眼睛。
夏禹星无奈,却也觉得医生说的有些道理,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夏禹辰,又看了一眼乔苏,低声道:“乔苏姐,我们先出去吧。”
乔苏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眼睛依然定格在夏禹辰身上,似乎只要这么看着他,他就能重新认出她。
老太爷深吸了口气,用手杖轻点地面,“先出去吧,别打扰他了。”
乔苏的身体猛地一颤,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差点撞上墙壁。
夏禹星连忙伸手想要扶住她,却被她下意识躲开了,她稳定了脚步,立刻转身,几乎逃也似的,第一个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比病房里的要冰冷许多,让她冷得几乎要打颤。
五年前虽然是误会,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去恨,去怨,现在呢?
她又该去恨谁去怨谁?乔苏有种身体被抽干,浑身无力的错觉。
夏禹星和老太爷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这个模样,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太爷沉默了片刻,对着夏禹星开口道:“去请最好的神经科和脑康复专家来会诊,不惜任何代价,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看有没有修复的可能。”
“是,爷爷。”夏禹星点开手机,朝着另一边走去。
老太爷又看向了乔苏,“哭有什么用?之前在董事会上不是很能说?面对我的时候不是很强硬吗?现在这样,是认输了?”
是啊,哭有什么用?
他们已经分开了五年,经历过那么多误会,甚至觉得只要能离开对方,做什么都可以。
这些都已经熬过去,现在只要夏禹辰能好好活着,这些都不重要。
“现在公司在你和禹星手里,外面的舆论还没有澄清,怎么想,你都没有垮掉的理由,”老太爷的眼神落在已经闭上眼睛的夏禹辰身上,“他把公司交给你,总不会是假的吧。”
乔苏伸手抹掉了脸上的泪水,尽管新的泪水又落了下来,她偏开头看向别处,“我知道,我会振作起来的。”
纵然她和老太爷不和,但对夏氏的目标却是一致的,就是在夏禹辰康复之前,让公司回归正轨,他说得对,现在她不能垮下去,况且,夏禹辰并非不可能治愈,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凡事都有可能的!
这么想着,乔苏又看了病房内的夏禹辰一眼,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首先关于她的舆论要尽快消除。
乔苏走出大楼,外面的天色阴沉,冷风吹拂,不知道是不是和心情有关,只觉得真是一派萧条景象。
手机振动着,她拿起一看,并非赵婉华,而是程安年。
她和程安年已经许久没再见了,这几天,他也发了些消息过来,但乔苏根本顾不上,只是礼貌地回应一下。
程安年直截了当,“乔苏,我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能见一面吗?”
乔苏迟疑了一下,还是回道:“好。”
夏家和程家是合作关系,此时夏家风雨飘摇,让程安年过来试探也无可厚非,但他之前帮过自己,她相信在这种节骨眼上,他不至于落井下石。
程安年坐在咖啡馆的角落位置,看到乔苏走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来,替她拉开了椅子。
“你瘦了很多。”
乔苏垂下眼眸,她的身体本来就虚弱,这些日子又经历许多,当然胖不起来。
她才坐下,就看到服务员端着牛奶放在了她的面前,程安年立即解释,“我在你来之前就给你点了牛奶。”
乔苏点了下头,“谢谢,说吧,找我是有什么事?”
“新闻里说,你和夏禹辰,已经离婚了?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实在直接,乔苏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说来也有些讽刺,她之前一直想着要离婚,可真的离了,又让她经历这些事情,让她更觉得难过起来。
人生,真像是一出戏啊。
“是。”乔苏没有说谎,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反正都知道了。
程安年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了起来,“既然如此,你正好有机会离开,现在夏禹辰重伤,根本不会再追踪你了,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了!”
乔苏低头喝了一口牛奶,一句话都没说。
程安年有些急了,“你不会心软吧,因为他给你那25%的股份?先不说他为什么把股份给你,但现在看来,就是明显害你啊,这几天的舆论你没看到吗?那些记者很显然就是收了钱要抹黑你的,夏家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不如就此卖掉,变现不好吗?”
程安年说的确实是和夏家切割最好的方法,但是她现在并不想这么做。
“你找我来,就是想和我说这些吗?”
“我在墨规营造也有股份,”程安年继续说道,“我手里有20%的股份,虽然肯定比不上夏氏,但现在他们股票大跌,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都想从夏氏身上撕块肉下来,墨规营造发展稳定,我把这些股份都转让给你,离开夏禹辰,离开夏家,你能过真正无忧无虑的日子。”
乔苏静静地听着,她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杯中的牛奶轻轻晃动,映出她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孔。
许久,她才抬起头来看向了程安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想离开,股份我也不会放弃。”
“为什么?”程安年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绝,“你别犯傻,五年前他是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吗?你才拿到股份几天,就已经被这么针对了,夏家人容不下你的!”
“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很感谢你,但五年前的事情是个误会,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躺在病房里还要被其他人算计,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离婚了,他还把股份转给我,我本来想问清楚的,但现在他……”
乔苏没有说下去,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眼泪又落了下来,根本控制不住。
程安年立刻意识到了,追问道:“他现在怎么了?他醒了?”
“嗯,”乔苏点了下头,“夏氏不会震荡多久的,和程家的合作也不会停滞,接下来工作的重心都会围绕之前禹辰签下的合同实施,更何况他现在也已经醒了……”
程安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晦暗不明。
“所以你觉得我找你来,是因为担心夏氏和程家的合作吗?我根本不关心这个,我只关心你一个人!我们两个才是最先遇到的,我对你也很好,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问题藏在程安年心里很久很久了,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乔苏会率先爱上夏禹辰呢?
“不是,我先遇到的人是他,但这和我喜欢他也没有关系,”乔苏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不起,爱情是没有先来后到的。”
“不可能!”程安年下意识否认,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了下来,“好,没关系。”
程安年站起身来,他丢下了这几个字,很突兀,没头没尾的,却没再说其他,径直离开了。
乔苏没有挽留他,或许在那天答应夏禹辰会陪他一周的夜里,他们三人之间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她也已经做好了选择。
她虽然外表柔弱,但内心一向倔强,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改变。
即使这条路再难,她也会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乔苏也已经想通了,不就是忘了她吗,那么这次,换她来爱他,来唤醒他的记忆,不就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