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夏禹辰醒来, 乔苏下意识露出笑容,随即脸色又僵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夏禹辰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她任何想要见到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只是看到了她,随后平静与她对视而已。
她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夏禹辰会忘记她?
即使他们之间美好的记忆并不多,但彼此在对方的记忆里比重并不小,从大学到现在, 怎么可能都忘记呢?
还是她觉得重要的片段,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吗?
不可能的!他一定也很爱她, 不然怎么能留那么多钱给她?
但得不到回应, 乔苏难免还是忐忑。
她有很多话想要问他, 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咬住了下唇,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就在她以为, 她又会在这种平静对视中落荒而逃时, 夏禹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准确地喊出了她的名字,“乔苏……”
乔苏浑身猛地一震,眼神中充满着难以置信, “你记得我了?你想起来了?”
可她这个问题才问出口, 又否定了起来,因为夏禹辰看着她的眼神依然冷淡。
他的语气保持着平淡, “我问了小星。”
乔苏只觉得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依然什么都不记得,只是从别人的嘴里问出了她的事情。
她勉强笑了笑, “你知道多少?需要我补充吗?”
“我知道我们结过婚,也知道现在已经离了。”夏禹辰顿了顿,“离婚了就是没关系了。”
没有关系了?一瞬间乔苏脑子里只浮现出两个字,荒谬!
“既然没有关系了,为什么将25%的股份转给我?”
这曾经是她坚持的源泉,现在夏禹辰却要亲手打破它吗?
夏禹辰听到她这么说,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思考,但很快,他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所以我不知道当时的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然不知道,就不要否认过去自己做的决定,这样既不尊重过去的你,也不尊重现在的我。”
乔苏说完,站起身来,就想朝着外面走去,对她来说,眼前这个人不是和自己相爱过的夏禹辰,他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夏禹辰不可能会用这种眼神看她,不会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也不可能这样否定他们的感情。
“可我就是他,”夏禹辰却不给她自欺欺人的理由,“我虽然忘记了,但我做事有自己的逻辑判断,离婚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重新开始,我也不例外,站在我的立场上,给你股份,不过是一种补偿手段。”
补偿?乔苏更觉得荒谬了。
“是啊,离婚可以给我这么多股份,立遗嘱还能把大部分不动产给我这个已经没有关系的人,按照你的逻辑来说的话,原来你是个慈善家?想出这种理由,你自己笑了没?”
乔苏能够接受夏禹辰现在的失忆,因为失忆是可以恢复的,但她不能接受他对过去自己的解读,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解读。
夏禹辰闻言却并不恼怒,自从他醒过来之后,性格就和之前大相径庭,似乎成了一个空洞的纸人,无悲无喜,甚至也不再过问公司,不接手工作。
虽说他的身体还没恢复,不工作才是明智之举,但这样也太反常了。
失忆了就能变得和过去完全不同吗?将过去的一切性格习惯完全摒弃吗?
乔苏不相信这些,她之前就是因为没有和夏禹辰开诚布公将心里话都说清楚,所以才导致他们分开五年,现在她不会这样做了,有什么就全部说清楚,又觉得不对劲的就全部提出来!
“我并不知道我过去和你之间有什么牵扯,如果你觉得逻辑不通顺,那就不通顺吧。”
夏禹辰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没有探究他们过去的兴趣,只是又平静地看向了她。
乔苏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既然他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事情,那别人的事情呢?
“你妈妈当年嫁给你爸,用嫁妆和资金拯救了夏氏,并且持有夏氏25%的股份,这件事,你知道吗?”
夏禹辰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带上了些许冰冷的情绪,有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谁告诉你的?”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却有种寒意。
“所以这是真的,”乔苏没理会他话里的情绪,但也没打算隐瞒,“是尹昭熙说的,她说这25%的股份本就属于尹家,这也是你母亲自杀的源头……”
乔苏的声音慢慢变小了,虽然她不知道夏禹辰和他妈妈的关系如何,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母亲在心里的地位终究是不一样的,她没法揣测,只能用逻辑来判断。
夏禹辰脸上的血色似乎又褪去一层,他的呼吸明显加重,胸口起伏变大,旁边的监护仪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
“禹辰?”乔苏有些后悔,不该这么直接地刺激他。
夏禹辰闭了闭眼睛,语气终于不再平淡无波,“她说的,基本属实。”
“所以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会把这部分股权给我,而不是还给尹家?”
只要他同意,乔苏完全可以交还,她根本不在乎夏禹辰能给她多少钱。
“什么叫做还给尹家?”夏禹辰的嗓音陡然拔高,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低了下去,“这部分的股份是我妈妈的遗物,我妈离开的时候,我还小,并没有能力做点什么,但她的父亲,她的大哥可都在尹家身居高位,他们有的是钱和能力,他们只是不想救而已!”
乔苏第一次听他说起家里的事情,她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还有呢?”
“什么?”夏禹辰没理解她的意思。
“你已经不认识我了,不如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你有什么不顺心不开心,看不惯的,都可以和我说,包括你家里的事情,礼尚往来,我也会把我的事情告诉你。”
夏禹辰的表情怔了怔,显然是没想到乔苏会这么说话,当然,他也没能接话。
乔苏却不在意,她主动握着他的手不放,语气轻松,“既然你不肯说,那就换我来说。”
“我们是一个大学,一个系的同学,开学没多久,我胃病发作,疼得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想着完了,我快要痛死了,然后你就出现了!”
“你人帅心善,二话不说就把我背起来了……不对,我疼晕过去了,可能是把我抱起来了,反正你把我送到了校医室,醒过来时,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乔苏虽然语气轻松,带着夸张的修辞,但说的却是她真正经历过的事情。
“然后呢?”乔苏故意停顿,像是在吊胃口。
夏禹辰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然后啊,”乔苏继续用那种轻快的语气,“我对你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死缠烂打,各种制造偶遇,写情书,送早餐,反正能想到的,小儿科的方法都用出来了!”
“你一开始可高冷了,理都不理我,但是架不住我诚意十足,毕竟我长得这么可爱,你说是吧?终于在我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你点头啦!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我们是双向奔赴的病情……不对,恋情!”
夏禹辰的表情生动了一些,甚至露出了一个笑容,“撒谎。”
乔苏并未因为他的拆穿而觉得恼怒,反而和他一起笑了起来,随后又觉得心口泛起一股细细密密的疼痛来。
她也希望他们是一见钟情,死缠烂打,然后结为夫妻,至少不会是现在的结局。
乔苏一边知道都是假的,一边又希望是真的。
“我可没有撒谎,除非你告诉我,哪一段哪一句撒谎了?是我晕倒了你没有抱我吗?还是你没有答应和我在一起?你说清楚!”
夏禹辰看她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无奈,苍白的嘴唇抿了抿,却一个字都没说。
乔苏却得寸进尺,“答不出来了吧?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但我们之前就说好了,是礼尚往来,轮到你了!”
夏禹辰看着她,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的眼神,沉默了许久。
久到乔苏以为自己的努力要失败了,才看到夏禹辰摇了摇头,“我说过,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们的事就说别的啊,做人怎么能这么死板呢?”乔苏提醒他,“说你记得的,不如就说说你妈妈吧,她一定对你很好,很爱你吧?”
夏禹辰的眼神里闪过几分真实的困惑,“我不知道。”
“记忆中她一直很温柔,对谁都带着笑,说话声音很轻,她会给我读故事,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守着,看起来好像是很爱我,对我很好。”
“但是……”夏禹辰停顿了一下,语气又低了几分,“她却在我面前,从楼上跳了下来……就摔在了我的面前,很多血……”
他没有描述具体场景,但寥寥几句话却让乔苏难受了起来。
乔苏试图安慰他,“怎么会呢?她应该没看到你……”
“不是的,”夏禹辰打断了她,“她看着我跳下来的,她看到我了,她还对我说了话,我之后做过无数梦,都是她看着我,然后从楼上跳了下去,她看起来真的很恨我。”
“恨到要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在我的面前,以此来惩罚我。”
乔苏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她想安慰他,想说不是的,却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话语来说服他。
“可是,她又将她名下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我,她的遗书里,我是唯一继承人。”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觉得过去的我给你股份不一定是因为爱,也许和我妈这样,是一种补偿呢?”
在这一刻,乔苏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夏禹辰从来不对她提起家里的事情,面对那样的父母,他是活在何种痛苦的境地?
夏禹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你说,她爱不爱我?”
乔苏低下头,伸手抱住了他,她不是夏禹辰的母亲,没办法替她回答,有些事情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她的拥抱很小心,避开了他身上的绷带和输液管,只是将手臂虚虚地换过他的肩膀,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夏禹辰的身体猛然一动,像是被这种温柔的触感惊动了,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拒绝。
与此同时,乔苏开口了,“我没办法替她回答,我只能代表我自己,我,乔苏爱你。”
“不管你对我们的过去有怎么样的定义,不管你的过去藏着多少秘密,不管我们将来会怎么样,甚至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接受,我爱你,这就是我现在的答案。”
夏禹辰僵直的身体,在她缓慢的告白声中,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主动,但也没再试图推开她,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那些话语一点点渗透了他的心田。
乔苏没有抱多久,因为她知道,他需要休息。
她缓缓直起了身子,松开了手臂,但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到时候我们可以聊点别的。”
乔苏没有去等夏禹辰的首肯,转身朝着门口,走了出去。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这才感觉到心脏在疯狂跳动,脸颊还有些发烫,她这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对夏禹辰告白,即使是求婚那天夜里,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至少现在看来,她的举动是成功的,不是吗?